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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失而复得

蓝笼 弱色棱镜 3516 2026-04-07 08:15:32

但下个周日恰逢清明,二人约定好的网球胜负因李存玉的私事而延后。他当天要去市郊的宝佛寺,不需人陪,只让陈责做自己的事,下午五点去接他就行。

少有空出来一天,无事可做也无人可陪的陈责,选择早早便在宝佛寺的阶梯下候着。他懒得爬那千八十级楼梯。臭喇嘛天天劝人快点渡去彼岸,却将几栋破屋修那么高,这怎么快了?无非让人瞻仰、让人起恭敬心的把戏。陈责才不信攀阶梯就能攀出无无明尽,更不愿劳心费神迎合这些狗屁规矩。

车都不下,火也没熄,就靠在主驾闭目歇神,直到车门被拉开,李存玉一头汗钻进副驾。

“你信佛?”陈责递给李存玉一杯冰镇过的甘蔗薄荷水。

“不是。我奶奶信佛,骨殖就寄存在这里的骨灰塔,我来祭拜的。”李存玉接过,上下打量陈责松垮的仪态,揣想到什么,反问,“清明节你不扫墓,跑公园去给我买喝的?”

陈责未曾想少爷这也要管,意识到放假原是让他今天祭灵去,怔了下答:“没这个习惯。”

他说自家老爹在钢炉中尸骨无存,自家老母就搁在家里橱柜,一个见也见不到,一个天天都能见,没必要特地去烧香。而且他不指望双亲能佑护自己,从小到大都没指望过。

李存玉仔细听着,因为陈责极少有谈及家人的事。等话音落下,李存玉伸只手过去,掌心托住陈责下巴,指尖揉进脸颊,像慰怀一只生闷气的黑猫。没等捂热,被陈责板着脸拍开,近来两个人肢体触碰越来越多,胳膊、腰和脸,以往干架被揍都没太大感触,李存玉摸得柔缓,他反不习惯。

按按被拍红的手腕,李存玉问:“佛家讲究因果报应,陈责,不尽孝道,就不怕死了也没人为你祭奠?”

“不怕。”陈责想终结话题,耐不住李存玉非要人解释的眼睛,才补充,“……有什么好祭奠。我就想一个人安静死在家里,房子当棺材,被人发现之前就烂成骨头。”

以前家属区老年人多,丧事也多,一天抬走一个,总在敲锣打鼓,吵得很。陈责说他不想被抬走,眼睛闭着,不知道会被抬到哪里,哪里都不如家里。他爹妈都是建设钢厂时从外地迁来的,在津渡没地也没祖坟,只留下这破屋子,里边的躺椅和浴缸,他这二十来年已经惯用了。

“最初说我而执我,次言我所则著法,如水车转无自在……”李存玉轻悠念出句禅语。

“什么?”

“我以为你会是死哪儿都无所谓的那种人,没想到。”

李存玉绕下手腕上的玉牌,一颗颗拨数着崖柏珠子:“我是奶奶养大的,总听她念这些经文,这块玉也算是她留给我的……她说是祖传的,能追到唐代去,我不怎么信,她非劝我必须要信,小时候还吓我,说要是哪天不带在身上,肯定会撞大祸。

“所以你叫存玉。”陈责点点头,忽又觉得哪里不通,“不对,祖传的,那你爸也该叫存玉啊,怎么叫李军。”

一时顿滞,李存玉忽的乐了:“看不出,你也会逗人笑。”

“确实传到我爸手里过,不过他没戴。”李存玉收好玉牌,“他当时没钱,为了租辆货车拉河沙卖,就把玉拿去东区菜市场旁边的当铺当了。去第一家,人家都不收,说就一块不值钱的山料和田。去第二家时吸取了教训,花三十块请了个托儿帮忙捧场抬价,台词都是我爸编的,最后当了六百,他就是靠剩下的五百七起家的……奶奶喜欢给我讲这些老故事,每次讲到这里,都拍着我的脑袋说‘小玉,不学你爹,不准学你爹’。玉不见了,我奶奶急得,天天撵着我爸打,那个时候他算有点小钱了,也就奶奶还拿那种晾被子的长衣架揍他,揍得他背上青一块紫一块去和人做生意。我爸经不住念叨啊,但拿着钱,想去赎玉的时候,那个当铺早成宰猪店了。”

“后来我爸,又是托人打听老板,又是悬赏高价寻玉,多少有点线索,但都是误会或者骗子……好多年吧,已经没人觉得这块玉还能找到,连我奶奶,求天求地求佛不灵的,也觉得和那块玉缘分尽了。”

“那后来怎么找到的?”陈责问。

“它自己回来的。”李存玉继续道,“被人拿来抵工程款,说是祖上烙饼好吃受了大官赏赐,一代代传下来的,值六十万。这剧本还全是我爸亲自为那捧角写的,唯一区别,那年他只说值两千。”

陈责听完点头:“挺巧的。”

“是挺巧,那天也是我出生的日子。”

唇角没动,眉眼微挑,陈责愕然的神情也这般疏淡,像心脏单次起搏泛开的微安电流。李存玉留意这份情感,等品味完,继续道:“我爸带着玉跑回家给奶奶报喜,没想到,在家门口正好碰见我妈抱着刚出生的我,说带孩子来认爸爸。”

“那天最开心的是奶奶。她亲手抱着我,玉也缠在我身上,说我以后就叫存玉……她后来糊涂了,讲故事时总问我记不记得这些细节,当然记不得,但我还是说‘记得,全部记得,那时奶奶你就是这样抱着我的’。”

“你妈呢?后来怎么样了。”不知为何,陈责心口隐有种不好的预感。

“我爸只说她留下我就离开了,她本就有自己的家庭,人也早不在津渡,让我懂事,不要去打扰。”李存玉阖眼,像是在幻想母亲的相貌,“你说,对妈妈而言我是多余的存在吗?可我始终觉得只要缘没断,只要还活着,人与人总有一天就会再遇见,真到那个时候,我们还能相互认出来吗。”

但愿吧,陈责这样想。

李存玉等着缘分,但陈责无事可等。只能等蝉始鸣叶渍绿,等津渡进入漫长的夏天,夏天河谷里,焚风无仁慈地沉下,等一个挥溅汗水的好球,等为空调加氟的工人,等冰棍融化,等太阳越来越大,大到吞整个地球。最近太旱太热了,所以接下来他应是在等一起山火或一场暴雨。

“马上过去?”通电话的陈责,回头看看家里餐桌上,刚端出的两菜一汤,白晶晶的米饭,以及握着筷子没动口、就直直盯着他的李存玉。少爷此时已经准高三,暑假在学校参加自习,中午按例来陈责家。

“好,你们等我,十来分钟。”陈责挂断,解了围裙,换上件黑色短袖衬衫,边穿鞋边朝李存玉嘱咐,“你自己吃完了就好好休息,下午记得准点起床去学校。今天有事,我就不陪了。”

“什么事,饭都不吃。”

“私事。”

“这么要紧?”

“少管。”

李存玉没再深究,看眼陈责手背上新添的淤青,又瞥到车钥匙被遗在茶几上,陈责没准备带走。

陈责也想吃饭,也觉得烦。可近来事就是多,计划八月末投产的采区至今还一篓子问题等着解决,资质钱款人情,一忙就是整天整夜。这次还算好的,小事情,和矿场没关系,是之前那个“聋哥”一伙,没吃够教训,越做越过,圈走李军在火车站旁的旧仓库、偷了好几十吨钢筋拿去倒卖不说,还故意找茬,把李总的迈巴赫划了。

那几条口子陈责看过,石头画的,鸡巴形状。李军毛了,头一次嘱咐陈责随心所欲去做,越狠越好,出了事他来压。聋哥这伙人不知怎的,内部闭塞得很,成员口风极严,总探不出行踪。今天难得走运,小弟刚打听到对方二十来人现下全盘踞在旧仓库,一锅端的好机会。

陈责快步赶往,路过旧厂区时顺手从地上抄了根一米有余的钢管,到火车站,六七个弟兄已经在旧仓库门口准备好,就等陈哥发号施令。

“人没跑吧。”陈责环顾四周,皱眉问。

“没跑。”

“进。”

砸开铝卷帘门,厅坝内看守的三人,两个瘸子一个独眼,见陈责带一伙小弟上门,立马警备:“什么人!”

“陈责。”虽早有知晓,但见清一色的残障,陈责心口仍堵得慌,“谁是聋哥,给我叫出来。”

陈责名字管用。对方嘀咕几句,喊陈责等等,唯一腿好使的那个跑进里面库房,不一会儿,带出十来个同伙。

这算什么帮派?杵着拐的,毁了容的,多少有些缺憾。领头的男的面相倒和蔼纯厚,善得很,和伙计闲谈说笑,仔细看却少只左耳,人脸天生的匀称和谐被破坏得一干二净。身侧搂着个闭着眼的女人,长发,二十岁出头的年轻样子。

对面一群人首先将陈责团围住。

“我不是故意打搅各位。”陈责见惯这种剑拔弩张的架势,冷厉的声音在仓库里回响,“毕竟以和为贵,人要是每天都打打杀杀,有什么意思,还享什么福。”

“要不大家都退让一步,你们老实从这里滚出去,我也只要一个人。”陈责按按太阳穴,问,“李老板的黑色迈巴赫,是谁划的。”

陈责说完,盯向那个缺耳朵的男人。

男人没理睬。

“聋哥,人讲完了,在等你回话呢。”

被身旁小弟提醒,聋哥才惊呼一声,转向陈责。作疑惑状,摇头,指指右耳的人工耳蜗,又拿手作喇叭状靠在缺失的左耳边,道:“什么,你刚才有说什么吗?抱歉,离太远了,刚刚没听见,能再说一遍呢?”

可能因为有听障,他口音也阴阳古怪,显得嘲讽意味更浓。旁边的长发女没忍住,扑哧一声,随后七七八八的马仔,全都哄笑起来。

“聋哥,迈巴赫,在说迈巴赫。”瘸腿小弟憋着笑提醒。

装模做样听完小弟解释,聋哥才点点头:“哦,车啊。那咱们走法律程序?该赔多少……你这当狗的知道吗?”

挑衅。

也对,要真有眼力见,早该停手了。陈责不再废话:“你残疾啊,好事,不用怕打残。上。”

嚣着吼着,双方人员扭作一团,小小仓房霎时成了混恶暴力的大乱炖。纷争中,专业的就是不一样,人数少的小青龙方反占了优势。陈责无法无天,左手捉握刺向胸口的刀刃,屈膝上顶冲杵小腹,将人撞飞。甩甩手心刀口的血,回身,挥出的钢管却猛然停下,放跑个准备搞偷袭的断手仔。

停手,不是怕做过火,而是他看见在两方交锋之际,被砸开的卷帘门已被不知何处驶来的两架大货车堵得严严实实,而唯一一扇侧门,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十,一双手数不完,又挤进十来个手提剁刀棍棒的。

“啧。”局势逆转,陈责才明白,对面哪儿是什么臭鱼烂虾小团伙,分明精黠得很,在玩扮猪吃虎。自家探子被耍得团团转,陈责还赶着来投罗网,正中人下怀。

“小青龙,小青龙,有点本事。”聋哥见增援赶到,拍手叫停,“陈责你看,你是龙哥,我也是聋哥,这不是缘分是什么?你的手下有些累了,我也不想看到我的亲人们继续受伤。”

他招呼脑袋冒血的矮哑巴后撤,等伤员都安全,提议:“要不就这么停手,以后你跟我混,怎么样?比起李军心情好就赏你饭吃,心情不好就拿鞭子抽你,我可是实实在在把这里每个人都当健全人看的。”

“我又没病,怎么跟你们。”

易懂的讥刺,没能激怒聋哥:“聪明。但我早帮你想好了,断只手就行。”

抬手,又放下,简单动作,便号令成群人员朝陈责砍来。

扎堆的打手,吓得一小弟拔腿便朝窗户那边逃遁,被陈责一把攥住。

“等等,那边没有活路。”陈责埋头从盒里叼出根烟,话音含糊,“窗外还藏了把守,就等着你过去。猜猜有多少个,别紧张,猜对了,回去请你吃羊肉锅。”

“陈哥,那你说我们往哪儿……”

叮。清脆高朗的火机开盖声在仓库穹顶回荡开,盖过一切喧烦噪乱。稳固不颤摇的防风焰,弹两下烟身,点燃,陈责只快速吸了一口便将烟扔在地上,用脚踩灭。

“往那边。”

陈责缓缓举起钢管,直指对面人群中的聋哥。

“聋子,听得到吗?听清楚了,你不要窝囊,有种,就站在那里给我等着。”

作者感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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