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责真不愿信李存玉会待在这种脏乱臭的破地。灯管猝明猝暗,脏鼠在裸露的通风管里咚咚乱爬,被塞满的垃圾桶,边底油腻腻,溢堆着泡面桶和装烤串的塑料盒。刚进门他就碰见两个光膀子糙汉,折了球杆互飙粗口,径直从争执中央撞进去,滥骂、碰瓶、撞球、雨砸玻璃声中,从外往内一台一台挨个找人。
这里太黑了,连墙壁都是水泥灰,吸走本就疏落的照明,人与人在重影。陈责找得格外吃力,生怕看漏,或是先被发现,又让李存玉跑了。快到最里边,观球椅上一个戴冷帽的陌生男人,搂着位金发美女,正一边打电话一边朝陈责招手。
“……哎哟宝贝,说多少次了,我心里肝里五脏六腑里全是你。这几天你不在,我多寂寞啊,真只是喝点酒消遣,没泡妞,根本没心思泡妞。”冷帽男说着,刻意在金发美女腿上猛掐一爪,掐出声聒耳的娇嗔,电话对面想不听见都难。等挂断,他又摆摆手将女人驱走,开口:“小舅哥!”
这他爹的能是林秦?陈责由上自下打量,换个发型,他又没认出来。冷帽林秦喝口酒,毫不难堪,反倒说刚才的姐姐是他新欢,想要拜托陈责的事,就是把看到林小德彪西在外乱搞的事原封不动泄密给Coco。
这货也不是正常人。
不过近朝球桌看去,总算让陈责找到了。
这是时隔两周陈责再次见到李存玉,此刻正握有球权,双眼被一根黑色细条纹领带缠蒙住,嘴中极为轻佻地、松悠悠叼着张扑克牌。陈责一下没能移开眼。短暂的,从未在李存玉面前有如此安全感,细究原因,他讨厌那双看不透的瞳眸总试图将他肢解。牙齿浅咬住的扑克,小鬼,意象混沌,变数,或黑夜中的月亮。与李存玉本人类同,棉麻素白衬衫,袖口松松挽着,恶浊烦嚣的球室里唯一的濯净。指骨架构的挺劲手桥,背躬成优美弧线,脆爽碰撞,库底十四号球进。
追分规则,抽到几号打几号,出杆到落袋,无可挑剔的一球。
懒散地解开领带,环周有三百六十个角度,李存玉偏偏第一眼就正朝陈责。陈责已经做好了对视的准备,抱臂无表情,但李存玉没有。睁眼,将陈责映入纯属意外,寒郁渊海最底的冷泉,迟徐溢出厌腻无趣,半分风浪也没掀起。直视中,他缓慢将嘴里纸牌摘下,捻在指间,一寸寸撕开两半,四分,八裂,碎成渣滓。
拍干净手,提起酒杯喝进一口薄荷朱莉普,淡金色酒液隔开二人视线,再搁下,李存玉的目光已经回到球桌,躲藏进灯光的射影下。
陈责皱眉,问林秦李存玉怎么来这种地方鬼混。
“他啊,前段时间说心情不好,问我有什么路子可以解闷。”林秦解释,“网咖洗浴歌厅,我都带他试过咯。结果好上这口,经常来玩。打盲球这主意还是我给他出的,双倍分,更刺激点。”
“学弟,小舅哥找你来了!”林秦说完,朝李存玉唤了声。
李存玉晾着陈责,又连进两个球,直到打偏一杆,陪玩都提醒李存玉有客人找,才放下杆靠近。普普通通几步就停下,和陈责面对面,两人都没说话。对峙中,也是李存玉先对沉默失去耐心,转身往回,被陈责上前钳住肩膀。
“你打算玩到什么时候回家。”
李存玉只斜陈责一眼。
“学校也不去,待在这种地方,你知不知道你爸多担心你。”
“……钱?还是提拔?怪不得你还缠着我,原来是他给了你好处。”李存玉抓开陈责,叹气,像一切意料之中。朝着陪玩挥了下,示意别忙着跳,他现在就回去持杆。
李存玉一路走,陈责就一路好声劝,几次被旁人挤撞开,立马重新跟上。直到球桌边上李存玉正要出杆,陈责不耐烦了,强行拦到身前:“告状到你爸那里,把我逼来了,你现在还不满意?一边故意避着我,一边又逼我找你,躲猫猫的游戏玩得开心吗?”
“逼你?”李存玉冷笑一声,“你把自己当什么了。”
“我认输,怎么都玩不过你,我输了还不行吗。”陈责不想再讨论李军,因为那是人家的爸,根本没道理能讲通,“走,我陪你回家。”
“换几个月前,我确实会跟你走。”李存玉拨开陈责,因为碍着他瞄球了。盯球的时间比盯陈责的时间长,俯下身,主动把眼阖上,语气是薄情的温柔:“……陈责,我觉得你可能误会了。这样吧,我最后问你个问题,你觉得我喜欢你什么?”
“没听清,还是没想过?问你呢,之前我说我喜欢你,你觉得是因为什么。”
当。击球。侧旋回转。落袋得分他才转过来,众目下伸手,捏住陈责的脸左右转,轻浮亵慢的动作,又瞥眼身边的陪玩,比较商品一般。
面容冷峭,臂露纹身,陈责在旁人看来有些气焰。如今这张臭脸却被狠钳在掌心,赤裸冒犯,店员陪玩知道有戏看了,纷纷投来目光。结果大跌眼镜,来势汹汹的这位痞哥被掐着,竟乖得像条不敢咬人的狗,看来徒有其表,也许只是低头哈腰来找小玉老板要饭的。
“脸。只有这个,其他真的都无所谓。”李存玉说。
不再故作纯情,没有刻意礼貌,连稍作粉饰都懒得的寡漠,似乎这才是他最内核的秉性。审评完,李存玉遗憾摇头:“你确实长得好,但那又怎样……我说过没有,曾经我也觉得我的初中数学老师长得好,你比他好,将来也会有人比你更好……想通这点,我就发现你其实很一般,并不是不可替代。”
“既然你差一点,那我更愿意去等下一个。”
李存玉转过身去,鬓发末梢下,什么东西闪了一下,是一枚银色的耳骨钉,不知道什么时候打的。他问陈责听明白没有,他的意思是对于“差一点”的残次品,他瞧不上眼。至于还没遇见的下一个,他会从头经营,慢慢接触,好好忍耐,与陈责无关,一定是更好更完美的选择。听明白了为什么还不滚,他早说过不想再看到陈责。
“你还在期待什么?”李存玉从陪玩手中接过长杆,抽了张扑克,“识相点,别让我主动赶人。”
“……你有什么要求,我可以尽量……至少今天,回家好不好。”
“没用的,别这样。”
“跟我回——”
“你听不懂话?!”李存玉是真烦了,猛不丁抓来薄荷酒泼浇在陈责脸上,顿了会,看那双眼被刺得眯起又艰难睁开,拿空杯抵上陈责薄唇,“这杯算我请你,喝完赶紧滚吧。”
陈责不喜酒精,嘴抿得死死的,辛辣酸败的味道仍渗进口腔。看客们瞬间被点燃,嘈窃议论,小玉老板口中的喜欢是不是男男上床那种喜欢,被甩掉的纹身哥到底有没有种。陈责却只木讷立着,令人失望。任由酒液发尖衣领滴落,漏空体温。全流干,热闹都没人再看,抓了抓,黏得难受。
到洗手间清理,抬头,灰霉的镜中是李存玉方才说的那张脸。他太久没睡好觉了,奄奄待毙般疲态,昨天才被泡了温泉,发炎的眼角,细看还泛肿。这就算是长得好吗?友朋招待所,有钱之后再没去过,李存玉是他人生最后的勒索对象。就是那时吧,一见钟情,多好笑,偏偏在最重大的动情的刹那,皮相盖过更熠闪的和更龃龉的,盖过人作为人的一切。在一个润凉的早春,飘曳花田,以及刚刚破茧羽化,只凭一眼倾心便在千红万紫中偏执追逐一枚寡白纸片的菜粉蝶。李存玉还小,总会尝到流蜜的蕊,来得快的爱欲注定去得也快。李存玉喜欢的东西都不长久,完奏便消失的音律,惧火的琴,易碎的花冠,某人某天青枝绿叶的容颜。
在抛弃学琴时陈责便明白李存玉有的是底气抛弃任何东西,拥有的实在太多,挑挑拣拣,只选择事物最完美那刻。
但都无所谓了。今天是老总给的最后期限,究竟怎么交代。他在认真考虑是否将李军的事坦白,李存玉的态度另论,但若老板知道辛苦藏了十来年的秘密被一篓子捅破,他的下场只会更惨。陈责在卫生间门口站着想,天花板漏雨,潮烂球室,目光掠过一片黑压错杂的人头,还是只在意那抹白色的身影,正闷倦颓然地靠着墙,球杆歪立一侧。
抽支烟怎么样。
“小玉,今天你手感不行哦,好几次失误。”
“输了就是输了,愿赌服输。”李存玉漫不经心指指球桌,“摆球。”
赌。
赌?陈责确切听见这个字从李存玉口中吐出。他突然懵了,不太信,隔得有点远,环境那么嘈杂,肯定是听错了。继续看,拳头却越捏越紧,看到李存玉随手从兜里翻出八个红黑色的筹码朝桌上扔去,还不够,又翻出叠现金开始数,数腻了,干脆全砸给陪玩。
陈责朝林秦走了几步,啧嘴,来不及再去确认。抽牌追分,盲球双倍,但凡多细想一些。立刻转向,人群欲图挡在他和李存玉之间,拨开,撞开,身后“走路不看路!”“找死?”的骂声成片,也不管。他本就极烦李存玉来这种脏场子瞎玩,如今还赌上钱,到底谁乱教的。更近些了,能看清李存玉的耳骨钉了,瞟一眼李存玉花钱点的职业男陪玩,一身黑衣,脖子上的纹身再晦暗中看不清图案,脸上拽天拽地,谁欠他八百万似的,讨打。
咫尺距离,就差一次呼吸。水库边钓鱼的爸、断成两截的妈、求饶的赵老狗、坐在木椅上旁观的自己。赌博是缠他身的幽灵。
见过如此多赌徒,二十四年陈责从未伸过手,唯独兀突地,在李存玉身上他想抓住些什么,所以他伸手了,攥到了,白色的袖口,白色的手腕。往死里钳,再痛也无所谓,他甚至臆断此情此景就该让人痛,痛入骨髓,永世不忘最好。
“……输了多少?”陈责声音在发颤。
李存玉回头,仍是那张无可奉告的冷脸,撇开,又被唐突扼上。
“我问你输了多少,说话!谁准的,说啊,玩就算了,谁准你赌钱的?!”
“准?我爱怎样就怎样,轮不到你来管教。”
“老子今天非要管。”陈责将李存玉从扯离球桌,拉到身边,先是远瞪了眼林秦,然后指着男陪玩严刻警告,“再让我发现你陪这人玩球,见你一次打你一次。”
“说了别再碰我!”李存玉再持不住清雅,扳筋拔手,他学合气道已见功力,架住陈责过肩摔,反被从背后抱死。身体紧贴着纠缠,腿上相互使绊,一串酒瓶高脚杯被撞碎,咣当咣当响。失衡跌倒的瞬间,陈责本能般扭身将李存玉护在上方,后背直摔在遍地玻璃渣上,李存玉也意识到,挣得更凶。但再次爬起身,白衬衫竟连一丁点地上的泥灰都没沾染,拼力将陈责推开,拍拍袖口,反观陈责肩臂上坠下片片晶亮的玻璃碎,李存玉气得咬牙,这算什么,撒泼还是讨好?心烦意躁。
“加油,打呀!”“朝脸打!”干架在这里太正常。唯一上来劝阻的林秦,冷帽在混乱中被扯掉,露出灯泡一样光溜闪亮的脑袋,怪叫一声,捂住头逃跑。
“李存玉,谁管你是哪门子大爷,今天我说什么就是什么。”陈责撕开条路带着人往外,手都要给李存玉拽断。
无关威胁,无关利益,无关今后他与李存玉到底是什么关系,陈责脑内什么都没了,甚至都不知道接下来该去哪儿,但李存玉绝不应该继续待在这里。李存玉今年高三,十七还是十八,喝酒,玩球,压注,法律允不允许无所谓,李军允不允许无所谓,他陈责绝不允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