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面是铅灰色,阴云郁沉,炎夏第一场暴雨迟迟未落,皮肤表面的潮气挥不开,有些让人焦躁了。
厨房角落,这些天的生活垃圾全累着没扔,腥馊得厉害,哪怕隔着门,味也渗屋里来了。有什么东西正和这些发臭生蛆的垃圾相同,囚在屋内,慢慢走向腐败。
“喂,是我。之前拜托你们的事,有消息了吗。”陈责借冲澡的由头,关门躲浴室,淋浴喷头开最大的同时,尽可能将打电话的声音压低。
“……啧,开什么玩笑,你们到底想不想给孟爷报仇。”
“我说过了,后面的事不用管,我亲自动手。”
成功联系土豆(注:现名烤土豆),让他们协助找聋子的计划暂时没有进展。那群伙计挺为难的。一是聋哥这招鱼死网破早有准备,火情前便不见了踪影。二是孟爷被上头请去,谈和还是谈诛,形势不明朗,小弟们都怕受牵连,陈责这个中途插脚的外人没道理强求。但陈责还从烤土豆口中得知,李存玉的手指极可能是在救助牛布时被毁掉。他天煞孤星,缘分在他掌心里是水,是沙子,本以为连最后丁点都漏得一干二净,李存玉却献祭夙愿,劫下他唯剩的缘。
知晓真相的陈责,决意更不移了。他央托烤土豆尽可能为他召集些人手,他抽时间和大伙聊聊。
还想多讨论些细节,兀然,瞥见浴室门下沿的缝隙黑影晃荡。李存玉就站在门外。
极细微的摩擦声,门把手被从外轻轻握住,缓慢旋转,旋转,至极限。门缝打寒战似的抖动,透进浴室的光也多了些许。但门没被推开,李存玉也没进入,把手被原封不动扭了回去。
刚松口气,门把再次无感情地旋转。循环往复,拧了松松了拧,整个厕所都是锈蚀的噪响。
陈责手机捏在手里,濡满冷汗,心想到底闯不闯进来,给个准话啊。
一直没听见陈责回话,烤土豆那方早已挂断。陈责也烦,随便擦了擦身体便出去,若无其事地问李存玉扭门做什么,又没反锁,直接进来不就行了。李存玉问既然不锁,关门有意义吗。陈责答洗澡水会渗出去,弄得地滑,摔了你就不好了。
“你是不是还在为我剪碎你鞋的事生气?”
“只是觉得可惜了钱。”陈责哄李存玉回客厅,“实在不行我穿你的。”
想收拾厨房堆积的垃圾,不出门扔,怎么都没办法。橱柜也空空,食物吃完了,他们已经快饿满两天。透过蓝玻璃望向窗外,巷口那方,停了两辆闪执法灯的警摩,搜查还是巡逻,陈责无处知晓,但留给他的时间所剩无几。
好在烤土豆的召集工作有进展,不久后又传来短信,说弟兄们勉强联系上一些,但不见本尊,大伙不信陈哥还全须全尾地活着。如果陈哥方便,今天找时间当众露个面,否则拖到心气热血没了,弟兄们可真准备散伙,各自避风头去了。
两人一起坐沙发上,陈责悄悄瞄了眼手机屏幕里几个未接来电,没搭理,很快又收到条短信,烤土豆问他是不是冒充陈责逗人玩的畜生。心底烦躁,陈责揣了手机,打算故技重施躲浴室:“我去洗个衣服。”
“等等。”只是这次他被李存玉猛地钳住。
“怎么了。”
“你是不是忘了什么。”李存玉问。
陈责抽抽手腕,可李存玉抓得很紧,没有要松开的意思。对方的手指不烫,在皮肤上停留得太久,生了种闷夏独有的黏滞感。低头,瞄见李存玉指上的弦戒,勒得极紧,连结心脉的震动似乎也传到他的戒指上,箍在无名指根突突跳动。
李存玉凝止了,在等陈责开口。陈责明白如果不说点什么,李存玉将抓着他直到几十分钟乃至数小时后。被诡异氛围逼得默默咽下唾液,陈责问:“忘……忘什么了。”
“我的衣服你就不洗了吗?”李存玉收回手,在陈责眼前慢悠悠脱下衣裤,裸出精瘦的躯干。他将衣物交至陈责手中:“我那么信任你,你可要好好帮我搓洗干净,别在我看不见的地方留了脏东西。”
虚惊一场。
以为总算有了机会,听见身后的李存玉也跟随站起,拖鞋擦过地面,姿态松弛,步履声总比陈责迟半拍,却每次不落空,雾影般跟随他至洗漱池前。李存玉问要不要看看陈责不在的时候他是怎么洗衣服的,而后不经同意便挤过陈责的身位,自顾自捣弄起来。
“你知道吗,因为我看不见,所以总把很多地方来来回回反复洗。”水被李存玉拧得很小,湿衣料被不断揉搓,发出黏连的声响,“这里洗过了,可过会儿我就不记得了。毕竟看不见,万一出了纰漏,我怎么都找不到呀。所以只能把它放在池子里一直洗、一直洗。”
“你站在我身边,这样就很好,能帮我看着哪里不干净。瞧瞧,弄干净了吗。”李存玉将衣服从水中拎出让陈责确认,陈责说干净了,李存玉点点头,将衣服当抹布那样往墙上擦,“这种事也时常发生,意外谁都说不清,干净的衣服被弄脏了,我又得不断洗下去。”
陈责在旁边等了好久,看李存玉指头都泡胀了,强行抢回活儿:“……知道了,今后我洗衣服不就行了吗,我洗。”
洗完衣服,两人重新回到静默压抑的距离,电话依旧没联系,心事依旧没阐清。
已是下午四点,天色因即将到来的夏日风暴,昏浊得惊人,风没来,树上叶子已经无端细碎地翻动。远处终于传来第一声雷鸣,低低的,拖得很长,像在地底滚动。
“……快下雨了。”陈责借势试探着,“我去楼下扔个垃圾,再到外头便利店买点生活用品回来。”
“挑这种时候?等雨停了不行?”
“好久没吃东西了,纸巾、洗涤剂,啥都没了。雨不知道会下多久,怕你饿着难受。”
“你觉得待在我身边很无聊吗。”
“没。”
“你好像有什么事越来越急了。”
“抱歉,我……我太久没抽烟了,脾气躁。”陈责咳嗽几声,老烟鬼口吻毫无做作,“啧,之前还说一起戒的,结果瘾先犯了,嘴痒。”
李存玉抿唇不语,半晌,浅浅呼出口气:“拿你没办法……记得帮我也带包回来。”
陈责挑挑眉,竟然这么顺利?
陈责趿了双破拖鞋出门,一面下楼一面发消息和土豆约时间地点,刚到二楼,听见李存玉喊他的声音。走出单元门仰头看,李存玉站在窗边。
“小玉,叫我什么事儿?”
“你在楼下了吗。”
“对。”
李存玉朝他挥挥胳膊,手心似乎攥着什么:“你记得哪些东西要买吗?”
“记得。”
“有哪些?”
“呃,面包,抽纸,烟,还有——”
陈责话没说完,却见李存玉蓄足劲,将手心之物从四楼直截了当抛扔出去,一道极具力量感的弧线,在陈责头顶划过。
陈责心中腾起不好的预感,问:“你扔了什么。”
李存玉朝陈责摊开空空的掌心:“噢,好像是你冒死救回的,我的护身玉。”他顿了顿:“这次也拜托你了。”
“你简直癫到头了!”陈责朝楼上吼,“给我在家老实待着!”
四楼二户朝南,越过楼门口小片有健身器材的破花园后,便是津钢家属区密密麻麻的旧楼仄巷。李存玉力气特大,青玉掉在花坛里或者路中央都算幸运,若是飞进别人屋里,陈责该怎么挨家挨户把它寻出来。
陈责大骂李存玉是不是把他当狗,东西扔出去,还训令他叼捡回来。脚程却比嘴巴老实利索,顺扔玉的方向,寻觅到家属区尽头,到几乎都快看不到四楼二户的位置仍未找到玉又反向开始地毯式搜索。
很快,暴雨砸下,砸得那些年久失修的雨棚和铁栏杆全都“啪啪”乱响。
陈责成了名副其实的落水狗,狼狈抬头望,李存玉仍静立四楼窗边,眉眼往上挑,不失不得,无悲无喜。垂目俯瞰的姿容,像风雨皆由他起,却置身风雨外旁观的某类邪灵,被高高托举着,等世间涂炭又太平。
拖鞋不方便,很快被陈责踢开,随水冲远。光脚踩泥泞,墙根绿化带挨着翻,四处是乱滚的落叶、废包装袋、破雨伞,脚底被硬石块划开几道血口。家属区的巷子狭窄,不会儿全成了浅浅的河川,瀑帘跌水,纵横交错。不得不查看排水沟里的情况,整条手臂探进漆黑的洞口里,在滑糜的枯枝里摸到个硬玩意儿,掏出,是块画着动漫小人的亚克力板,不是玉。
暴雨中,黑夜浑然笼罩,陈责灰溜溜又跑回家。
“找到了?”李存玉躺摇椅上问。
“没,回来拿手电。”
家里没灯,陈责闯进屋,湿脚在水磨石地板上拓出一串印。从电视柜里拿上光源装好电池,正打算再次出门,昏黑视野内,瞥见李存玉的指尖,正悠悠捻摩什么东西玩。听到陈责脚步顿停,李存玉将那块清碧色夹挑在两指间,炫耀似的显给陈责看——是护身玉。
被耍了。陈责恍悟。
走近李存玉,捉着衣襟从摇椅拎起。
一拳头直接揍在李存玉脸上。
李存玉眼盲,连躲闪的资本都没有,踉跄好几步。
陈责开口:“道歉。”他是真生气了。
受了拳,李存玉跟没痛觉似的,摇晃着站直:“对不起啊,把你饼干盒里珍藏的石头扔掉一块。”
“我说的是这个吗。”
“不然呢。”
“不管什么你有借口,道歉。”陈责答,“认真向我低头道歉,否则我继续打。”
“请你继续打,至少我能感受到你还在。”话音刚落,李存玉结结实实再挨了拳,同时陈责脸上也受了冲震,“但我没说我不会还手。”
他们相爱依旧,但实在太异常了。窗外电闪雷鸣,豆粒大的雨斜淋进来。房内两人不躲闪,互殴拳拳到肉,一边揍一边喊,压抑多日终是爆发。琴弦绕成的戒指还勒在两人的无名指,这里最硬,稍有施力就将对方的脸剜出块青。
“为什么非要这样!我对你还不够迁就吗?”陈责将李存玉抵在墙上,撞得墙一震,“这些天老子哪里亏待你了,哪里没伺候你了,不折腾人你活不舒服是吧。”
李存玉肩背吃痛,很快稳住,抬手反扣陈责的腕骨往下拧,逼人靠近来。李存玉拍拍陈责脸颊:“不过让你回家而已,这就发脾气了。”
“而已?”
“这次你不合格,玉都没了才知道该回我身边来。”李存玉说,“从四楼走到一楼花了二十四秒,我喊你名字三次,已经给足你机会反思改错了,是你没抓住,还想着要离开。”
陈责拿额头撞了回去,就看不惯李存玉那副趾高气扬的脸色:“我操你爸的,睡觉要管洗澡要管,出门买个东西你也管,明天是不是撒尿都要你扶?”
“明天?明天?”李存玉抽声嘶笑,胸膛起伏得厉害,“谁要你想明天的事情了,我们现在是什么鬼样子你应该看得最清楚啊,哪儿来的明天?”
“我不喜欢你爱人的方式,所以用我自己的方法爱你,有什么问题?全盘照你说的来,然后一起饿死在这吗。”
两人揍着揍着耗空了力气,满脸淤青,喉咙中只剩破碎的喘鸣。地板上雨水、汗液、血迹糅混一起,被来回拖拽抹得大片狼藉。李存玉把陈责摁在沙发上,身体前倾,颤巍巍的重心凌压陈责,手臂垂落下,掐住对方脖颈。
“那你发誓,出门后你绝不会做任何危险的事,绝不出意外,绝对——”
“我发誓。”陈责吐出口血沫,极为果决地开口,“我陈责发誓,出门以后,绝不会做任何危险的事,绝不出意外,绝对只是去便利店买烟买吃的,绝对时刻惦记李存玉,绝不逃,绝对会回来。”
李存玉蓦地怔忪,没立刻回答,收得很紧的眉心也释开些。
那话音很快在雨声里散了,李存玉缓下气息,安静地陷入闭锁的回味中。直至触到什么旧痕,略有柔和的脸色骤然更阴、更怒了。
“真感人,说得老子都快信了。”李存玉冷嗤一声,“多少次了,陈责。牛布也好陈萍也好,没听说你是喜欢胡说八道的人,怎么到我这儿,嘴里就全是谎言,你是不是把这辈子的假话都用我身上了。”
“偏偏,我是世界上最容易被你骗的人。”李存玉将陈责的脸扭正,睁开双眼,“来,把刚刚的誓再发一遍,这次看着我的眼睛说。”
陈责低头,又被李存玉攥着头发拎起。睫毛密长,清浅的茶色目珠,有扑朔的缝线痕迹印在虹膜,李存玉这双动过手术的盲眼,一激动就容易发红,血线遍布,如同坚硬又脆弱的玻璃崩出朱赤裂纹。
陈责看得喉咙发紧,说不出话了。
“贱种,我就知道。”李存玉将陈责脑袋一甩,从沙发下的麻绳卷捞出来,“五年前留着它是对的,还是这玩意儿最配你。”
李存玉将陈责双手反捆,粗绳绕过竹沙发的缝隙固定,不够放心,脚踝也缚缠几圈,眼睛用布蒙上。
暴雨仍继续,屋内却终于安静下来。
李存玉单脚踩在陈责小腹,居高临下收攒绳头,狠勒,绳索瞬间绷紧,发出短促的摩擦声。外头又响了道巨雷,照亮他森白的侧脸,他问:“有什么想吃的,我现在出门给你买。”
……
津渡市公安局,李存玉背着琴打车来的。
“我去,你脸上怎么回事,被谁打这么惨?”
哪怕买了个口罩戴,眼角眉梢的伤还是掩不住。李存玉放下琴盒,摆摆手,让林秦不要在意:“我要的手铐呢。”
“嘘,小声点!”林秦东张西望,发现没人,将金属镣铐塞进李存玉怀中,“……这可不是玩具,没那么容易打开的。你们……别玩儿太花,到时候弄不开,来警局解锁就闹大笑话了。”
“知道。事太多,一件一件来,先说你的。”
“纵火犯抓到了,聋哥手下,但审讯上碰了壁,所以想请你帮忙劝劝,让他实话实说。”
“非得我来劝?”李存玉立刻意识到关键点,“谁纵的火。”
林秦压低了声:“唉,估计你也猜到了……是,是罗光耀,你那个哑巴哥。”
李存玉少有地露出微妙的不舒服的表情。
清明后,李存玉连连晋升,没再见过负责老带新的哑巴,所以对罗光耀的记忆还停留在清明那晚、对方用枇杷山庄宴会厅的大音响播放的那句“不要伤害李存玉”。这句赤诚的嘶喊最终被李存玉利用,引来警察,助陈责逃之夭夭。
沉默许久,李存玉让林秦继续说明情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