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和李存玉对上,陈责便不再出面紫水晶的事,聋哥的地盘又不止这一块,避开李存玉,对谁都好。
但为了在孟爷面前说得过去,陈责不得不让自己的“混黑业绩”更好看些。他昼夜不分地找聋哥的人麻烦。血丝遍眼、破破烂烂的衣裤、潦草包扎的伤口,小青龙少了几分龙腾虎跃的气势,但难掩惫态的陈责,一举一动都带着郁郁森森的死气,给人带来的恐惧和前几日比起来,只能说有过之而无不及。
紫水晶那边就交给其他人来管吧。
可没过几天,陈责便发现碧玲珑里连自助餐都没得吃了。
“怎么回事,吃的呢。”陈责问。
“陈哥,碧玲珑今天……今天歇业。”
“什么?”陈责怀疑是不是听错,号称全年无休春节都干的碧玲珑,竟挑了这样个平凡无奇的日子歇业。陈责思索半天,想到唯一的可能性:“怎么,今天是孟爷哪个家人的忌日吗?那他还出省采茶。”
“别,别乱说……”主管经理答,“……是小姐,碧玲珑的小姐少爷们……好多都跳槽了。”
陈责这才得知,他光顾着在外忙活砸场的时候,碧玲珑内部出了大问题。
聋哥插足风俗业后,道上就听闻有名瞎子在为即将开业的紫水晶四处挖角招妓。瞎子而已,别人抛媚眼都看不见的家伙,起初这事儿被所有人当成了笑话。谁知同那瞎子聊过的从业人员,个个都将瞎子当成了莫逆之交,没多久就叛逃去了紫水晶签约。甲少爷,说瞎子令他回忆起早逝的弟弟,他哭着道歉,那年不该调皮怂恿弟弟去爬村口的老槐树;乙小姐,身上背着百万父债,离开前说果然她要的不是钱,而是找到抛弃妻女的渣爹讨个说法;丙女士,说瞎子给得多,就是给得多,有什么办法呢。瞎子总能挖出这些甲乙丙的深层需求,对方想要什么他就给什么,对方想听什么他就说什么,人能不跑吗。
就连碧玲珑的头牌鸭,人称制造心动的夜色王子“奶糖”,传言也处于摇摆状态。要是奶糖再从碧玲珑出走,会所里就真只剩些没人要的老叟老太了。
“奶糖?男的女的?”陈责听完叹气,“一个瞎子都搞不定,你们干什么吃的。”
“陈哥,我们也……稍等,我接个电话……啊?找到奶糖了,正和那个瞎子在津渡公园约会?!”
在主管经理求助的目光中,陈责勉强接下这份不太擅长的差活:“我来解决。”
抵达公园时,那个什么心动王奶糖和挖墙脚的瞎子正打算去坐上山的小缆车。心动王戴着顶嫩粉色的贝雷帽,脸上抹了厚重的粉底,陈责看不出,只疑惑这人怎么油得反光。至于瞎子,陈责来之前就猜到是李存玉了,今天穿得特别,深灰风衣、系带短靴,看起来冷峻成熟。陈责跟在二人后面,摸出张皱巴巴的钞票放在售票窗口:“一张票,单程上山。”
说是山,陈责看来,不过公园里的小土包,二十分钟就能走步道上去,谁会愿意花十块钱坐连遮阳顶盖都没有的缆车慢慢磨蹭。这缆车也有些年份了,从陈责有记忆时便在,他当然没坐过,只记得姐姐每次谈了男朋友都会来玩,说两人挤在小包厢里,拉拉手、摸摸腿,很快就将对方俘获,当晚必上床。
李存玉和心动王在陈责前边,隔了两个车厢。这个距离很微妙,能看见背影,但听不清两人具体在聊什么,只有眇眇忽忽的笑声藏在初夏的虫鸣里。心动王趁李存玉不注意偷偷嘬了口李存玉手中的甘蔗薄荷甜水,嘴唇挂着晶莹的水珠,就这样亲上李存玉的侧颊,似乎想让李存玉通过触感和温度猜猜唇上的液体是什么。李存玉脊背一僵,捂着被吻过的脸,显得相当无措,这他大爷的难道是害羞了?更离谱的在后面,作为反击,李存玉竟搂过心动王,将对方耳朵摁在自己胸膛心口上,看口型在说:“宝贝听我心跳,我就是被你搞得这样紧张。”
陈责翻了个白眼,看向身旁葱郁的绿叶,一只悬丝半空的小毛虫。
挥挥手,将虫拨开,好热,他果然不喜欢坐缆车。
下缆车后李存玉和心动王往动物乐园方向去了。陈责依旧尾行,保持不远不近的距离。动物乐园入口挂着彩旗和气球,夏日湿热的空气混着青草与泥土的味道,陈责稍微走近了些,听见李存玉说他这辈子都没看过羊驼,心动王便向李存玉描述羊驼有羊那样的甜美可爱的脸,有骆驼那样高高隆起的驼峰。扯蛋,陈责见过小李存玉去秘鲁度假时骑羊驼的照片,脑子失忆了?两人买了几根胡萝卜拿在手上喂羊驼,陈责趁这个机会悄悄走近,把那杯李存玉放在蘑菇石桌上、没喝完的薄荷水偷走,扔进了垃圾桶。
离了动物园,下山回到津渡公园门口的广场,这里热闹,小贩推车卖炸土豆,举着气球的小孩满地疯跑。陈责记得回国后曾在此处听李存玉卖艺拉琴,没能听完,演奏的是什么曲目,他好像也没机会再问清。眼看李存玉和心动王要告别,心动王突然拽住李存玉的手腕左摇右晃,指着旁边的摊贩嘤唔娇嗔:“玉哥哥能再陪陪人家吗?我想玩套金鱼……”
套金鱼的简摊,塑料杯阵布。
杯中的水光粼粼闪闪投开,像旧影像里失真的颗粒,烁亮得不真实。金鱼是一簇簇被锁在水中的火焰,扭身一游,轻轻摆荡出整个午后的波漾,整个夏天的欲动,整个青春里幻觉般醒不来的梦。
“套金鱼?”李存玉眼睫微颤,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卡在喉中的,既不是拒绝也不是答应。
在心动王期盼的目光中怔愣着,像在跟某种情绪作对,李存玉哑了好久才答:“……我也想陪你,但是我看不到呀。”
声音轻轻落下,里面带了抹用于掩饰失落的温柔。
“唉呀没事儿没事儿,玉哥哥你就在旁边给我加油,我会努力的!”
套环地摊不同昔日,撑了个遮阳的篷伞。奶糖将李存玉拉进荫蔽中,悉心挑着喜欢的小鱼。李存玉跟着蹲身,温柔耐心问奶糖喜欢怎样的金鱼,橙色的还是黑色的,尾巴什么形状,聪不聪明,有奶糖聪明吗。奶糖嬉笑着拍打说玉哥哥坏,玉哥哥又在逗奶糖玩。选鱼的两人很快偏题,奶糖恹恹地说他早受够没有爱情的夜场,再做最后半年就不做了,李存玉安抚道我懂我懂,找个专诚的男人稳定下来最好。奶糖含情脉脉凝视李存玉,说兴许他已经找到了,李存玉握着奶糖的手,说那个男人今后会很幸福……最后两人相中第四排左数第二条的红白单尾,李存玉点头:“行,先找老板来五个环。”
陈责坐在临近的长凳上偷听,一刻钟前他从牛布那儿顺来的打火机就没气了,捏在手上,咔哒咔哒不断摁出烦人的噪响。
只能说心动王不愧为心动王吗,拿到环的奶糖一把抓住李存玉的手,环也塞进李存玉手里,说玉哥哥看不见也没关系,我牵着你,我带着你一起玩。哎呀,玉哥哥你又投歪了啦,别这么心急,我们慢慢来……老板看这对小情侣玩得开心,环投完了又送他们五个,在第九次时,彩环在塑料杯口斜斜滚滚,啪的声,圈中。
奶糖惊喜得瞪大眼,抱着李存玉蹦蹦跳跳。李存玉看不见,却也从奶糖的反应知晓结果,他笑吟吟举起右手挥了挥,奶糖立马会意,与李存玉狠狠击掌庆祝。奶糖让李存玉把装金鱼的塑料袋举起来,举到脸颊边,两人比出耶耶剪刀手拍下合照留念。
小金鱼作为告别的礼物被心动王送给了李存玉,李存玉答应会尽力照顾。甜蜜约会结束,奶糖独自走在回家路上,心想那个李存玉看起来是个老实人,和他谈着玩玩也许真挺有意思的。跳槽紫水晶的事还有必要抬价吗?如果抬价,干脆直接上个床,让那瞎子沦陷在招牌奶糖温柔乡,小奶糖发起狠来一夜十八次,三头壮牛都能榨得根软精尽。琢磨着琢磨着,一个黑衬衫男人却拦住了奶糖的路。
“喂,站住。”
“……怎,怎么了?”来者不善,但俊帅的脸,优越的身材,有型有款,完全是他的菜。啊啊,玉哥哥对不起,请原谅奶糖最后任性放荡一次。奶糖扑闪扑闪一双大眼睛,作小鸟依人状:“……哥哥,有,有什么事吗?”
“谁是你哥?老子碧玲珑的。”陈责把奶糖堵在巷角严厉警告,“再靠近那个挖角的,我弄死你,把你尸体裸着扔广场上。”
陈责保证没私心,毕竟简短有力的威慑对马仔混混最奏效。
但对鸭子,效果嘛……
李存玉当晚就接到了奶糖投靠的电话。
“喂……哎哟奶糖宝宝怎么了,怎么哭哭啼啼的?别哭别哭,哭起来多不好看呀,发生什么事了?”
“……碧玲珑有个凶巴巴的男人威胁说要杀了你?别怕,别怕,到我们这边来,玉哥哥会好好保护你的,不会让奶糖宝宝受委屈的。奶糖宝宝乖,乖……”在紫水晶刚装修好的办公室,李存玉靠在老板椅上,一面轻声细语打电话哄奶糖,一面借盲文板做记录。通话还没断,李存玉便向身旁小弟打起手语,示意把碧玲珑头牌跳槽紫水晶的事宣传出去,这事儿成了。
奶糖心头那些算盘,勾引也好抬价也罢,李存玉都清清楚楚,他本以为会和这个夜场专家来段为期不短的拉锯战,如今倒好,不知碧玲珑的哪个蠢货帮他省了麻烦。算上奶糖,他物色的名妓美娼已经招安得差不多,开窑子,一看人二看地,如今紫水晶的客流绝对有了着落。想象开业当天的盛况,李存玉没藏住,笑出嗤嗤的气音来,不知假疯癫真快意,像个恶作剧成功的顽童。
挂电话,李存玉又算起账来,装修材料、人力工钱。端茶水的小弟问玉哥怎么桌上多了条金鱼,李存玉答今天和人出去玩套来的,他拿盲文笔敲敲玻璃小缸:“反正不碍事,办公桌上添点生机也挺好的,能转运呢。”
他朝鱼缸伸去手,指尖没进水面之下。金鱼怕他,游到远远的角落,李存玉却没动了,手指浸在水里,等水面重新平静下来,无波无澜。
“噢,对了,你不是有个读小学的妹妹吗?干脆你带回去送她吧。”李存玉将手抽出,擦干指尖的水珠,突然又改了主意。
得了恩惠的小弟连连道谢,李存玉也专注回账本上,边算边慢慢解释:“其实看不见、养不活都是其次,我养过鱼,所以总忍不住和以前那条比,无论更好还是更坏,想着都不舒服。”
奶糖这事儿宣传开来,果真产生了不小的效应,其中最为夸张的“奶糖后援会”,在碧玲珑门前直接上演了场烧储值会员卡的维权大戏。消息很快传到外出采茶的孟援朝耳里,主管经理再添油加醋甩锅,原因就成了“是陈责没把奶糖留住”。
于是陈责接到孟援朝的亲口通知:
“陈责,聋子的紫水晶如果顺利开业,别说两周,我回津渡当天就把你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