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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断崖

蓝笼 弱色棱镜 4868 2026-04-07 08:15:38

“……差点喜欢?”李存玉站着把陈责的话听完。突然牵起一点唇角,似乎想做出一个通常意义上的笑的表情,面部肌肉却完全僵死,最终,一副苦痛扭曲的面目,细细抖战着,他嗫嚅开口:“差一点不能算喜欢,别用这样的说法。”

“随便你。”陈责转身就回了单元楼。

之后的陈责,连赌场都不敢去了。

初次异常,是陈责上午刚去商场买了几条打折内裤,下午就发现家门上挂着袋高级货,精确到腰围臀围,李存玉洞悉他身体的每一处尺寸。难以理喻,二楼他曾借以翻窗出逃的空屋,房门被钉上歪歪扭扭七把崭新的链锁。冰箱里静静躺着的的瓶装水,盖子都被扭开过,尝到股怪味,似有若无,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枕套里一撮断面崭齐的头发,抽完才发现烟嘴上沾着谁人的血迹。洗漱用品突然在某日全被调换,看不出品牌的极简包装,素淡的香型,他只在李存玉的浴室里见过。

李存玉不提一字,还是笑着上车,笑着系安全带,然后问陈责最近心情好些了没。其余时间再不在陈责面前出现,陈责反觉得视域之外,不可见的的暗隅里处处都是李存玉。如被幽魂笼围,以至于夜里都做噩梦,梦见开门回家,墙壁却立成一面面森冷巨大的玻镜,回头看,房门也变成镜子。处处映着他无措的形影,想冲逃出去,陡然与镜中自身撞上,凝目再看,散裂满地,每块碎片里都装着一只眼睛,急遽地转着眨着。

喘吁中惊醒,而后是更大的噩梦。那眼睛实则就在陈责头顶上。李存玉站在床边,俯盯着,双眸因陈责的苏醒而安静一眨,荧荧闪烁,像冥晦中两轮凄冷灯烛。郁静的面容,被窗外傍明的深蓝覆罩,岑寂诡谲的造像。

“……你,我……我操!”陈责被吓得吼脏话,冷汗股股外冒,“你……你怎么在这,什么时候来的……什么,什么时候开始来的。”

“五天。”

接近一周。这一整周,陈责可是每早都能在别墅门口接到李存玉。问起细节,李存玉说他一般待到五点就骑自行车回家,简单洗漱,再等陈责开车去接。

“到底,到底……”陈责撑身,抚平呼吸,“你到底想做什么?”

李存玉静立不动,低哑声线,暗蓝中飘摇,回答说他在一直找东西。

“要找什么?”

“找我们差的那一点。”

陈责闭眼,连叹气的力都没了,垂着头坐在床上很久。

半晌,指了一侧的木头衣柜,说东西就在里面。李存玉走过去打开,规整井然的衣物的角落,是寄放在这里的大提琴。

“找到了吗。”右手在床头柜无力地扫,抓到包救命的荷花烟,抽出支,望向李存玉的背影,迟迟没点燃,“差什么这种事,你其实比我更清楚,不需要我来教。”

“……你对我做的所有,无非是想改造我,改造我然后满足你自己的……啧,说不太清,类似于成就感吗,我真能给你吗。但我的性格,你的耳朵,都一样,都是不会改变的,和你我怎么想怎么做都没关系,天生的。”

“差在天生的东西里面。”陈责重复了一遍。

嘴唇抿着,李存玉注视陈责很久,和友朋招待所门框下一样,一心不乱专注在眼前的男人身上。太久了,似乎撑不住了,眼睛眨了下,情味就没了,再眨一下,谦和也没了,极慢,一次一次,反复重置,像那场初遇的倒带。在蓝色曦光消失之前李存玉就走了,从窗户往下窥,往学校方向走得不快不慢。至少今天不用送了,陈责心烦,睡不着,坐着等天亮。

晚上放学时段,还是准点到校门口接人。等到攘来熙往的学生都走光,铁门被保安拉合,李存玉始终没出现,电话也联系不上。

断崖了,陈责再没接到过李存玉。

无论早中晚,凤凰山还是学校,都见不着人。没做好松闲的准备,真反应过来时,陈责只觉得快被久违的自由爽飞,他总算解脱了。少了接送,全心投入养鱼和混黑生产中,可惜,二者都不太顺。

前者。在脏水中自生自灭一周后就染了病,倒翻着,什么都不吃,只能由陈责握着鱼,一颗颗亲自捻着饲料喂进嘴。看小鱼难熬地磨着缸壁,陈责也急,民间老三样试过,换水升温下盐,不见成效,又带鱼去看兽医,查不出毛病,说只是一条几块钱的金鱼,可能天生就比别的鱼命短。陈责问命短那该怎么办,买什么药打什么针,他都可以再试,得到的回复却是“要真那么喜欢,准备个好地方埋了,或者直接葬进祖坟”的玩笑话。

陈责抱着种薄荷的小盆在鱼缸前等,这是他准备的好地方。失去过太多,以至于他对这种即将被抛弃的感觉过敏。反反复复预演死亡,强迫思维系统脱敏,届时列车驶过,鸣着汽笛将他的小鱼带走,追不上的,像孩子一样躺在地上耍赖也没用,只能驻在站台,再次摆好送别的姿态。他绝望地想干脆先小青一步逃走,从不付出的人自然从不被丢弃。

后者。最近公安局换届,为摆平孟爷接二连三的打砸,让钒矿顺利开采,李军特在私家的枇杷庄园宴请公安新任张局,请领导听听烦恼。这里属于4A级景区的未开放地段,李军拿来盖了栋私厨,隐奢世间,吃饭之余还能泡泡天然温泉。

“李总放心,政府务必会保护你这样的优秀企业家。”张局醉醺醺端起茅台,“……至于,至于砸你矿场的那个孟援朝,现在都讲究法治社会,我们早该拔除他这种毒瘤……”

上桌的都是李军发家就出生入死的二三四当家,陈责不配,在园子里守着,负责局长喝醉后代个驾,把事先准备好的“特产”送上车,方便局长带回家。瞅瞅老板私养的大正三色锦鲤、孔雀和梅花鹿打发时间,餐末甜点送入,宴厅里和气一团,黑老大和张局拜把子结成兄弟。进门,正要搀扶张局,却被李军叫住,说陈责留下不急着走,换其他人来送局长也行。

“李总,那我去给他们吩咐下特产在——”

“那些都不重要。”李军摆摆手,笑着打断陈责。等其他人离开后,将陈责领进隔间。

小心翼翼阖上门,老总坐到红酸枝麻将桌边,没笑了,摁着眉间做长思考,心不在焉把玩那柄大马士革水果刀,哐当,不小心脱手落地。

李军弯腰拾起,终于启口:“……陈责,你有孩子吗,有自己亲生的骨肉吗。”

陈责通身一僵,预感一直悬吊头顶的重石终于被燎断绳索,坠压下来。

无关生意,无关孟爷张局,这位矿老板娓娓道来:“你还没当爹,所以不太明白,我们越是做父母的,就越是不想孩子走自己的旧路……我老了,一路拼过来,全靠打打杀杀、偷奸耍滑,这辈子没救的。但孩子前途光明,我多希望他能进所好大学,学点真本领。可惜,我这爹当得不称职,帮不上什么忙,连开车接送都做不到……你是知道的,那么多双眼睛盯着,我才忍痛割爱,把这件事拜托给你。”

“多不争气,今天我办事路过学校,心血来潮偷偷去看小玉,你猜怎么?我没碰见人,拐着弯地问,才知道他这周就只去了两次学校……我给他打电话,他说想一个人静静,没说两句就挂了……”

“这些,我怎么都没听你说过……”李军绕在陈责身边,踩得木地板哒哒响。

骤停在跟前,面容狰狞地虬扭成结,大炮般粗重的声音:

“我儿子呢?!”

“……不知道。”诘罪到头顶,陈责只能如实交代,他深吸一口气,“李总,其实……其实小玉那边,我不想再照——”

啪!

李军猛一巴掌扇在陈责脸上:“你他娘的找死是不是!”

意识到情绪失控,李军甩甩掌心,又改回那副和蔼谈心的面目:

“陈责,起初是因为小玉信任你,我才将小玉托给你的……小玉这个孩子懂事,自立,我以前给他请司机请保姆,他都不要,从小到大只不听话那么一次,就是把我是他爸的事告诉你。前段时间你真的做得很好,小玉总在我面前夸你,说你车开得稳,从来不迟到……”

“所以李哥也没亏待过你吧,好处从没让你少拿,辛苦的事从不让你白做……”李军像是说倦了,重新往麻将椅上一躺,“算了,谁活着不是为了亲人。”

“你也有个姐姐,你说说,是不是这样?陈萍,Coco,兰兰理发店。”李军报出几个词。

一词一怵心震。

陈责拳头下意识攥死。

陈责和陈萍关系是真不算亲,谁也不管谁,最近连着几个月都没联系。但陈责一直在存钱,他平时也没地方开销,开老总的车,住自家老房子,早晚就吃清汤挂面。他仍记得姐姐当初张口要他送路虎,若不是打心底厌恶贷款背债,如今已经可以拿四成首付帮陈萍提车。

“问你是不是这样,怎么傻站着不答?”李军心知戳中软肋,给陈责沏了杯功夫茶,“……别紧张,我只是不想把事情闹大,让人知道我李军在满城找个高中孩子。你帮我照顾儿子,我呢,也帮你照顾姐姐,明白道理了吗?”

双拳一点点松开,陈责低头:“……谢谢李总指点,是我犯糊涂,我马上去找小玉。”

心焦如焚离开枇杷园温泉,陈责立马给李存玉拨电话,李存玉还是和几天前一样不接。

像只无头苍蝇,陈责尝试在校门口截人,蓝荷花嘴里一叼,环手于胸,三中街对面守株待兔。没见人,被路人嘈嘈避让,暗下议论哪个高中生这么能耐把黑社会都惹来登校堵门,保安将陈责赶走,警告再这样就让他吃拘留。到晚上,陈责一家一家星级酒店地毯式排查,他手上没有李存玉的照片,词匮,只能向前台艰涩描述,那人个子高皮肤白,眼睛很特别,浅淡的,看不出在想什么。前台皱着眉摇头,说最近都没见过。

三天,事无进展,陈责又被李军叫去枇杷园。这次老总不玩虚的了,让手下请陈责“泡温泉”,只泡头的那种。陈责上次被浸水还是高中,那时母亲的赌债还欠着,他背着偷来的钢筋没跑掉,被拖到江边上让人折磨了两个多小时。为什么记得,因为每当这种无聊的时候他就开始在心中默计时间,现在也是,差不多已经过去四十来分钟,硫味热泉从鼻腔倒灌,油煎火燎的溺亡感,呕得胃肺都要倒翻出来。勉强睁眼,看到汤池里倒映着一条落水狗,结绺的头发直淌水,喘得面红耳赤,笑死人了,下一秒又被摁进去。

“让你找的人呢?!要老子等到——”李军的怒火被手机铃声打断,看了眼来电人,打发走其他手下,语气转变快到像被夺了舍,“哎,小玉啊……现在在哪里?爸爸去看看你怎么样?”

“……家里,我等下就休息了,你忙你的……不担心我。”微弱隐约,听筒那边李存玉的声音。

李军亲自蹲身拎起咳呛不止的陈责,拿手帕将嘴塞紧,脸都笑烂了:“……爸爸今天摘了好多大枇杷,亲手摘的,等你休息好了,给你带点过去怎么样?”

考试学习,生活起居,李存玉的语气听来没有大碍,李军更是近人情的好爸爸,不对儿子的隐秘心事追根刨底,只唠家常。老总一边提着手机春风满面,一边接了盆冷水,电话一挂,便浇在陈责脸上。

“李总,我……我醒着。”陈责抹了把水开口。

“在家里,他现在在家里。”李军吩咐,“你赶紧去守着,找机会问问情况,别说是我让你去的。”

衣裤全湿,几天没阖过眼,陈责一路超速闯灯飚往凤凰山。到宅子却又跑空,只碰见定期来打理院子的园丁,说少爷回家换了身衣服,刚离开不久,走时骑着自行车,单手握把朝他打招呼,笑着提醒他大热天别中暑了。边打电话边沿李存玉骑行的方向寻去,竟然接通。

“李存玉,你去哪儿了,我刚到你家,知道你没走远。”

那边没人回答,枯叶被碾碎的脆响,风破开的鼓噪,将轻柔呼吸全盖了过去。陡然一声刹车,风停,仅剩冰冷电流音,某处平交道闸落放的警示铃,等待中,一声吐气,慵懒又腻烦的。

“我们已经结束了。”他突然说。

陈责只恨不得顺电话找人过去:“……你最近住哪里,在干什么,我们当面聊聊。”

“没什么可聊。现在你可以把你差一点的喜欢,差一点的关心,全都收回去了,我本来就不想要。”李存玉拒绝,没有顿挫的话音,听上去是真嫌麻烦,“我又不是收垃圾的。”

他说这是二人最后一次对话,他绝不会再和陈责见面,很快挂断。

知道儿子好好的,李军给陈责额外宽限一天,但听说儿子又跑了,李军说下次就轮到陈萍。

陈责坐在车里给陈萍去了电话,三通都没接,快给陈责急疯。第四通总算联系上,才知道刚才在水上乐园玩。她说最近天太热,池子里人多跟下饺子似的,不比外面凉快,还说人多也没用,都像眼瞎,有个小孩差点在深水区淹死,还是她把人捞上来的。

陈责严肃决然:“陈萍,最近身边有什么奇怪的人吗?”

“……怎么突然提这个,怪吓人的。”陈萍想起些什么,“还真有,就几天前吧,我在公园门前花台上补妆……哎,你知道粉饼盒里的镜子吗,小小的,对着镜子,就看到背后有个男人盯着我,开始我还以为是想多了呢,结果一路我到哪儿他就到哪儿……陈责你太紧张啦,没多大事,又不是头一次被跟踪,而且那人又瘦又矮的,林秦两下就帮我解决了……啊对了,我和你说过吗,林秦啊,他竟然录了警校!就那副屌样子,我真服了都……之前还被咱仙人跳呢,诶,你说毕业会不会算旧账把你抓了,笑死我……”

“陈萍,你仔细听我说。”陈责确信李军是动真格,更加冷峻,“你就在门口,人多的地方站着,我马上来接你。去渡口,坐船离开津渡……去哪儿都行,总之玩一段日子,我给你钱,我说可以前你都别回来。”

不明不白被亲弟驱逐,陈萍想问清缘由,是不是惹了什么麻烦,只得到陈责“不好解释”的答复。略显为难,思前想后,说如果陈责能多加点购物补贴,她可以再考虑考虑。都这个节骨眼,陈责没心情讲价,下血本成交,又被附加一个要求。

“要林秦问起来,你就告诉他我等他训练太无聊了。正好在省会新认识了个男的,搞金融,在什么鸡皮摩根,八八身高八块腹肌八国语言,说汉话都一股香港中环夹生口音。回国刚下飞机就联系我了,请我去尝从印尼带回来的咖啡豆。记住,一定这样,原封不动地告诉林秦。”

“哦对了,还有最重要的,我例假刚完,这个也要转告他。”

出去偷情还主动报告,陈责时常觉得身边没一个正常人。

但林秦。

送走陈萍,陈责在码头吹着风,才想起来他不认识李存玉任何朋友,唯独那个拉中提的长发轻浮男。死马当活马医,又加钱从陈萍那“买”来林秦的号码,立刻拨通。

“……学弟?你找他干什么,我应该知道,估计明晚吧……别告诉他?这个……可以是可以,但你得帮我件事……”

渡口溽热的水腥味,低飞的蚊蚋聚成涡旋往脸上卷。陈责一边和林秦通电话,一边在河滩上来回踱。踢到块碎瓷片,拾起,搓掉泥渍,拼劲朝江面平掷。宣泄般,不带任何巧力,灰扑扑的瓷片数次弹跳在金绿波面,越过界限,闯入浓云投上水镜的暗影,最后沉落进乌洞洞的江心。抬头,浩阔的云翳正从群山另一头压犯进这座围城,终于要下雨了,很大的那种,撑伞都会湿透的那种,但津渡的天气并不会因为区区一场暴雨就转凉,这个掉队的城市,入秋都比别地迟,要再等到十一月底去。

九月二十四日,晚,八点二十七分。气闷的雷雨中,陈责站在黑八台球俱乐部楼下,确认林秦给的地址无误,收了直杆黑伞扔在墙角,一步步踏上招嫖伟哥迷情喷雾牛皮藓琳琅的阶梯。每跨上一级,烟味酒味就更重一些,直到顶层,漆黑楼道里明晃晃的招牌,花枝招展靓仔美女的照片上,大字写着台球专业陪玩,八十每小时。

既不是豪华酒店,也不是图书馆自习室,李存玉躲在这种地方,陈责能想到才有鬼了。

作者感言

弱色棱镜

弱色棱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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