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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挽歌

蓝笼 弱色棱镜 4771 2026-04-07 08:15:27

曾经,为了找到欠债人的软肋,陈责不少干跟踪这活,自有一套高端纯熟的技巧。越是在做偷鸡摸狗的事,就越不能显得躲躲藏藏,于是他手揣兜,看似闲散自若与李存玉顺路,脚步却极轻,连衣料的摩擦声都被悄然隐去。

这类技俩悉数用在李存玉身上,颇有番牛刀杀鸡的意味。

毕竟,没有比瞎子更好跟踪的对象了。

所以陈责朝李存玉走近了些,近到只要他一伸手,就能将对方肩上笨重的琴盒接过来。李存玉却察觉不了有人尾随,只贴靠巷道右墙,慢慢地走,左手拿盲杖敲地探路,右臂则抬起,小心拨触巷边悬空拦路的信箱和突出的防盗窗。拐上正街,手杖在人行路面来回划拉,寻得盲道,直行,盲杖却卡进乱停电瓶车车轮里,在震耳的防盗警报声中掰扯好一阵才拔出,总算小心翼翼绕过,不多时,又被车来车往的马路拦住。第一轮绿灯,李存玉只呆呆立着,并没过街,直到第二轮,应是辨出身旁路人的脚步声,这才紧跟,迈向街对面,斑马线上却没能走直,歪歪抵达对面,脚被路沿绊了一下,反应过来。

陈责此时已经站在了人行道上,正对李存玉,静静等候对方来回摸寻好一阵,重返盲道上。

短短十分钟的路程,李存玉踱了近三倍时间,最后,停在公交车津钢站。他朝着正在交谈的路人低头求助“不好意思,我眼睛看不到,十三路车来的时候能告诉我一声吗?”还算幸运,是和他顺路的好心学生,李存玉连道好几声谢谢,撑着盲杖等起公交。

上车,人不多,李存玉在好心学生的帮助下找到爱心专座,抱着琴盒坐下。陈责投了车钱,也不再往里,靠在投币箱旁,在公交车有限的空间内继续凝视李存玉。

陈责选择跟踪,却并不打算做多余的事。

碍于五年前的纠葛,他想要,却很难将自己放在一个与李存玉完全不相关的位置。此刻他又有些后悔离国时画蛇添足干了票绑架,结果上看损人不利己,好端端的捞金还被他小心眼地用以报私怨,陈责总害怕李存玉的眼盲恰与此事有关。简单计算,曾经的高三生现在已经二十三岁了吧,在青春理当最为骄狂抽枝展叶的这五年,遭逢过什么?现下又是要一个人摸着黑,去什么地方?陈责猜不到,干脆选择跟至好奇心满足,免得过两天人都到了越南海边,还要被这些疑困膈应。

公车悠悠报过三站,到了法院,涌上来一大批人,将挡在投币箱边的陈责往后推搡。他被挤到李存玉跟前,腿碰上李存玉的腿,赶紧收回,却踩了边上大爷的脚。左右没处躲,干脆就这样手拉着吊环,静默颠簸,俯看座位上的李存玉。

李存玉仍是昨天那身旧西装。陈责早觉得奇怪,三月末的津渡已然三十来度,白天日头一出,晒得不行,陈责穿着宽松短袖都觉得热,李存玉却长衣长裤,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

即便这样,也遮障不住肉身浸出的森寒。

他孤独环抱琴盒,有着不成人样的瘦削,以及苍白到病态的肤色。脖颈上失色的薄肤,光一照便透明了,静脉血管的青紫线条,藤蔓绞杀腐木一般爬上他的脖颈,那样冷的血色,像没有热度,流淌其中的是稀薄淡水,连结着的心脏,也早在过去的某刻停跳。再往下窥探,敞开的衬衫领口,棱棱的锁骨绷撑起两弯坑陷,暗暗地,坍了下去,给人以一种错觉,这副躯体也是中空的、无营养的,静坐此处的只是一团人形的巨大虚颓感。

一个急转,李存玉靠在腿边的盲杖一歪,陈责用膝盖轻轻抵住,为其扶正。车头猛然拉回,人堆压上陈责,他不得已伸长手臂撑上李存玉头侧的椅背,动作看上去像是在强势将李存玉整个人抵进无路可退的隅角。李存玉似乎感受到面前这位乘客手掌掀起的流风,偏偏头,避开了两公分。

东歪西倒。咫尺天涯。

陈责至今不敢相信李存玉真失明了。

那晚对方曾说过这辈子都不愿再见,陈责心念,若李存玉得知五年前假死的绑架犯仇人就这么大摇大摆站在跟前,会有怎样的反应。愤恨或质问,都太寡淡,就怕还是那副平和的笑脸,赠人悚然,像是算准了陈责逃不掉,既不惊呼作怪,也不动手抓人,只用毫无生命气息的口吻嘲谑一句:“我瞎了,什么也看不到,这令你满意吗,陈责?”

开口时,声线是绝对无波动以至于阴凄的。

“……小玉。”

陈责动了动嘴唇,却没发出声。

这是恋人时期他对李存玉的称呼。还被爱着的那段时间,陈责第一次感受到不自由的苦痛,手铐脚镣,管束禁律,像身上时刻欠着一笔蹙迫的债务,并非没有过甜美时刻,可保质期很短。所以逃亡之时他将监牢以及爱的监牢都一把火烧得干净,他反复提醒自己,现下胸中钝钝的酸闷,只是对一名视障人士的恻隐。

“津渡公园站到了。津渡公园站到了。”

陈责仍在思虑。机械的报站声中,李存玉却径直起身,额头猛一下撞进陈责怀里。

一阵崖柏药香侵进陈责感官,陈责心口一慌,浑身都僵住。

他觉得自己应该立马逃的。就像对待过敏原,无法脱敏的话,躲得远远总没差错。可他动不起来。

直到李存玉站稳,稍稍推了推陈责胸膛,不轻不重吐出一句:“对不起,请让一让,我到站了。”

陈责没回话,退后几步,为李存玉挤开条道,和对方一同下了车。

津渡公园,大门口的广场,这是他们曾经套到金鱼小青的地方。公园里的缆车,卖甘蔗薄荷水的小摊。旁边女人街里的兰兰理发店,三色旋转灯里全是灰尘和虫尸,陈萍从十四岁光顾至死亡,如今也仍营业。离开这些年,都没变样,离开多少年都不会变样,自从津钢闭厂,这座小城就再没变过了。

除开津江的水还在流动,这座为钢铁经济而生的重工业城市就和它的矿产资源一样,已经几近枯竭。被遗弃的冶金高炉一大片,被遗弃的,以冶金高炉命名的街道社区,以及同样被遗弃的,靠冶金高炉糊口的人。同病相怜,都是被时代掠走全部后抛在原处,任其自生自灭。

李存玉找到处花台坐下,取出提琴,撑立尾柱。琴盒则摊摆在地上,将一张写有“我是盲人,谢谢”的硬纸板立在其中,从兜中掏出几块零钱,扔进去。

又拿出部智能手机,拨通:“我到了,公园,老位置。”

随后握弓,摁弦,径直开始演奏。

曲目是在隔壁超市里都能听到的、俗套的流行乐。

广场上的人闲来无事,听到熟悉的的旋律,多少会驻足,紧接着,注意力落在那块纸板上,落在李存玉紧闭的双目上,像在看与自己不同的另一种生物。有母亲趁此机会教育孩子要好好珍惜当下,年轻情侣亲昵戏言若是自己残了对方会不会陪一辈子,一枚硬币响当当落入琴盒,就五毛,立着滚动好久,躺倒下去,李存玉闻声微微颔首,似乎在为来之不易的钱财表答谢意。

卖艺。看来这便是李存玉维持生计的手段了。

李军案当年是大新闻,陈责昨晚拿手机搜过。由于牵扯太多,李总的审判并不容易,来历不明的黑钱,去向未知的劣钢,反反复复审了翻翻了审,好不容易落个无期,没过几月,竟把主审的法官和查案的警察全拖下水,又挖出直接间接多桩命案。一年前总算判处死刑,没收财产,剥夺权利,就等最高院的复核下来,便能执行。

即便如此,李存玉也绝不该落魄到这种地步,穷到住津钢破家属区,穷到过上几近乞讨的生活。瘦死的骆驼比马大,金条信托不动产,李军怎么会没为私生宝贝儿子留点后路。最最不济,手上这把琴,就算半价卖了,都够无忧过上三辈子。陈责认得清楚,这枫木造的玩意褐赭暗沉,面上还斑斑驳驳不少瑕缺划痕,但绝对就是以前留在他家衣柜里那尊古董货。那些划创,或显刻或暧昧的,都是三百多年里主人更换,磕磕碰碰中留下来的。陈责曾问过李存玉“为什么选瑕疵这么多的琴”,那时李存玉回答说这是他第一眼就看中的,他喜欢琴上那些漂亮的伤口,每处不可逆的疮痕都源于某场不可重现的意外,并非由他造成,于是便能冷眼将遗憾也视作景观。往后哪天若轮到他亲自动手,他一定选择烧焚。枫木惧火,这意味木质里生来藏着一场火灾,燃起来时,瑕疵与卓越全都烬灭其中,令美最美的一刻。可惜那份美丽过于短猝,他还相当舍不得。

陈责注视这把老琴,骤然,一声尖锐刺耳的高域噪声炸响,是李存玉手中的弓子毫无征兆地割弦一甩,泄愤一般。

他突然极为愤怒,琴声就这样在流行乐的副歌中断下来,连带着周遭观众一同沉寂,不知缘由。

李存玉急喘着气,像清瘦的身躯根本承载不住如此激烈的怒意,许久才平复,重新静默酝酿。直到眉间的烦乱焦躁一点点散去,抽丝剥茧开来,被层层包裹在暗弱情绪核心中的,竟是一缕极为纤柔的忧郁。

将绷断的两根弓毛捋到尾端捻掉。把位,搭弦,再次运弓,曲目风格完全变了。

沉重的第一枚音符悬流而出之时,似乎连带着周遭空气都变成了凛冽的蓝色。这是首极具悲剧色彩的曲目,提琴的渐弱音宛如丧钟,在弓尾四寸半敲响死亡。李存玉不再搭理硬币施舍,肃清六根,唇角颤抖,揉弦的左手骨节绷得惨白,令陈责确信他正沉陷于某种悼缅,可能是即将死刑的生父,可能是双目失明的自身。共鸣,本就是种发声现象,弦音共鸣中陈责也被迫回想起自身的死,从津渡出逃那晚的元宵璧月,邻省烧车毁尸时绯焰点燃深蓝夜空,以及受枪伤的暴风雨夜,没能够出口的遗言。

于是,明媚的公园门口,挽歌奏响。

春季的阳光暖在李存玉肩头,是金黄色,是热诚、愉快、希冀、轻松冲破黑暗的颜色,死亡实则并不存在于现场任何一名活人身上,唯有李存玉带着死气,用琴音,兢兢业业引渡亡魂。

如此深沉隆重,应该是为一个值得的人。在不存在的时空位面,李存玉身着黑色礼服,手捧晚香玉,一束洁白、纯美、忠贞,实至名归的葬仪之花。弦音仍回响,他缄默伫立在墓地封死的空棺面前,悲悯脆弱的面孔,鸦鸣里阖眼,在冗长余生中,为一场真伪难辨的死亡举办一场场无谓却永恒的葬礼。

陈责从未听李存玉拉过完整一首曲目,公园前不是什么正式场合,但他决心在此处听完,也算弥补六年前的缺憾,开放日的,元宵节的。

目光紧锁李存玉,注意力也悉数奉上,所以当他察觉到裤兜中有些异样触感的时候,已经让人得手了。

伸手一抓,抓住一只细弱的手,掌心还捏着从陈责兜里摸出来的一叠钞票,两三千。这是陈责从缅甸换回的,全部身家,准备处理骨灰时用的。陈责转过身,沿营养不良的臂膀看过去,看到一个面色惊惶的小矮子。

是扒手。陈责以前混社会时常打交道,在这方面有独到的警惕。

二人正脸对上,扒手的目光一下便顿在陈责眉眼处。这矮子自个儿做了偷鸡摸狗的事,却仰头直勾勾盯着陈责的脸好久不回避,他惊骇得嘴巴半张,嘶叫:“咿呀?咿咿呀呀咿呀呀,啊啊啊啊!”

难听,也听不明白,但明显不是什么好话。陈责皱起眉。

还是个哑巴扒手,不知道真的还是装的。哑巴“咿咿呀呀”用自己另一只手在空中快速比划,先前的诧谔表情熟练地转为专属弱者的无辜乞怜,肢体与神色,都在无言中代替嗓门成为最大的发声器官。虽说看上去滑稽到可悲,却行之有效,表演出来,仿佛陈责才是抢人钱财、为非作恶的一方。

“别逼我动手。”陈责不管这么多,做出最后通牒的同时,已经把拳头握紧。

可还没来得及,一名路人大哥便横插在二人间做起和事佬:“大兄弟,咱们以和为贵,有话好好说,好好说嘛。”不得不说,李军倒台后津渡治安是真变好了,路人大哥看到陈责面容冷厉不似好人,袖口还露着一点纹身,也只是提防着稍稍退后一步,随后试探性发问:“这钱……到底是你们俩谁的?”

陈责没有回话,静盯着哑巴,有不好的预感。

哑巴还是那副可怜兮兮的样子,和事佬大哥开了这个头,围上来凑热闹的群众也越来越多,蜂屯蚁聚,就地议论起来,还有人已经拿出手机录像,可能是在保留视频证据,也可能轻轻一发送,将陈责的洋相公开在各大网络平台。

“小弟别哭,你叫什么名字?”“傻不傻,你问哑巴,他怎么和你说?”“他可以写嘛。”“我问另一个不行啊。”“要不报警?”“怎么回事怎么回事?”“我已经报警了。”“钱到底是谁的?”“哪里还用报警,我看广场那边就有巡逻的。”“我去叫过来。”“我马上就去把警察叫过来。”“快叫警察,叫警察。”

李存玉仍延续着演奏,人言议论却盖过了乐声。烈日高悬,陈责竟被晒凉、晒冷静了,意识到大事不妙。

先不论会不会被熟人认出,再耗下去,耗至警察到场,两人被扭送派出所,他死了五年的档案被调出,那还做个屁的越南岘港梦。

余光从人群缝里瞥见远处小跑过来的协警,陈责心中大骂一声去他爹的。

想清楚了,直接用抢的。

当机立断,蛮力从哑巴手里拽回钞票,趁众人都未反应过来,朝李存玉端坐的花台方向逃去,那里人墙最薄。第一脚跨步踢翻李存玉收钱的琴盒,硬币丁零当啷撒了一地,第二脚,膝盖撞上李存玉持弓的手,奏乐中插进一声极不和谐的怪响,第三脚便踏进花台,踩折两株一品红。

“咿咿呀,咿呀咿呀!”哑巴是最先嚎叫起来的那个。

“欸,钱被抢走了?!你跑什么跑!别跑,别跑!”

“追他娘的,那带纹身的孙子是抢劫犯!”

“光天化日敢抢东西,欺负哑巴,臭不要脸!”

四月的木棉飞絮,如雪纷乱,乘着逆风,灌进陈责的口鼻,刺得双肺都撕裂开来。绝对不能被抓住,绝对。他一路咳呛,领跑穷追不舍的人群,横穿马路,踢飞护栏,借垃圾箱翻到死胡同另一侧,熟悉的津渡街景一一飞闪而过,他无暇怀旧,因为艰危的逃窜之中,还有更加糟心的念头挥之不去,是关于李存玉的。

他再一次没能听完李存玉的演奏。

不,这也不是最重要的。

他总算知道李存玉到底在做什么了。

陈责从小混到大,虽然没干过,但听闻最多、见识最多的犯罪铁定是盗窃。他太清楚团伙作案对街头扒窃的帮助,卖艺、推销、问路,不管做什么,一人吸引注意,一人实施偷盗,绝对事半功倍。就像刚才,他这样的老油条也差点中了招。那通电话,混乱里事不关己的态度,况且这般残疾人“互帮互助”的故事他不是第一次见了。一种混黑多年的直觉,他不愿相信,可猜测却已成型——李存玉就是那个负责引开注意力的共犯。

那个读书时名列前茅,爱笑的优等生,那个不允许自己奏错一个音,极致的完美主义者,李存玉如今正利用热衷的提琴,走上了犯罪的路。

变成和陈责一样的过街老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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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觉适合这里的曲目很多,写的时候我脑子里莫名其妙循环起来的是埃尔加e小调大协(

作者感言

弱色棱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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