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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两清

蓝笼 弱色棱镜 4511 2026-04-07 08:15:52

清明那晚,翻出枇杷山庄的陈责立刻被候在墙外的牛布接走,至于号召彝族兄弟去山庄门口堵路卖枇杷的来龙去脉,牛布也已经全告诉陈责了。

这不是牛布的主意。

聋哥放走牛布时曾威胁,如果报警,偷渡回国没有身份的陈责只会死得更惨。牛布被唬得不轻,但见陈责两天都没回水果摊,心头急,正考虑去派出所求助时,牛布总算接到通“层哥”打来的电话。

“我以为是层哥呢,结果是那个李存玉用层哥的手机打的,我骂他是偷层哥手机的贼,他竟然笑嘻嘻回答‘我就是贼,你来抓我呗’。我又骂他,骂他是杀人犯的儿子,他却只问我想不想救层哥,所以我就……就还是照他说的做了。”

牛布将手机交还陈责。想来,那日李存玉说要帮二三销赃,销的就是这部手机,借口拿走手机之后,从通讯录里找到了牛布的电话。

召集同伙堵路卖枇杷,在矮墙外等候接应,牛布将李存玉的安排磕磕巴巴复述了个大概。陈责边听边回忆,是李存玉救了他一命。他在山庄受尽折辱,淤青挫伤贴了满身的膏药,可都比不上在温泉与李存玉立下约期时铭心:氤氲烟霏,他真情牵了李存玉的手,那刻他激跳的脉搏都缓下来,忘了逃,霎时生出贪欲,比起等待重逢更希望当下能多留一会儿。他这几天等得不耐烦,周六晚甚至没睡好觉,凌晨起了好几次夜看时间。陈责必须承认,他已经放不下李存玉了,沉甸甸的,成为自亲人以后新的压他心底的石头,这块是翡绿色的。

另外,很奇妙的感觉,他似乎还在担心李存玉是否爱他如旧。

周日牛布问陈哥伤好全了吗,大清早的就起床。陈责回答他打算去趟宝佛寺,没告诉是去见李存玉的,说近来变故太多,给大家都求个平安。

……

宝佛寺。

陈责厌恶与神佛打交道,只依稀记得李存玉奶奶的遗骨寄存在此处,每年清明都来祭拜。和陈责不同,李存玉并不抵触聊家人的事,奶奶健在那会儿他还尚存些淘气,犯了错,信佛的奶奶总罚他抄经书食斋素。李存玉一面说老年人固执起来有些烦,另一面又毫不掩饰露出怀念,陈责其实挺羡慕的。

陈责到得早,等了蛮久,终于见李存玉从公交下车。到站的香客很快散光,剩李存玉一人在站牌下静静伫着,陈责意识到不能再像五年前那样等李存玉主动找上他,迈过去,想不好第一句话说什么,只是沉默伸手,牵了牵李存玉的袖口。

李存玉转身,无意间脸和脸凑太近。两人顿了会,似乎是感受到陈责的鼻息,最终由李存玉往后退了步,轻描淡写道:“走吧,上山。”

“……你脖上的伤。”陈责注意到李存玉脖颈上一条暗红血痂,又问,“要紧吗。”

“无所谓。”

“我扶你。

“不用。有你没你,我都会来的。”李存玉登上石梯的第一阶。

而两人的下次对话,是在一小时之后。

宝佛寺从山脚到主殿,千八十级的长阶,颀伟高屹,望上去直刺天宇。李存玉扶着石栏走得很慢,陈责则不做声地伴随身侧,时不时往上多跨几步,挡开那些迎面而来、玩着手机的下山游客。

但其实没谁碰着,李存玉自己就摔了。在石阶破碎处踩滑,手也没抓稳,膝盖就这样重重磕了上去。

他咬住闷哼,慢慢撑起。继续往山上,阶梯失修愈发明显,斜溜溜的旧青石板、横缠的树根、大小坑洞,这些明眼人轻松绕过的障碍,全成了稽考李存玉的试炼。四月的津渡已经热得没边,梯砖滚烫,李存玉曝在炽阳下,三步一颤、五步一跌,摔趴在地上,还必须重新站得端直,才继续迈前。

又是咚的惨响,陈责再看不下去:“我直接背你上去。”被拒后也不死心,强抓李存玉的胳膊不放。李存玉站定不动了,说不是自己双脚踏上去的便没有意义,就原地等着,直到陈责松手才肯继续走。

一路跌跌爬爬,登顶花了近四个小时。时值正午,李存玉由侧门拐进,去了斋堂。

引磬声响,陈责也缴五元斋费就坐。看不懂墙上“食存五官”的训示,转眼偷看身旁的李存玉。李存玉眼盲,进餐使不了筷子,是拿木勺将素菜米粥全拨在一块,再舀起送食。很安静,嘴角带着极淡的温和,仿佛每一口寡淡无味的菜肴都是供奉。

陈责心中忽有涟漪起伏,咬咬唇,再次开口:“小玉,孟援朝伤你眼睛的事我知道了,我真的会带你去治——”

“这里禁止说话。”李存玉打断。

这是他们今天第三次交谈,三次都草草收场,尚不构成完整的对答。

李存玉食量不大,但细嚼慢咽,直至午斋时间结束才堪堪吃净。涮了碗,从斋堂出来,穿过大殿前的广场,再往西侧那边的骨灰塔过去。陈责不再多话,他确定李存玉是来祭奠奶奶的,也懂这份悼念的轻重,于是在李存玉办完事前,不打算烦扰。

白壁红帷的禅堂,一尊地藏菩萨低眉垂目,烛火微微香篆袅袅,烟散在肃穆空气中。蒲团青布素面,留着朝拜者虔跪时印下的浅淡凹痕。李存玉将奶奶的骨灰盒放上供案,诚拜。插香,拂拂衣角,将骨灰交还寄存后却没离开,和住持说了几句,而后便候在原地不动了。

李存玉还在磨蹭什么?陈责半步踏入门槛,又退了出来,靠在门外的红漆木柱上躁等。

他在想待会儿完事,他要把李存玉拉到院角树荫,去一旁的自动贩卖机给李存玉买瓶矿泉水,常温的,边喝水边好好谈清两人的关系。无论如何他不想李存玉继续在聋哥手下,聋哥在津渡如日中天,也许两人需要避避风头,但姐姐的仇又怎么办呢。

这些都得问问李存玉的意见,他想知道李存玉到底怎么想的。

李存玉刚从禅堂出来陈责就主动迎上去。见李存玉怀中多出两个陶土坛子,陈责心念如果直接提出帮忙拿会不会又遭对方拒绝。走近了,低头看清那是什么,浑身陡然一僵。

回国以来发生太多,这件事他竟忘得一干二净。

无论如何必须先李存玉一步说些什么。

陈责的后背浸湿了,汗水渗进不眨也不闭的眼睛,碱刺着,生疼也不知,忘我地凝盯着李存玉,光是看着,脑子就乱糟糟的。要是接过坛子,自己究竟要还什么给李存玉才好、才抵、才清,难道这具千疮百痍的躯体、难道这颗锈铁斑驳的心脏,还有空洞无趣的灵魂。这些是不够的,对吧?

可小玉,这就是我的全部了。

“陈责,三月的时候家里橱柜漏水,拿出来也不知道该放哪,所以我擅作主张把它们短暂寄存在佛寺了。”李存玉开口了,“现在水管也修好了,正巧,还给你。”

怔愣中,粗糙的陶土手感几乎是被硬塞过来的,怀捧在掌心,沁凉,两担至轻至沉的亡逝,两线至浅至深的亲缘。

他生而缘浅。

父亲母亲姐姐,所有人都匆匆避着他,这是他的错,全是他不好。陈责时常想,如果主动告别的是他,是不是就不再有人从他身旁离开。偏偏这时,有一个任性少爷逆着洪流缠上了他,甩不掉,赶不走。

但陈责明白,李存玉才是最容易离弃他的那个,那天不会是个好日子。

好在那天不会来了。假死后,陈责发现已然完美解决所有问题,不单逃避警察,实则也完成了一场抢跑的自戕。剪断己身与世界之间的脐带,落进空洞无实的水渊,陈责如愿以偿沉得很快,如青玉沉水,太难打捞。

只是他想离开,却被留下,李存玉将他埋在了不属于他的地方。

落葬小青当晚,他挖出裹泥的玉与打火机,第一个念头居然是觉得自己还活着真是太可惜了,如果死得彻底些,李存玉也许会为他守一辈子的坟。不该的,光是存在这样的想法都荒唐无稽,但在心脏最深最幽暗的罅隙,他竟可耻又自私地享受着这份苦守。在他去无归期的这五年,金鱼也是,房子也是,两坛骨灰也是,没有任何东西离他而去,全由李存玉死拽着,即使被缕缕坚韧的连线勒得满身伤痕。无论漂泊何处,陈责的魂魄始终被李存玉系在人间。

有的,陈责有遗愿的,无论是在缅甸被枪击的暴雨夜,还是长梦中历经生老病死后。不是看海,不是看雪,也不是回家,他的遗愿很简单,他不想毫无牵连地来去这个世界:既然活着没人陪,那死后,死后有谁能记挂我吗。

他在哪儿,过去多久了,陈责有些辨不清时间。

初次的真正的恋爱的感觉打了他措手不及。

“小玉,我——”

“先听我说吧,陈责。先听我说。”李存玉几近命令的语气,“你闭嘴。”

午后天光投下禅堂屋檐的影,李存玉荫在里头,发梢被浸润成一种冷调的灰蓝,他顿了顿,启口在草蛉重鸣时。

“我愚蠢,只凭一张脸就喜欢一个人,所以没它们正好,治了我的坏毛病。”李存玉戏笑着指指自己的盲眼,“才能看清,我们不是该走到一路的人。

“我说过无论如何想和你恩爱到死,那时是我错了,不懂事,我许下了做不到的诺言。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和你有关的事情永远都是反着来的。我想记住你,有关你的事情便一件件忘记,我想忘记你,有关你的事情就一件件冒出来。我下定决心跟着你去死,没死成,被拉回来了,我打算彻底结束过去接受新生活,你又活了,换个身份重新站在我跟前。你明白吗陈责,我其实有点累了。

“……我就是这么自私,比任何人都自私,做的一切真的只是想取悦我自己。你让我变了,你在身边,我变得易喜、易怒,有时我自己都觉得自己很可笑,什么时候李存玉要学着去将就别人了。我不想再被你随便一个举动一句话就左右情绪,除了愚蠢,找不到其他词来形容这样的我。

“所以我在想办法回去,回到没遇到你之前那种随心所欲的样子。我真的想了很久,只有这样才行。

“两清。我们那些事情都当没发生过,全翻篇。这是真心话,在佛寺这里我不会说一句谎。

“两清。”李存玉重复了遍,“爱也清恨也清,你也清我也清。

“凡事讲究因果。归根究底,你仙人跳骗我钱,我看你长得漂亮就拿我爸逼你。我们都不该随便介入他人的因缘,所以才遭了报应。”李存玉又笑,“挺有意思的,这些所谓的因,现在都没了。你再算算,我们还有什么没清干净的账吗……幸亏你活着,这些才能和你摊开了说,否则可能真要折磨我一辈子了。”

李存玉松口气,像逃过某种劫数。

“……哦,对了,我看你今天一路上蛮可怜我的。怎么说呢,其实我眼睛和你关系没这么大,孟援朝的人确实伤了我眼睛,但我做了手术,那之后没全瞎。”

为展示证据,李存玉睁开了眼。空疏无神的眼球不像活物,迎着烈阳也毫无波动。仔细看,茶晶色瞳仁上,一圈放射状的缝线痕迹,细如发丝,衬得眸子更幽邃,快将人吸进去。

“眼瞎是别的原因。”李存玉说,“治不好的。

“知道真相,心里没那么难受了吧。不信,你可以亲自找孟援朝确认。”李存玉阖眼,“这几天折磨你,单纯只是气你瞒着身份骗我,现在气消了,设身处地为你想想我又觉得能理解了。

“你去做你想做的事吧,从今往后,我还是当你已经死了。”

从今往后,意味有始无终。人死债消,债尽缘灭,李存玉转身离开,陈责几乎是下意识抓住了对方飘起的衣摆:“你去哪儿。”

李存玉没回头,看不见表情,过两秒,抖抖战战吸了一口气,他说:“我求你。”

“我求你放我自由吧。”李存玉语气真在求他,哀切地求。

两人都明白继续下去会难堪了,就这样,这是今天最后的交谈,也是此生最后的交谈,别多废话,别多纠缠。李存玉撑盲杖凭记忆寻路,陈责跟身后,没跟到结尾,怀抱着两坛骨灰在山门驻足,静静地看对方走下山去。待完全不见对方身影后,静静地,又立在山上好久好久。

山顶远眺,木棉飞絮的春季也快结束了,零星几朵白绒飘成风的轨迹,像一尾消逝的碎光。陈责也累了,反应过来的时候两条腿都站得麻软麻软的,索性找了条石长椅,拂拂灰尘坐下。越近日落,香客也越寥寡,偶尔将注意力凝注在过路人身上,刚求来的护身符,一家老小,孩童身上斜挎带吸管的塑料饮水壶。无论看见什么想到什么,很快遗忘,思绪又回到李存玉。

到最后没人了,一截褪色的红布条挂在石栏,在风里痉挛般空落抖动。佛寺响起浑厚延长的暮钟,百零八次,声尽,乍然回头,佛寺依旧立在晨昏交界,岿巍不动。

他突然想起回国前在帕桑做的那些梦。

母女淹溺的噩梦,陈责的指尖搓摸着被水泡过后略显亮泽的骨灰坛底。

以及他去帕桑河对岸的帕拉瓦纳寺,此生唯一一次朝佛,之后在竹席上做的怪梦。一切记忆如掀开薄纱般清晰。那是三月最后一个满月日,正午太热,他去范统的破诊所里提了桶冰水擦竹席。之后卧躺上床,疲惫中幽幽淡淡供花的余香缠身,惹他打了好几个喷嚏。他做了梦,梦中白壁红帷,两坛骨灰坛被置在供桌之上,有人虔心跪祈至暮钟响尽。这个梦极长也极真,后来他被范统那首《淡蓝色的星星》吵醒,以为自己还在佛堂里跪着。

陈责觉得李存玉说得挺有道理,所以他也离开了,打算先回家安置骨灰。

下山的陈责,每脚都踏在李存玉三月寄存骨灰时登山的步印上。他想那时的小玉是以怎样的模样茕茕苦攀,护着两坛骨灰,摔时没有双手支撑,额头撞地,屈膝拜行的姿势像血淋淋向上天索求,站起,站得端正,站得笔直,才再次迈前。不是自己双脚踏上去的便没有意义,不是自己舍命踏上去的便没有意义,血与痛在黑暗中铺开一条朝山路,他只是想他了而已,想见见他而已,这点愿望拿命来换都不可以吗。

两清,两清。陈责默念着李存玉的词调,将两人的前尘影事一点点割舍忘却。都不懂宽慰体谅,都不曾放下身段,都爱自己胜过爱对方,他们之间太多仇恨太多不愉快。但丢得越多,有些埋在深处的结晶也闪露出来,丁点的倾听,丁点的坦诚,丁点的依赖。

他有个藏在床底的饼干盒。陈母要他把捡来的石头全扔了,他舍不得,遂瞒着所有人将其中最漂亮的收藏其中。盒子前几天被李存玉自杀时神神叨叨扔出,不知去了哪里。他得回去找一找,找到它,然后把曾经的甜美结晶,连同今天不合时宜的爱情一起,锁进里面去。

作者感言

弱色棱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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