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存玉此前锁进浴室柜保险箱里的两部手机,触屏智能机是日常生活用的,按键机是警方定制接头用的,情报主要以录音的形式储存,组织架构,作案手法,搅乱残障就业市场的挂靠中介生意……已经交接很多次,这次的内容是新成员名录,聋哥发展势头正盛,这是警方急需的东西。
“嗯,我会上交给组里的……枇杷山庄那边你自己多加小心,你只是线人,不要做出格的事,该撤就撤。”林秦收走按键机,点点头,“……知道你肯定不会领情,但我还是向上面申请过为你提供一定程度的保护。只不过……因为你的身份,你知道的,你爸的事……组里本来就很多人不认可你……”
半年前,刚从地方派出所抽调进刑警队的林秦,在聋哥地盘走访时遇见了被马仔纠缠的李存玉。那时他还纳闷呢,他知道李存玉高三那年眼睛出问题做了手术,康复期不得已放弃高考,但那是过去式。四五年没李存玉的消息,以为学弟早已养好眼睛升入大学,怎么坐在路边拿千万级的大提琴卖艺乞讨,是什么行为艺术吗?喝退马仔,才发现学弟竟彻底失明好久了,在聋哥的地盘摆摊抢生意却不愿加入帮派,时常被找麻烦。当时林秦还不成熟,血气方刚的,想着立功查聋哥,立刻意识到李存玉是自己发展线人的不二之选。
李存玉没有即刻应下。两人就这样在公园里坐着闲聊,叙旧到一半,李存玉又兀然将话题转回:“钱不需要太多,但我有其他条件,你得想清楚了。”
“我爸,李军,之前判了死刑。”李存玉表情平静得令人毛骨悚然,谈起那个身背好几条命债的黑老大,不卑不亢不避讳,只以儿子的身份平静阐述,“他以前饮食习惯就不好,有三高,我希望他在监狱里吃健康点,按时服药,有熟人能多多提醒最好,别让他病发,上刑场前就死了。他很少在我面前发其他牢骚的,就这事儿抱怨得多,说心悸犯起来难受。”
死刑?谁?李军?
林秦浑浑噩噩的,那句语重心长的“想清楚了”,他过了好久才明白其中含义。线人和吃公家饭的卧底不同,愿意涉险,是因为和警察有相互利用的交易,身上有污点不稀奇。但这个黑老板的私生子,或是为了父亲减刑,或是为了搞垮仇家,甚至单纯为了混淆试听报复警察,这些潜在的不纯动机挂在李存玉身上,不是每个人都像林秦一样信赖他。林秦的带教师傅把林秦拎到厕所大骂一顿,骂着骂着又开始叹气,聋哥的团伙严紧封闭,不是残障根本混都混不进去,更别说触到深处,李存玉这样背景方便做文章的更是少之又少,他们那时缺这样的角色。
李存玉酬金要得很少,几乎只求保障最寒苦的饮食起居,林秦看不下去,问小玉有没有申请残疾人生活补助,现在办事效率高,费不了多少功夫。李存玉不愿,态度极为坚决,俭省地过着一笔情报一笔价的生活,连带前几年卖艺攒的零碎钱,终于凑足五万首付,买下津钢家属区的老破小。但李军案实在敏感,并不会因为李存玉多拿少拿就搞特待,林秦实则没帮上什么忙,李存玉也没再提过,线人的事却这样一直干下来了。
林秦避开有关李军的话题:“最近身边还有什么异常吗?”
“都正常。”李存玉答,他又回忆两秒,“哦,我家门被人弄坏了……有人进来要债,他说他是陈责的远房表弟。”
“远房表弟……陈,陈责?”林秦已经知道李存玉和陈责有些恩怨,学弟面前,他敢拿琴开玩笑,敢拿眼盲开玩笑,唯独陈责的事,小青龙的事,那个司机的事,借他十个胆他也不敢提。因为他试过,那天他说他知道小玉比他坚强很多很多,但也要向前看,向前看才行,结果在大街上被盲人小玉一言不发盘摔在地面。没想到今日对方主动谈起,林秦收收神,重回工作状态:“……那个死人还有亲戚?”
“当时一起的还有个声音很粗很大的男人,叫牛布。至于那个亲戚本人,说是邻省来的,声音哑得很,像生病了。”
“但我直觉他没恶意。”李存玉总结,不经意间握握手心,“我直觉他没什么恶意,不像和聋哥有关系,大概率真只是来要钱的。陈责欠钱多,不稀奇,他还算是讨债人里比较讲道理的了。”
“既然你都这么说……那名字呢?讨债,总说了名字吧。给我,我联系那边的派出所帮你核实下身份,或者先调你家附近的监控来看看。”
“有必要吗,怪麻烦你们的。”李存玉拒绝了林秦,交接完事儿,正准备道别时又改了口,“……算了,那个亲戚,也可以查,拜托你们了。就昨天法院门口的监控就行,我和他一起路过了。”
李存玉第一时间竟觉得这般不信任有些对不起陈青,但自己身份特殊,多留份心眼是好事。
陈责躲在二楼廊道的窗后,只远远看到板寸外卖员将李存玉推进视野盲区便不见人影。这人谁啊,李存玉叫的外卖?不会动什么坏心思吧。莫名看板寸男有种熟悉的不顺眼感,以至于浑身难受,闷得慌,从兜里出抓氯雷他定,吞下几颗,心烦依旧。陈责在楼上等,等了很久,直到板寸男和李存玉重新出现,几个客套婉谢的动作,应该是李存玉拒绝了板寸男送他回病房,自己抱紧不锈钢保温桶使着轮椅进入住院楼。
寻路困难,李存玉上楼回病房又花了不少时间,但此后他就再没离开了。病房里只住了他一个,和左右隔壁比来素淡太多,没有果篮没有鲜花,换下的衣物叠在床角,床头柜上只规整放着保温提桶和小朋友中途跑来送给他的塑料玩具琴。
陈责缩在门外,时不时窥探进去,好几次,李存玉都只是枯坐在病床。蓝白纹的病号服不合身,短了截、宽了圈,里头空空灌着冷风,暗青色的消毒水雾气中,一片剪影,什么时候瘦得连衣服都撑不起了。
李存玉将智能手机放在耳边触控。这是盲人使用无障碍模式的习惯,播音提示让李存玉的操作几近透明化,陈责能听见,他正一首首挑选要听的古典乐。选好了,序奏刚响起,李存玉却将手机举远,暂停,重新播放,声音调到最小,耳朵凑上去,又忽地拉远距离。往复好几次,最后手机往床上随便一扔,过片刻,又开始摸索着找手机。
李存玉不敢再听音乐。
曾经醉心,又放弃,又重新拾起,如今对音乐又歪曲出新的情绪,恐惧。
陈责好像突然明白了李存玉放弃卖艺去碰瓷的原因,耳朵的问题,是不是已经影响到拉琴了。继续凝视李存玉,动了,缓缓悬架起生着琴茧的左手,指节屈曲,指尖抬落。这是简单的空把练习,陈责当司机时见过,那年李存玉也闭着眼,悠然枕靠在副驾上说碎片时间里做点类似的小练习能灵活手指。如今却只被允许这样,一双盲眼,两只病耳,一把存于幻想中的提琴,仅凭这些荒瘠残败,浸入纯黑纯静的的赋格。松垮的病服,左袖口滑至臂弯,露出洁净到几乎透明的手肢,上面没有哪怕一丁点儿自伤痕迹,像他为自己留的最后净土。
无声的练习,持续将近两小时,李存玉似乎真是累了才停下,甚至潜意识里还做了个放下提琴的动作。他才意识到他实则什么也不拥有,什么也没听见,什么也没干成。在空落落的病房里愣了会儿,回过神,就这样躺下了。
天早黑了,住院部清冷下来,廊灯晃闪着。
李存玉没了动静,他总闭着眼睛,往床上一卧,摸不清在静思还是睡觉。
陈责摸进病房,悄坐在家属用的矮凳上,对着病床上的李存玉不发一言。他是死人,是不存在的黑户,他始终记得这些,更记得当初为何绑了李存玉,为何逃跑。不出面,不出声,对两人都好。他确信自己从没爱,没一点爱,甚至于恨李存玉。返回津渡后他已经连着两夜没休息,一经坐下来,没几分钟便感觉有股力将他眼皮往下扯。单手撑着下巴打盹,原意只虚着眼睛缓缓精神,结果呼吸越来越疲慢,力气和意识全跟着倦怠的吐息向外消散。
太困了。实在太困,似乎有个沉在水里的梦正叫他过去,冥沌沌的,要落进去了。
哆!
幽静中猛不丁一声电子琴音,陈责恍惚中惊醒,看到被褥里一条修长的手臂探出,覆在玩具电子琴上,指尖抚在键盘。
孤零零的哆音。电子琴闪出的红光照亮了天花板。
仅停留在这一个音符,床上的李存玉便不动了,四下静得连带刚刚那声也不像来自这个世界。
起初没太在意,陈责重新阖眼,可十来分钟后又传出一声响。哆。
他确认李存玉是醒着的,仔细看,发现李存玉浅皱着眉,除开摁琴键外,另只手不知从何时开始就爪覆在耳上,指甲抠出红色的深印。
哆。
又是一声。
这次陈责离得近,所以清晰看见李存玉的指尖都被红光照透了。那是最左的键位,教小孩哆咪嗦咪和弦的第一个音,陈责也旁听了,近三十年来第一次认真的音乐课。这次摁得更重些,可无论力道轻重,玩具琴的声响都是索然无趣,不浮动,无强弱。与艳色的塑料壳和骚弄的彩光相反,若只是重复按键,这把琴发出的声音用乏味来形容绝不为过。李存玉还是对这声音上瘾了,每响一次,李存玉便屏声敛息地偷笑。咧开嘴,森白的牙齿,中邪般浑身一颤。
哆。哆。哆。哆。哆。
哆。哆。哆。哆。哆。
哆。哆。哆。哆。哆。
每隔十来分钟,李存玉便会摁下琴键,以重复的响动打破病房内的死寂,烁亮的红光,把床边陈责的影子,一次次,巨大地投向病房的白墙。循环来回,看不到尽头的刻板行为,直至影子开始明暗虚闪,轮廓晦暝不清。
玩具琴缺电了。
红光如同燃到尽头的烛火般愈发黯淡,琴音也越来越弱。越弱,李存玉就摁得就越频繁越狠,啪啪哒哒,到后来几乎敲成刑虐,强叩声甚至盖过嘶哑失真的小喇叭,惨红频数猝灭着。
直至电量彻底耗尽。和断弦的乐器雷同,几段羸弱电流音后便无法再对李存玉做出任何回应。
卧躺的李存玉刹然坐立,将琴霍地抓来身前。
又猛缓下来。动作先是柔腻的,精细得像在修理,将开关反复押下,长时的,短时的,随后再轻轻拨奏。无果。逐渐漫溢出焦躁,不仅是开关,音量键、鼓组、预设歌曲,任何凸起的按钮都逃不过,去摁、去抠、去扯、去拔,哪怕一处能响也好。
依旧无果。
这下李存玉彻底疯了,疯得很冷静,没喊没叫,只是憋着呼吸凿解那把塑料小琴。陈责也在死寂的病房里窒息,盯着李存玉一次又一次砸虐,全哑火,只有塑料与塑料摩擦撞击的乌沉沉响动。刹那间,握掌成拳,狠狠捶下。琴坏了,黑白键迸离四散,从床上滚落。太深的夜,一旦四周安静下来,他总怀疑是自己又听不见了,声音,声音,他需要些声音,只有声音能证明他还没坏,还有价值,还有得救,弦乐管乐电子乐,什么乐都绝不能听不见。他的哆呢,他的哆呢,他的哆去哪里了。
“……哆。”
陈责微微张口,模仿电子琴声发出干哑的响动。
实则陈责也不知道李存玉此时此刻究竟需要的是这声哆还是什么。
李存玉忽地一愣。
而后笑出声来,笑得猖狂,快笑岔过气去了。他捂着嘴,虚惫却飞扬的笑,床都抖索起来:“哈哈哈哈,跑,跑调了……你跑调了,偏得天差地别。”
临时起兴的一声,完全没料到的夸张回应,陈责没再接话。他实则根本没做好和李存玉交流的准备,按次序,首先又是自我介绍。尚未想好如何开口,看见李存玉主动摊开了手,于是咬着唇,和昨晚,和在小巷里那时一样的,指尖轻触在掌心写字。刚写完上半,指头被李存玉握进手中。
李存玉说:“陈青,是陈青吧……我听声音就猜到是你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