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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讨债

蓝笼 弱色棱镜 2383 2026-04-07 08:15:42

陈责最后坐在廊道的排椅上,迷迷糊糊睡着了,睡得很死。可一大早就被路过的推床吵醒,仔细算算,不超过三小时。

醒来第一件事便是往301里看。不见李存玉,听隔壁病房的家属说,那个盲人已经提前办了手续出院。

没他什么事了,他先去厕所洗了把脸。

那接下来呢。

该去哪里。这趟回国到底是要干什么来着?他又坐回301的病床上干想。

好空。

这是他唯一的感受。他突然觉得自己的躯体就和这个病房一样,在李存玉离开后便腾出空间了,巨大的空间。

妈和姐的骨灰失踪不知去向,实则他也已经有段时间没做关于水鬼母女的噩梦了。家属区现在是李存玉的家,他的旧物全被当成垃圾清扫出门。而李存玉,既不想见陈责也不想见陈青,将真伪两个身份都列进了黑名册。

陈责感到他的坐标已经脱离了津渡,脱离了全世界。

从五年前做出那个外逃的决定起,津渡就再不可能有他的容身之所。他是对此有觉悟才离开的,如今还有什么必要留念。越南,海,现在陈责不得不强迫自己去向往这些。走吧,计划不变。其实昨天范统就联系过他了,这位缅甸兄弟已经照他的请托,找关系打点好了助他偷渡的蛇头和货路。

人也是,思绪也是,这次吃够教训,从今往后再也别回来了。

他找护士多嘴问了句李存玉的病情,护士却满脸警惕回了他句“你是什么人,有证件吗?”那是提防骗子的眼神,陈责近两天在医院里游荡,举止怪异得很。看护士紧握内线座机,陈责摆摆手致歉,识相离开。

他没乘电梯,走的消防通道下楼。一边往外,一边想着找药房买个口罩带着,防花粉、藏身份,接下来的旅途很需要。踏出医院,逼自己不断地往远处走,走越远,心头梗着的那块秤砣就越沉,压了千斤重,压得他喘气都困难。

站定踌躇良久,他突然转身回头。

决定还是再去耳科门诊碰运气打听打听。

他昨天来过一次,记得哪位医生为李存玉问的诊。但他这下长记性了,盯着满满的排号,仔细考虑获取医生信任的措辞和手段。

忽地,耳科隔壁的眼科传来动静。扭头望去,乱哄哄的人群开始围聚,一个高壮的小伙被安保从诊室里架了出来。看起来像医闹。

“放开我,放开我!我不是坏人,不是来闹事的!”

“把医森叫出来,我有话要问他,我还没问呢!就几分钟,几分钟!”

“医森,我要见医森!我只想知道五年前有没有个高中生在这里看过眼睛的,医森!医森!”

这大嗓门,这口音,陈责太熟悉了。

被架着的牛布也瞅见了自家大哥,手挥得老高:“层哥?层哥是我呀,你别走,救我,救救我!帮我解释一下呀层哥!”

帮你解释个鸡毛,陈责手掩着额头回避。牛布还以为陈责是没看见,对着大哥不停喊这边这边,对着安保不停喊那边那边。陈责心想操啊,干嘛拉人下水。

陈责被牛布连坐,两人在医院安保处低头哈腰道歉二十分钟,终于求得情面,没让院方报警抓人。站在医院门口的行道树下,陈责弹弹烟身吸上一支:“怎么回事。”

“之前层哥让我查那个什么玉怎么瞎的,直接问,没啥消息,但是但是,我打听到另一件事情,也许有些关系……”

陈责挑眉。让牛布帮忙这事儿他都快忘了。

“小声点。”陈责烟都吸得快了些,没注意抖灰,“说。”

“我听说,五年前,元宵节之后那天,正月十六,孟爷的人找去你家讨债,遇见个高中生,然后……然后起了些……争……争执……就……”

牛布越说越小声,到最后甚至不自觉有些发抖,因为他从未见过陈哥如此森肃的表情。陈责没再说话,沉着脸把烟抽完,续了支,才突然朝牛布冷问:“没了吗,怎么不说了。”

这些年去陈责家讨债的人实际上前前后后好多批,而牛布口中说的,是孟爷的手下,是第一批。四个打手上门闹事,没找到陈责,只遇见个穿校服的高中生。高中生礼貌开门,但不管事的,无论砸什么抢什么,他就坐餐椅上看着,观摩欣赏一样,还问是不是没吃饭啊,砸狠点呗,帮他也出口恶气。

“起初什么都让,但打手进厨房时突然就变了脸,死活不让人碰橱柜里的坛子……”

高中生一口否认坛子里藏着值钱货,却不让人砸破看看,这严重勾起打手的怀疑,两方争执不下,就打起来了。可惜,承诺能解决陈责的打手们,居然连个高中生都摆不平。那高中生看上去文绉绉笑眯眯的,也不摆架势,但绝对学过哪门子功夫,一个打四个,把人撂翻的闲暇里还慢悠悠把椅子扶正,有个打手忍痛和他对掰,关节都脱臼了。打手们抄的真家伙,棍子往头上招呼,高中生被敲得脑袋渗血,也只是抹把血到眼前看看,开玩笑似的语气道“好啊,既然要杀人,那就比比谁先杀谁”。绝对没开玩笑,把人头当球似的往柜角锤砸,不留神是真要出命案的。有个胆小的打手刚被扯住脑袋,心里一慌,抓出兜里的石灰,糊了高中生的眼睛。

“这种脏伎俩……本来是打算用来对付……对付层哥你的……”牛布说得有些磕碰。

高中生捂着眼睛退至厨房,眼都睁不开了,不报警不就医不处理的,第一反应居然是死抱住两个小土坛将它压在身下护着,宁愿毫无防备把后背露给人打,都不肯松手。这下也许真闹出事了,打手们不敢久留,又踹又踢几分钟后无果,就跑了……

牛布不清楚高中生的身份,也不清楚当时搞得有多严重,但正常人伤了眼,总该到医院紧急处理。津渡不大,医院就这么几所,本着认真替大哥办事的态度,他打算挨家问清那人的信息后再向陈责交代。今早已经去过两所,这边是第三所。

牛布讲完才发现陈哥嘴里烟掉了,烧了半截的绿荷花摔在地上,尘灰散成花,他没啥眼力见,赶紧重新点了支,奉上。陈责僵着手指缓慢接过,立马又掉了,才感受到自己指尖正急剧抖搐着,掌心全是汗,拿不住任何东西。

脑海中回荡着五年前的元宵夜,孟爷手下追他债的、连名字都不清楚的那谁,指着他鼻梁放话。

记住了,明天要再还不上,绝对查到你家门牌号,见谁打谁,有啥抢啥!

记住了。记住了。

虚化褪色的记忆背景中,只有这句话如此清晰,高分贝高保真高信噪,语音,语调,连每处停顿都清晰得可怕。重复。响彻。

李存玉瞎了,李存玉的人生毁了。

他得有多没良心,现在竟还能笑出声。笑谁活该,笑李存玉活该遭他爹扣的烂债报应,笑李存玉活该赖住在家属区不走,笑李存玉活该护着两个破坛子。笑谁庆幸,庆幸躲掉了一批又一批仇人,庆幸姐和妈没被抢去扬进风中,庆幸小青安安稳稳活到老死善终。还是笑什么。

笑得眼红,笑得嘴角一抽一抽的,笑得一点力气都没有了。

陈责身上某根承重柱突然断了,体内每块骨头都完全脱位交错开,他这栋无机质的大厦终于轰然垮塌。没能抓到扶持物,膝盖一颤一软,整个人歪踏进机动车道。急刹的出租车,司机狂摁喇叭,探出头来骂他畜生是不是没长眼睛。哔哔叭叭,畜生是不是没长眼睛,哔哔叭叭,骂声轰进撕痛的大脑。惊得退后半步,被牛布扶住。

“层哥你怎么了,身体不舒服?要去我那儿歇歇吗?”

“层哥,层哥?!你怎么了层哥?”

陈责没听,低垂的视线失焦在地面,黄色盲道与迷宫样纹路的地砖,他也陷进去了,兜兜转转的浅壑,没有出口。他还在找,找了半晌抬起头,看见盲道在延伸、地砖在扩胀,全都无边无际铺向看不到头的下坡路。

作者感言

弱色棱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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