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责本是为了让妈妈姐姐入土为安才回的津渡,却没想到小青猝不及防插了个队,排在了那两罐骨灰的前头。
小青喜欢吃薄荷的事是陈责发现后告诉李存玉的。某个再平常不过的上学日正午,估摸着李存玉就要到家,陈责择好生薄荷叶,添在出锅的羊肉米粉上,口感不好的茎秆被则他随手抛进窗台的土盆,殊未料到几日过去,薄荷秆竟在盆中扎根,发了新芽。陈责没那种移花赏草的闲兴,放任不管。幼芽被东升西落的太阳晒得萎蔫,嫩茎颤抖着向上,暴雨中抽开苞舌,生病斑长虫眼,片片焦黄枯落的死叶归埋入土又循解往复。一个多月过去,陈责某日站在自家楼下,仰头才觉察,厨房的铁窗栅里关着丛清亮的绿意。
走进厨房拉开窗,陈责虚眯着眼,瞧向这盆蓊郁的香草,心想总不能贸然就将这叶子拿给李存玉吃吧?疑神疑鬼掐下一株细嚼,沁凉端正的薄荷香上头,想着拿去客厅接杯水泡着喝,路过玄关时,却正好与鱼缸里的小青对上眼,极为难得地,他突生出一股孩童般的顽皮冲动。那天出乎意料,小青吃薄荷比吃饲料开心,不愧是李存玉挑的鱼,食性都随他主人。
陈责自知与李存玉的共同点实在寥寥,如今偶见唯一一处,偏偏落在对小鱼这份精致细巧又愧怍遗憾的惜爱上。他难以想象一个瞎了的人要如何将小青养足整整五年,接替他,朝暮陪伴他最爱的小鱼直至寿终正寝。他还以为自己会更恨李存玉一些,但实则他并不讨厌和李存玉一起养金鱼。
可如今李存玉让他把鱼随便扔了,小青的送葬交在了他手中。陈责再次将盛小青的水杯紧握,心知不能随便。
小青茕茕一生,都活在闭窄的、幽蓝的水笼中,没见过江河湖海,只能隔着不可视的玻璃壁,笃信壁外的局促房间便是心中憧憬的那片广袤、无际与自由。陈责其实想不明白如何安置尸体最好,但既然是鱼,这辈子总该要去到浪潮中折腾一番的,所以他暂且打算将遗骸抛入津江,任其顺流而下,途经堰坝悬瀑壑谷,看看岸边吃水的绵羊老牛、决然飘逝的早樱梧桐,干涸过,泛滥过,最终汇进海洋。不,不是最终,人总想要追求一个最终,但海里还有更多,连陈责都能没亲眼见过的,越南,澳洲,台风海鸟巨浪,十条触手的海蛇尾,会发荧光的水母,眼睛长在同侧的怪鲽。小青的世界将比他的还要远阔。
从家属区到津江岸,中间隔着石墙围起的一大片钢厂旧址。拦不住陈责的,因为钢厂的围墙被凿开了个只有老住民才知道的便道,他弯腰穿进去,好多年了,里面的空楼芜墟照旧,拆都懒得拆。顺着厂中的废弃水泥路继续往外,走到江岸铁轨和水泥路的平交道口,歪斜的信号灯早不亮了,铁的道闸恒久降下,蛀满暗红锖锈。
铁轨尚有零星几条货运线路,但水泥路已不再行车,连江风都只顺岸、顺轨道的方向吹拂。踏上路轨中央,叙事暂停在生与死的交叉点。
“今晚姐姐好不容易回来一趟,妈来给你们煮羊肉米粉吃。”
似乎听到一些不属于这边世界的声音,于是没有径直去江边,换了个方向,沿陈旧的铁轨继续步行。
那年,枯竭的矿山迫使津渡经济转型,一刻无休运转了三十八年的高炉和烟囱就这样停了,母亲下岗,家里彻底断了经济来源,吃穿都成问题。父亲生前厂里抽奖得的微波炉,当初全家围着剪彩庆贺,如今被收旧家电的花八十就买走。念高一的陈责长期翘课,在厂区废址和混混痞子流浪汉打架争地盘,从废料堆里抢些破钢烂铁,或是偷翻进车间将电机连铸机拆了,钢板铝线分好类,躲在警察眼皮底下,一捆一捆扛去黑回收站,两三毛一斤,过磅换钱。失业的陈母到处找活干,都不缺人,赌博反倒成了最后的依托。
那日陈责和母亲在单元楼下碰见,陈母没质问儿子怎么不在学校,反倒高兴地喊住小责,说今天是大好日子,她终于找到了工作,让小责赶紧把姐姐叫回家一起吃晚饭。陈责不仅知道陈萍出走是因为和妈关系差,其实也知道陈萍常有在女人街兰兰理发店学手艺,于是守在理发店门口那棵木棉树下大半天,堵到陈萍。陈责好声好气劝了几次“总之你跟我回去一趟”,说不过,最后忍痛掏五十块给姐姐买了盒细支碧丝梦,才将人带回。
一路上陈萍向着沉默的陈责骂骂咧咧,到家发现妈也在,瞬间噤了声,瞪陈责一眼,嘴便像被针线缝上了般再不说话。陈母没亲自下厨,而是少有地从法院门口盛回了羊肉汤。陈责已经记不清上次吃羊肉是什么时候了,咸淡适宜,鲜,总有股好事发生的味道。
路基白石与两侧齐人高的芦荻,经过一处荒置的仓库站台,陈责依稀记得还需要继续往前。附近的扳道房似乎不见了,讨他厌的芒果林成了垃圾站,周边参照物已经全变了样,陈责要去的地方,具体位置他也记不太清。
“是妈妈不好,对不起死去的爸爸,妈妈只是,只是想让你们过上更好的生活,才总去赌钱……两个孩子,宝贝,我的宝贝,妈妈之前做得不对,你们能不能原谅妈妈。”
“……今天开心,就不说这些了,妈今天在超市找到了个帮人称肉称菜的活,以后就好好过日子,好好存钱,每个月两千,很快就把小责的学费补上,之前欠萍萍的钱也会慢慢还给萍萍的,再给妈妈一些时间好不好。”
“小责来,多吃肉,喜欢吃妈给你夹,不够吃妈再给你买。萍萍你也吃啊,怎么不吃呢,是不合胃口吗?我去厨房给你再给你拿点辣椒来,清淡了些是吧。”
“你们相信妈妈,妈妈绝对不会再让你们吃苦受累了……”
妈妈说得不少。陈责点头。陈萍压根没听,随便吃了两口便蜷着手指欣赏新做的指甲。汤水鲜浓,氤氲的雾气中,陈母将陈责搂入怀中,不停地、用力地揉陈责的头,把他头发都搓热搓软了,松开,又向陈萍展开双臂,被陈萍冷脸拒绝。
这餐吃得很饱。陈责去厨房收拾,刚搓好两个碗,又听见客厅那边传来两个女人的争吵声:
“女娃家抽什么烟,在外面鬼混这么久就学来这些!”
“管这么宽。我花自己钱买的,又不用你的钱!”
“……你看你这个指甲哟,这么长,这么尖,当妖婆子?”
“我是妖婆子,你就是老妖婆子!”
陈责听着觉得好笑,毕竟家里好久没这么吵过了,陈萍没有摔门出走,妈也没被气哭。一家人热热闹闹的,才三口人,这房子就显得这么小这么挤,可越小越挤,就越令他幸福,他想苦日子是不是已经结束了,今后每天都能这样幸福。猛不丁,他又意识到件天大的要紧事,赶忙摸了摸自己兜里的荷花和打火机,把烟盒更往里塞了些,莫让自家妈给逮着了,惹她气的。
一种感觉,陈责忽然在铁道边驻足。
到了,就是这儿。陈责确定。这里就是吃过羊肉米粉的第二天,清晨,妈妈卧轨自杀的地方。
姐弟俩很快就被警察叫到了死亡现场认亲,弟弟正要走上前去看个明白,却被姐姐拦下,由姐姐独自走进那具被货运列车截成两段的尸体。她面无表情地俯瞰,似乎和随便一个男人分手都比这伤心,蹲下,从残毁的连衣裙兜里摸出些沾血的散碎零钱,走回来,分给陈责五块八零头,剩下的都独吞,揣进自己兜中。
为了填上债务窟窿,陈母借来高利贷,在这晚开启了人生最后一赌。她混在众赌徒中,和所有人一样,面庞被地下室的狭小溽热逼得涨红,捻捻手牌,抿着嘴唇思考,在最后时限抓出十来个筹码掷出,将注压满。赢了,而且还是大通吃,光这局就净赚快五万。因为在场子里引发了不小轰动,多数目击人都对这部分有印象,都记得陈母将数不清的筹码揽到身前,脸上的皱纹都笑裂开:“继续,继续,今天是大好日子,我有人保佑,运气来了,挡不住的哟。”
赌徒这种生物,从不长记性,只会记得赢的瞬间,所以没人记得陈母是怎么一步步又输到走投无路的。
可是吃羊肉米粉时,妈妈说的话陈责是真信了。他睡了个好觉、做了个美梦,梦见他总算读完高中读完大学,在津渡赚了大钱分给全家用,梦见他和他妈他姐坐在桌上吃羊肉粉,他加了薄荷,陈萍加了辣椒。然后一夜过去,梦醒,什么原谅,什么相信,陈责将母亲那些话一字不差默念着重复了一遍,最后哑着开口骂了句骗人。
陈责懂事,早知道自己有个失职的母亲,但和陈萍不同,他从不将这件事点破明说。妈妈输钱后哭着打他的时候,他也从不对这般软弱的暴力有任何抵抗,那双愈发僻漠的眼睛,能旁观施虐的母亲,也能旁观正被施虐的僻漠的自己。但他现在后悔了,他也许该学他姐,对着妈狠狠地骂,死赌鬼、败家老母、不要脸的东西。他很凶的,真的很凶,这样做来说不定早把他妈给骂醒了,现在人一死,说再多也传达不到,该不会真让这婆子到死还以为她家亲儿不怨她吧。陈责握紧了拳,和打架时握紧拳差不多,那种时候无论被伤得多惨他都能忍住不掉泪。
他还是妥协了,哭得没发出声。血浆和排泄物搅杂的腥臭味,在江风里弥天盖地。胃,肠子,难识别的内脏自腹腔断口流出,污血带着肉块碎骨,沿列车行进的方向拖溅近十米。那件碎花连衣裙印象深刻,昨天妈妈怀抱自己时,高个儿的陈责还得主动低下头去才能感受到涤纶的糙感,如今从正中坼裂开,看不清图案。
差点呕出来,陈责低着腰干咳,泪滴摔在铁轨上,脑中只剩一个问题。
他想不清楚自己肩臂的青龙还要不要继续纹下去。
这条龙是他仿着那些讨债人纹的,不图好看,够吓人就行,他不想当妈妈的软肋,他要让那些欺负他的人,欺负他家人的人,全都明白他陈责不是好惹的。可他囊中羞涩,不得不和纹身师约定好缴多少钱纹多少。如今刚在胸前刺下价值十块的、两条毛虫般可笑滑稽的龙须,妈妈就死了。再吓人还有什么用,妈妈又不是那些人弄死的。
他不太想在妈妈面前抽烟。
偷偷望向陈萍,可他不敢问陈萍。姐姐此时也不说话,黑白默剧般,往江滩方向走去。陈责来不及擦泪痕,立马跟上,于是长而锋锐的苇叶,黏结的蛛网,都由姐姐在前拨开来。陈萍蹲到江边,还好,只是洗手,她从来爱美,喜欢烫头发,喜欢各种亮闪闪的东西,连新做的美甲也是镶钻的。如今指甲盖上一粒粒晶石的缝隙间却浸满黑血,十指泡进江水中,来回擦搓,好久都弄不干净。她总想和妈妈撇清关系,奈何身体中有太多母亲的血,现刻只有染在指尖的,才能被江水稀释到无穷淡后永逝。
乱石滩上,陈责站在陈萍身后,盯紧姐姐一下一下抖颤的背脊,踩着参差的尖砾慢慢上前。突然,就在这清晨的深蓝空气中,一阵溟溟的恐惧涌上心口,他顿住脚步。
本就是他命格不好,他怕陈萍怪他,怪他克死爹妈,怪他昨天硬要叫她回家吃饭。可他也不敢走太远,他怕姐姐受不了刺激,落水溺死在津江,和妈妈一样突然。
这个折衷的距离刚好,他早懂得如何养活自己,他和姐姐各活各的,没必要非得相依为命。
呜——
火车的啸笛,自迢遥处传来。陈责步下铁轨,端着盛有小青尸身的纸杯,和很多年前一样,一步步向江岸迈去。道轨的震颤由远及近,将他砺石般沉重又空虚的魂魄扬上高天,这么多年,这条沿江旧铁路都仍未废弃,但姐姐已经死了,小青也已经死了。
从坠地那刻起,他就注定六亲缘浅,孤寡终生。
那么没有血缘的,朋友,恋人,他也不配拥有吗?
曾经,陈责趴在赌场柜台,点燃支蓝荷花,也做着同样的思考。
元宵节已过去两周,可陈责仍时不时回想。那个雨夜没有月亮,李存玉的眼睛就是月亮,虚实莫辨的告白,轻巧一吻,彻底颠覆掉陈责的生活。
陈责正式跻身李军手下的红人,走在街上,谁见着都得低头哈腰叫一声陈哥,除开啃不动的硬骨头,追债砸场都不需要陈责亲自动手。李军允诺两个月后托给他的赌场,因为把儿子哄开心了,正月没过完就让陈责去坐阵,拍着陈责的肩膀笑说“咱们两兄弟还讲什么礼数。小玉说元宵节演出的事,特别感谢陈哥哥的鼓励,这小子居然害羞,特意让我来转告你”。
害什么羞,分明又是在威胁,在提醒陈责别忘了元宵节那天亲手做的选择。
陈责没忘,但那又如何,那夜李存玉要他做男友,难不成以后二人就真是那种关系?这两周陈责一直说新工作忙,刻意躲着李存玉,除开回家洗澡,日夜都赖在赌场。像某种无解的恶性循环,陈责自幼痛恨赌博,为此下过死决心,长大后这双手就算剁去也绝不染指分毫,如今却阴差阳错,摇身坐上庄家的位子。这下不仅他爹他娘都毁在赌桌上,来档口的赌鬼们也都成了给他送钱的衣食父母,他注定有一批爱赌的爹妈。
陈责的回避对李存玉来说好像无关痛痒,大概也在给陈责时间,他只字不提见面,连开学后的接送都没做要求,只时不时在陈责家里留下礼盒。腕表、皮带,礼貌地撕了价签,作为到过的证据。发来短信,说希望陈责“能用上最好”。陈责生怕哪天没躲掉,二人在小小的市区偶遇,那时戴着肯定比不戴保险。便照做,一个圈一个环地套在身上,连衣服和点烟的火都是李存玉给的,他不怎么舒服。
头疼中,都彭打开又合上又打开,搓燃再合上,食指拇指拎着,不时拨翻几个跟头。李存玉送的这个火机,陈责用着顺手,其实已经玩得很熟练了。
他不是第一次被人告白。陈萍就曾背地里为陈责牵线,带来一位相亲对象。吃完饭分别开,姐姐才爆笑出声,问陈责别人告白的时候,他为什么要回答“味道一般,咸了点”。
“是这个意思吗。那你转告她,我没兴趣,不打算谈。”
纹身但凡上肉,那就是要陪他一辈子的东西,而人,人不一样,人总会离去,无非早晚的问题。他了解缘分,马路上看到只麻雀被猫吃掉,猫被淘气小孩拿弹弓打,小孩又被家长教训,在街边哭得大声,陈责默默从一旁路过,这便是缘分了。说白了缘分和赌博到底有什么区别,在浩茫人海里抽一签,是好是坏全凭运气,赢来的最后又全部输走。那些在意的、无关的、应被珍重的、提着刀子要砍他的,他拥有或将会拥有的,无关他怎么看待,最终都只会是平凡的某天无意识间便见了最后一面。纤微透明的缘线就这样简截地断离。当明白一切赌局注定以一无所有的形式收场,一切人生注定此般虚无荒诞,要怎么做?
陈责选择放弃下注,独身离场。
但好日子谁不想过。像现在这样呆坐在吧台,听着招财猫摇摆的右爪嘎啦嘎啦,钱便嘎啦嘎啦往兜里流。还有他姐,陈萍,戏说要陈责送她辆路虎,陈责划拉新买的智能手机看车,心想保不准真可以存些钱给他姐提一辆,不过那之前还是先问问陈萍的意思,那人想一出是一出,万一要先买房子。
未来的房子还是车子,当下的金钱还是地位,说难听都是靠讨好李存玉,讨好李存玉就是讨好李军,讨好压在他头顶赏饭的大老板。少爷喜怒叵测、捉摸不通,今天玩陈责玩得开心,能让他赚得盆满钵满,明天腻了厌了烦了,将陈责放生回以往的小混混生活算好的,说不定拿沥青浇筑进汽油桶。陈责突然清醒自己早越界了,混黑和李存玉,两件事都将他套进去太深,不是好兆头。
刚将手机锁屏放回桌上,一通电话就打来,震得手机在柜台上打转。陈责瞅见了来电信息,闭上眼,揉太阳穴,心脏越跳越快。
“陈哥,陈哥。”来柜台拿啤酒的小弟拍拍陈责肩膀,“陈哥你电话响了。”
“……哦,嗯,知道了。”陈责拿起手机,穿过叮当吐币的老虎机,哐哐洗牌的自动麻将桌,向着朝他低腰的小弟点点头,掀开布帘推开防火门,往上好几段楼阶,终于见着路灯和凉风。他接通电话。
“陈责,到广场来接我。”
“现在——”
“我问过我爸了,知道你现在闲着。”
李存玉讲完就挂。陈责无语,又折回去取车钥匙。他刚才其实只是想问:现在都晚上十一点了,你还在外面干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