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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叙旧

蓝笼 弱色棱镜 2565 2026-04-07 08:15:43

后来怎样陈责有些记不清了,似乎,行走时迈步摆手的方式也忘记,说话时唇舌牵动的方式也忘记,究竟是坐车还是走路,不知道,昏昏默默跟着牛布,住进了东区的牛牛鲜果铺里。

他突然就病倒了,发起高烧。

休息太少过敏严重,又在人来人往的医院,春季流感高发期难免中招。要命,躺在水果铺隔间的竹床上,整具身体都在不停地腾着水汽,下刻就要被蒸成人干。牛布叫来诊所医生,陈责发不出声抬不起手,摇头,再拼命摇头,对方竟还没察觉。直到陈责卖力蹬腿,猛将输液杆踢翻了才让医生醒悟,撤走可能致敏的抗生素,只留下葡萄糖和生理盐水。

大多数时间他都半晕半醒,浸在全方位旋转的天球里,一边犯恶心,一边做些光怪陆离的梦。前前后后,他总共梦见过一只鸟,两条小青,还有六个李存玉。那只鸟是完全透明的,透明的鸟他怎么能看到,叫声也是透明的,叫声怎么能是透明的?两条小青,一条融化在水里,另一条钻入身体成为他的心脏。六个李存玉,也可能是十个二十个,梦见过太多太多次,都忘了。记得这六个,因为他们眼睛是好的。有个刚升初中,个子还小,背着比人高出一大截的提琴包,问他今天去不去公园套圈喝薄荷水,有个在缅甸,于满月夜静静伫在他的枕边。最最漫长也最最真切的,梦中他度完了须臾一生,和李存玉一起。现在就快老死,李存玉还陪在他身边,带他去帕劳看海。飞鱼追逐沙鸥,咸腥海风,浪花拥上他的脚踝,那刻他竟又变卦说好像他死前想看的不是海而是雪。可惜,来不及了,这是真的怎样都来不及了。李存玉沉默一阵,点头说没问题,忍他最后一次任性,看完赶紧去死,这样就算完完整整陪他到人生最后一秒。而后,地球赤道,大雪絮絮纷纷从天而降。李存玉送他的雪真的很美,飘旋冰晶,从炽烈阳光中挣脱,蝶熠在鎏金碧海。可这似乎也不是他的遗愿。等等,这是热的雪,这是无法融化的雪,这不是雪,是飞撒的石灰粉末,遮天蔽日,世界全变灰浊。陈责这才反应,嘶吼着,让小玉别仰头,别看,但一切太迟。

太迟了,李存玉被淹没了,清亮的眼瞳被碱灼成两颗哑白无光的石头珠子。

只是发烧而已,再难受,撑几天就过去了,然后就跟没事儿一样。陈责再清楚不过,毕竟他刑克六亲,自己这条烂命倒是硬得很。

六亲缘浅,陈责已经太久没将这个议题拉上台面讨论了。

家人全被克死,他曾以为那般只有告别的生活应该到头了才对。但真是这样吗。矿老板李总,拜佛请神的事没少做,只是雇陈责打了一年工而已,如今家财散尽死刑在临。金鱼小青,苟且活满六年,偏偏在他回来第二天曝尸,他想是不是借用青这个名字时搞得双方缘分过深,害小鱼难跃龙门。李存玉,还有李存玉,陈责曾擅断两人恩怨早被斩截,也许是他自作聪明。

“层哥你醒了!你终于醒了,等着,我马上给你倒水喝!”搬货的牛布见大哥睁眼,双手一撒,木箱里的大芒果滚了一地,也不急着拣。

“别,不用。”陈责摆摆手让牛布自己忙,“还有,以后别叫我哥了。”

“好的,陈哥!”牛布乐呵呵答。

略有康复,陈责替小弟卖起瓜来。这家牛牛鲜果,开店资金是牛布跟陈责混时攒下来的,能在竞争激烈的果市中存活,全靠牛老板憨厚实诚,“你随便挑,全部包甜!”一声声喊出来的口碑。牛布从小就梦想能和未婚妻经营这样的小铺子,如今实现一半,已经知足了。

客人来了,要半个瓜。戴黑色口罩的陈责,冷煞煞提起瓜刀,姿势像冲着人去的。他问要杀哪个,先捅再劈,看得顾客小腹裂痛。“麒麟瓜……麒麟瓜几块一斤来着。”他握着凶器呆呆上前找价签,吓得人扔下钱扭头就逃。陈责提着刀追了几十米都喊不回来,只能回店里用保鲜膜把瓜封上,等原主折返或下一个买家。

坐下,摇摇蒲扇,叹口气。

从“我是陈责他亲戚”那刻开始,他一直用谎言遮掩谎言,无异于以贷养贷行为。如今骑虎难下,利滚利息翻息,泡沫堆垒的债台迟早垮塌。一有时间他就拿手机检索石灰伤眼这事,及时就医并非不能治,但若伤得太重或处理不当,留下终生残疾也不少见。外形上李存玉的双眼看不出病变,散焦的眸子,漂亮人偶般再无情感波动。陈责琢磨眼部没畸形是不是意味还有得治,一页一页翻找,好在也看到“碱灼伤失明多年,术后恢复视力”的真实病例,罕见,但不是绝无可能。要治病,无论怎样是笔不小的开销,现在的李存玉可能承担不起,那就由他来想办法。当然,他也没钱。

孟援朝来出钱。

帐算在孟爷头上,凭他这条贱命去帮李存玉讨个公道,搞个几万应该不成问题。实在不行就抢,就犯罪,没区别的,陈责无所谓。

所以,为李存玉搞钱、向李存玉坦白、带李存玉治病,这是陈责接下来的计划。

只是他找牛布问清孟爷的蛇窝后,小弟就像吃错了药,嚷着是生是死都跟层哥混,缠在屁股后边甩都甩不掉。小弟好不容易转正良民,陈责不想把人牵连进来,所以等到今天牛布贪早进货的机会,不辞而别。草草写了封不用管我的留言叠在瓜板上,收摊,拉下牛牛鲜果的卷帘门。

他前几天才来过碧玲珑,那时还不知道这场子如今姓孟。孟援朝这人他五年前打过交道,和暴发户李总不同,家业从民国传下来,据说都三代接班了。也许正因如此,这人作风老派,把仁义和关二爷挂在嘴边,隔三岔五列队在监狱门口接出狱的兄弟,可惜,现代人早不玩他这套了。

碧玲珑二十四小时迎客。陈责不是客,正要砸门而入,手机却响了,是牛布打来的。

不是乡下果园拉货吗,这么早就回铺里了?

其实陈责考虑蛮久的,等到第二通第三通接连打来,才无奈接通:“喂。”

“陈责?”那边怪腔怪调的,不是牛布。

“谁。”

“哎哟,中了,真中了!你这杂种,敢骗我,还说这号码不是你陈哥呢,嗯?说呀,说呀!”这些话显然不是对陈责说的,直至电话那头隐传来几声哀嚎,那人才正式开始对话,“陈责,小青龙,怎么回津渡了都不告诉你聋哥一声,来来来,好久不见,咱俩叙叙旧怎么样?我想想,就从你砸我场子,打断我腿那里开始?”

“我早不在津渡了,昨晚的黑车,他没告诉你吗?牛布这人,你爱怎样就怎样吧。”

陈责握紧拳头,指甲抠在肉里,压着心慌平平淡淡回答。他还记得聋哥这号人,清楚对方阴险的行事风格,这种时候,越显焦急就越容易让对方抓住把柄。

但愿聋哥被骗,误认为牛布没有任何作人质的价值。

“瞧瞧,瞧瞧。”聋哥笑道,“什么叫专业?这就叫专业,你们,都学着点,别被吓唬吓唬就什么供词都出来了。”

聋哥说得不慌不忙,莫名的自信:“陈责你误会了,聋哥是来替人伸冤的呀。小弟你不管,那就算了,但你亲姐姐陈萍死得委屈,这你也无所谓?你这弟弟当的,我要是你,我晚上觉都睡不着……哎哟,我现在还记得她死前最后那句话,哭着道歉,说她弟弟做了坏事,对不起聋哥呢。本来还想多听几句的,但她没撑住啊,没办法,只能扔江里咯。”

骗人的,不可能,这绝不可能。

他有他姐的尸检报告,而且整整两份,一份警方法医出据,一份来自保险公司请的第三方机构,结果一致,尸体无致命外伤或暴力痕迹,排除他杀,符合救人力尽后溺水的特征。陈责深知不能乱了阵脚,但那是他姐,光这一点就足以令他拿电话的手不自控地抖颤起来。

他嘶着气出声:“证据。”

“黄小天,你过来。”聋哥在那边吩咐,“当时我教你在派出所怎么跟陈责说的来着?”

“对……对对对对不起……对对对对对不起……”

“哈哈哈哈对的对的,就是这个,就是这个!陈责,你听到了吗?需不需要我再给你介绍介绍被我买通的条子?喂,陈责,你怎么不说话了?不说话我就挂了哦?”

“……时间,地点。”

“就现在吧,枇杷山庄,你老主子的地。”聋哥得意,“我拿不准轻重的,等久了,你小弟胳膊可就没了。”

作者感言

弱色棱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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