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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打火机

蓝笼 弱色棱镜 5056 2026-04-07 08:16:08

碧玲珑绝大部分房间都是无窗设计,缺失掉时间感与空间感,人的自我也模模糊糊失了边界。像个密闭温室,把很多情绪催熟催甜。

陈责只穿条内裤伏在地面仔细擦拭,东倒西歪的桌椅、散落的道具还沾满粘液。床单床垫已经换了新的,空气净化剂喷了几轮,齁人的柠檬味。

“吃了药都射不出来,要不你原地撸一发爽爽。”李存玉也把身上洗净了,坐上床,发梢濡水,腾着沐浴后无形的热气,“难道撸都撸不出?”

“……没那么不行。”

“你原来懂自慰啊,不然我真没辙了。”李存玉让陈责滚床上来,抱着人让现在就撸。没几秒就改口说先别,直到他下次插陈责前陈责都不准撸:“什么时候撸的,怎么撸的,想着什么撸的,说来听。”

无关男女取向,陈责单纯对性爱的种种都提不起兴趣,极偶尔的手淫,对他而言更像某种无奈的排毒,因为久了不管,哪晚遗精在内裤上更恶心。陈责说他自慰时不想东西。李存玉说不可能,肯定有想过什么。陈责慢慢回忆,缅甸,缅甸帕桑,天气不错、甘蔗甜的地方,他和当地黑帮火拼时中了一枪,就左肩这,要摸摸吗,枪伤是军医范统拿胶水粘合的,就叫范统就是胶水,没和你开玩笑。愈生的烂肉很痒,他在竹席上辗转难眠,睁开眼,看到那天是个满月夜,月色灼人的夜晚。所以你到底想着什么东西自慰的,李存玉问。陈责翻了个身,背对李存玉,说他那晚想的东西有点多了,他想起他经历过的每个满月夜,每个,明白吗,中秋月亮圆,但他总记错,记成元宵的月亮最圆。合合分分,元宵接吻的事,元宵绑架的事,觉得不合适,有些扫兴,快射的时候就又去想别的了。

“别的什么?”

“……不记得。”

“磨叽这么久,到头来什么都没说?”

双方都沉默了,半晌,陈责重新将话语拾起:“答应你的,我后天就放你走。”

“别出尔反尔。”

“嗯,不会。”陈责答,“但是你的眼睛……”

“别问。”

“到底为什么看不见了。”

“说了别问。”

“我带你再去做个检查。”说着陈责就要把李存玉架起来,李存玉说那他出了碧玲珑就开始呼救,有人正在对他实施非法监禁。

两人争好久,几乎又要拳打脚踢起来,李存玉说全打住,他这几天和陈责已经吵得够烦:“这样,你告诉我你自慰射精时想的什么,我就告诉你我怎么瞎的。”

“都说了我记不得。”

“你说谎,你还以为我听不出来。”李存玉掏掏陈责下巴,“怎么,我眼睛的事,已经不好奇了吗?”

陈责又憋老半天,忸忸怩怩,才说他射精时想的是李存玉坐在保姆车副驾时,含住吸管喝薄荷水的嘴唇。

气氛被搞得有些尴尬。

陈责磕磕巴巴解释,遇见李存玉前自慰确实没什么好想的,但之后所有的性体验和李存玉强绑,比起助兴,脑内的画面闪回更像是某种狗流口水的条件反射实验。陈责想半天没想起那科学家叫啥名,他说李存玉肯定知道。

李存玉喉结一滚,而后嘴唇凑到陈责耳边,轻声道:“陈责,你知不知道,其实纯情到极致也是一种变态?”

陈责说什么纯情什么变态,他根本不懂。李存玉又追问陈责想他喝饮料是不是别有所图,比如说用嘴——

“……说你眼睛的事。”

“其实挺无聊的。”李存玉摸着陈责的弹孔伤,“比这里要无聊多了。”

李存玉说这件事他绝不会讲第二遍。

五年前。

陈责逃走的第二天,从讨债流氓手中护下陈责亲人的骨灰,李存玉不幸被石灰糊了眼。赶去医院勉强保住眼球的完整性,躺在手术台上,当主治医生提醒李存玉可以睁眼时,李存玉首先看到的却不是画面,只有光影。

“能看到光吗?”医生举起小手电照了照他的瞳孔。

李存玉点点头。

“手呢?手指能看到吗?”医生几乎将手掌贴在李存玉脸上轻晃。

“手?”李存玉再怎么努力,也只能看见模糊晃动的形影,看不清所谓的手的形状,“……有什么在动。”

“能感光就好,目前只能做到这样了。”医生安慰道,“……今后你可能需要一些时间来习惯这样的生活。”

碱灼伤造成的角膜白斑,若等不到合适的角膜材料,他这辈子视力仅限于此。

说实话,和全盲没什么区别。

视障患者都有个共同点——不想出门,李存玉在此方面更甚,他身边没有一个人,爱他的恨他的都没有。他把自己想象成蜷躲在洞里的鼹鼠,浑浑噩噩到下个复查日,实在没办法,找了支晾衣杆当盲拐,独自往医院。他已经成功等了不知多少年中的几天,也许在他十七岁、十八岁,十九岁,二十岁……这些年轻的时间中再有百份或者千份这样的成功,等到角膜,他便有机会恢复到连健人十分之一都没有的视力水平。

哒。杆子打着什么。

“对不起。”他埋头向对方道歉,对方既没责怪、也不让路。他举着滑稽的晾衣杆,像个旗兵立在人前,颤抖着从牙缝里挤出话来:“你能帮帮我吗,我什么也看不到。”他说得很轻,重复,逐渐放大音量。说出这话的瞬间他便明白他已经失去了最重要的东西。

“您好?”李存玉终于向未知处缓慢伸手,啊,拦住他的只是根水泥桩子。

他的人生在陈责走的第二天就毁了,赖活着不承认,只是在死守那具被蛀空的尊严外壳。

想法一旦落根,萌芽抽蘖,蔓生疯长。他不会喝水了,不会剪指甲了,东西绝不能掉在地上,手机的图形验证码永远拦着他。无数细小的绝望在积攒,直到自称孟爷的黑社会找上他,一边请了个舞狮队敲锣打鼓地谢罪,一边说高中生未来可期,眼睛的事情他来解决。在孟爷的安排下,李存玉的光学性角膜移植畅通无阻,手术极为成功,只要安心度过视觉重建期,他的视力可以恢复大半。

术后一周拆绷带,术后两月停了抗炎药和激素药,戴矫正眼镜调整散光,他的视力已经恢复到0.3左右,能看书了,书本需要凑脸上。某日用晾衣杆收衣服时李存玉笑出了声,他一定会记得最初借它上街的那天,至于后来买的盲杖,他真心不喜欢用,但也不打算卖掉或者扔掉,他要留下这个短期的伙伴作为纪念。

他清点起家里的物件,骨灰、衣物、小青。视障期间用来辅助识别的标签全部撕掉,眼药则藏起来。

因为今天还有另一件值得开心的事:他要去见陈责,然后问陈责重新回到他身边是什么感受。

李存玉凑在镜前整理发型,黑框眼镜给他添了分书呆子气,扣正衣领,更像个只会读书的乖学生了。他确信陈责会喜欢这副打扮,便宜这人了。

准备就绪。给林秦打电话,之前约好的东西他立刻就要。林秦问今晚行不。李存玉说就现在,反问林秦人在哪儿。林秦拗不过,说警校现在组织他们在法院观摩重大刑事案件的庭审,如果李存玉赶时间,可以直接来法院取。

法院的伸缩大门前聚了不少人,悉悉索索说着小话。林秦在门里等,将李存玉带进法院。

停车场上停了好几辆执法车,白色的喷漆,在烈阳下相当灼眼,四围方方正正的绿化,隐约透出规矩与秩序的美学。那时候是八月份,挺热,他们一路步上法院的阶梯,林秦问李存玉要不要喝口水,慢慢谈,李存玉说不必,拿个东西而已,他待不了太久,也不影响林秦观摩学习。林秦尴尬地笑了笑,带李存玉领到大厅角落,才实话实说。

“结果没拿到?”李存玉失落透顶。

“……我知道你之前说想要骨头,但没有家属证明,骨灰搞不出来。想了不少办法,最后只帮你拿到了这个。”林秦拿出个证物袋,里面装着个烧变形的打火机,递给李存玉,“我记得这是你送他的,也算物归原主吧……”

李存玉收下打火机后,林秦又掏出张照片:“还有现场的勘照,不知道你需不需要,我拷贝了张……”

“谁会想看死人的照片。”

“也是,而且这照片对普通人来说确实有些……”林秦这样说着,收回照片的手却被李存玉钳住,只得叹气,“……还是要看吗?我建议你先做些心理准备。”

“不需要。”

李存玉捻着照片的一角将其夺走,拿近了,凑在眼睛跟前。李存玉的视力还不足以支撑他一眼看完整个画面,所以他看了非常久,炎阳透过玻璃照进空荡的门厅,投出他僵直的虚影,颜色冷得发青,像徘徊在白日下的一缕阴魂。李存玉几乎将照片贴在眼镜的镜片上,捏照片的指尖越来越紧,发白到透光,握着打火机的手却越来越松,捧宝物般,小心翼翼的。

“唉,陈责他……”林秦想说些安慰的话。

“你已经说过了,我也已经说过了,认识他又不长。”有照片遮着,林秦看不出李存玉说这话时什么表情,“怎么就这么小点,腿呢,腿在哪里?”

“估计是野狗之类的叼走了,那边深山老林的,埋土里都能被畜生刨出来啃。”林秦小声说,“别盯那么仔细看,你样子瘆人得很……”

李存玉将照片转了九十度继续看:“我以为他的死相会更美些呢,黑黢黢的,觉得有些搞笑。”

“……我倒希望他的死法是被仇家千刀万剐,或者手枪崩脑袋,结果只是车祸。”李存玉说,“好没意思。”

反扣下照片,李存玉转过身去摘了眼镜,摸出瓶人工泪液往眼眶里挤。他说术后偶尔就会这样,特别在这种阳光灿烂的日子,眼睛干涩起来特别不舒服。等李存玉回头,眸中是绝然的平静。他问照片也可以带走吗。林秦说没问题。李存玉又不说话了,过了很久终于想起给林秦道谢。

两人堪称公务地寒暄了几句,李存玉最后心不在焉问起:“门口那些人怎么回事。”

“哦,那个啊,还不是因为今天要审的案子。”林秦答,“光是证据确凿的都涉及好几条人命了,外面都是来请愿的。”

“谁啊,这么厉害。”

“哪儿厉害了,这里可是法院,话别乱说!”林秦慌得东张西望,警告学弟谨言慎行,别搞出舆论来弄得他毕不了业。但林秦这人又略有八卦之心:“其实也不是什么秘密了,估计你之前忙着治眼睛,没关注时事。这个谁啊,只要在津渡,多多少少都知道些……”

那时林秦还不知道李军和李存玉的关系,他拿手遮掩着嘴,李存玉耳边揭晓:“李军。”

“他啊。”李存玉望向法庭方向,“……你说重大刑事案,我早该想到是他的。”

“投标纠纷,矿井事故,还有彝村那边的征地……都牵扯出好几条命案了,还有些证据链不足的,多半也脱不了关系……你说,明面上都这么多,背地里还会不会有其他的……小玉,李存玉?”

林秦还以为学弟对这些案情细节并不感兴趣,听走神了,唤了唤,李存玉却连眼睛都不眨下,只盯着导诉台后“公正司法”的大字发呆。

“背地里没有其他的才奇怪吧。”李存玉过了好久才回话,他反问,“你说这种人,最后会是什么报应呢?”

“无期……或者死刑吧。这么多案子,审起来可不是简简单单就能解决的。”

“我是说报应,不是在和你谈法律。”李存玉摇头,“刑法这种规定好的条条款款,万一让人钻了空子怎么办,到最后还不是得看神佛心情。你说,神佛会给他报应吗。”

没等林秦开口,李存玉便做了个打断的手势,继续道:“我觉得会。我奶奶教我的,她特别信这些,所以让我这辈子千万别做害人的事。说实话我一下子不懂怎么叫害人了,五律十诫的,又是业力又是原罪,生下来就带这么多东西,活着会不会太累了点。”

林秦听得一头雾水,李存玉又笑了,说刚才这些话就当他没讲过吧。

林秦看了眼手机,妈呀在点到,匆匆和李存玉道别,去观摩李军的审判。李存玉脚步有些错乱,一开始都没朝法院出口,林秦提醒了声才转对正确的方向。

而那边陡然喧闹起来,传进嘈杂的叫喊声。

“死刑!绝不接受缓刑!”“死刑!绝不接受缓刑!”“死刑!绝不接受缓刑!”

先前聚在法院外的民众闹起来了。

他们是奔着李军案来的,多数是受害者的亲属好友。或许是等不耐烦了,众人高举“以命偿命”、“拒绝谅解”的红字大牌,阵仗愈来愈凶,最终冲破伸缩大门,迎着阳光登上高梯,浩浩荡荡闯进法院门厅。

李存玉逆着人流与正义快步往外,被挤得踉跄。在厚实的人墙中央,某只手路过时拽了他一把,李存玉身形一歪,瘦高的躯干便如脱线木偶般瞬间被淹吞,斜摔下去。

那副矫正眼镜磕在地上,摔了个碎,玻璃碎朝他眼珠子刺来,扎进右眼下半厘米左右位置。他忍痛拔下,送到鼻梁前眯着眼看,闪闪发亮的尖锐。

他又被连着无意踹了好几脚,突然释怀般,一仰,平躺在地上。看着这群人,糊的,眼里全是糊的,自下而上,一张张五官不清的愤怒的脸,粗大血字在撕拧他的视野。以及践踏,交错的腿脚,塑胶鞋底摩擦地砖的锐声在耳边炸开,他被卷进小小的、却深不见底的漩涡中。某只鞋跟直跺向他的眼珠子,他的视野大片地暗下,看到工人鞋底的六边形防滑凹纹。

那只脚悬在半空停住。

然后一只手探进乱流里,攥住李存玉胳膊往上提,硬把他拽离了最危险的地方。

“你们撞着人了,小心点!”

拽出李存玉的老哥拿了喇叭喊停,麻乱的人群还真就停下了。不一会儿,从队列前头挤过来个大叔,挠着后脑惭愧道:“小兄弟,对不起,刚才我心里太急了,不小心把你伤着了……”

老哥的手关心地搭上李存玉肩膀。和李存玉练大提琴的手不同,这只手连掌心都是老茧,有些裂纹指甲缝里塞了泥土,粗糙得很,是只劳作的手。

“……别靠近我。我能走。”李存玉阴恻恻道,“让开,帮了我,有得你后悔的。”

趔趄着推开人群,李存玉老鼠般佝着腰逃走。什么都看不清,李存玉在玻璃门上撞了下,匆匆推开,霎时刺烈的阳光照得他眼前发白。他该往哪儿走,看不清路,李存玉只想着背离李军往前再往前。踩在法院门厅前最高的那级阶梯上,象征平等与惩戒,脚下一空,他飞起来了。

不,他身体里一圈圈缠满了粗重的锁链,整个人沉甸甸砸在阶梯上。

他一级一级往下滚。

他生在阁楼上方,俯瞰惯了,或许真不知道滋养万物的泥壤是什么模样。太高了,接下来会非常痛,一级野心、一级财富、一级无瑕、一级傲慢、一级欺诈、一级偏执、一级权势、一级自恋、一级情欲……十八级台阶皆数跌落,脑门重重摔在地面。

“出事了!救护车,快叫救护车!”“小兄弟,你没事吧,水呢?拿水来!”

善意,铺天盖地的善意又自上而下向他围来了。善意是最锋利的刃。

惊疑的、担忧的、至诚的视线中,李存玉天旋地转,一只只握着利刃的手,从上下左右向他伸来,要拉他,要扶他,要帮助他。“不要,不要这样……”他小声喃着,不要来救他,不要对他好。李存玉不敢抬头看,慌不择路爬着逃窜,爬出几步才意识到手中怎么空空如也。

那柄焦黑的打火机摔丢了,不见了。

喉头一紧,嘶鸣哀嚎出声。摇晃的视线疯狂沿着人行道搜去,人影、腿、灰尘……重影交错,看不清任何。这个不行,这个绝对不行,这是他的东西。李存玉站不起来,发出乱七八糟的悲鸣,手在路砖上乱抓,脸贴地面,搜寻。人群被爬行的疯子吓到,缩开个空圈,无意之举,却让关心变成一场演出。来吧,今天我们来演奏《波莱罗舞曲》,长笛轻盈明亮,铿锵的小军鼓,四肢扭折交替,谐谑舞姿。渐强的单簧与巴松,爬爬爬继续爬,快爬这里来,快爬那里去。弦乐打击乐雄伟爆发,掌声!辉煌大合奏,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李存玉跟不上加速的逼迫的拍调,姿势彻底错位,别担心观众们,同手同脚也是爬,全身蠕在地上也是爬。

找不到。

为什么这样对他。其实李存玉知道为什么这样对他。他宁可在摔下楼梯时直接被磕死,但明显死亡这样的折磨于他而言是远远不够的。完了,陈责又被弄丢了,全完了。他趴在地上搐缩,特意挑的衣服被磨成破抹布。失焦眼瞳,猛然看见几米外,打火机横在排水口的格栅上,以极度微妙的平衡轻悠悠晃着,就快落进臭沟。好心靠近的人群、驶来的自行车,等等,你们别过去,陈责,陈责!呜咽着扑上去,李存玉彻底失去了意识。

他还是握住了。

是缘分。

但也是陈责在死亡现场随意抛下的、世间最狠毒的诅咒。

作者感言

弱色棱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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