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千俞轻轻吸了口气。
不是来人出现的突兀, 而是在他身侧跪下时,对方双手撑地,观其姿态, 却又不像是在向皇帝恭敬行礼。
更像是……在学他。
因为那人维持着跪下的姿势, 侧过了头, 仔细地盯着他瞧, 好像他是什么世间稀罕物一般。那双水灵灵的眸子不落一瞬地描摹着他的面庞,继而轻轻眨了眨。
洛千俞喉结微动, 不知所措, 眼前这一幕有种诡异的荒诞,一时忘记做出反应。
而这双眼的主人,他也认识。
“长……长公主殿下。”
小侯爷迟疑着,开口叫了对方。
长公主身披一袭鹤氅,绝顶标致的美人,大氅内却直接穿着里衣, 竟是没穿鞋, 绸袜下血渍斑驳, 小侯爷一愣, 迅速移开视线。
长公主称得上发髻凌乱、衣冠不整, 可周围的内侍却像对此习以为常了般,眼皮竟都没抬一下。
宫墙内外无人不知,自三年前那场宫变后,长公主便失了心智, 成了个疯的。
昔日是先帝最喜爱的小公主,金枝玉叶,尊贵无比,如今却蓬头垢面, 落魄疯癫。无人知晓宫闱深处究竟发生何事,然而此等轶事一经传出,便如燎原之火,早已成了坊间百姓茶余饭后的谈资。
洛千俞自然也知道。
只是,他是第一次亲眼见到这位已然疯了的长公主。
长公主自进门起不仅没行礼,甚至直接无视了皇帝,仿若觉着这般跪着颇为有趣,她臂肘撑着地面,未几,连头也伏在了地板之上,直将小侯爷盯得额角沁了汗珠,才忽然开口:“你是新来的皇嫂吗?”
洛千俞眉梢一滞,手心险些没撑住摔下去。
第一句便如此语出惊人,长公主自己却浑然不觉,话落便“嘿嘿”笑了起来。她抬眸看向小侯爷头顶,又接着问道:“下雪了,你缘何未撑伞?”
洛千俞一时语塞,脑海中只剩:“?”
月朗星稀,哪来的雪??
再说这可是室内!
他下意识抬眼,恰与圣上的目光相触,眼中露出类似求助的眼神,见对方没说话,唇角却勾出了丝似有若无的笑意,洛千俞抿了下唇,知道这狗皇帝是不打算救场了。
“回长公主殿下。”小侯爷斟酌着语言,才硬着头皮开口:“圣上这里有伞,臣一时疏忽…忘了带,下次不会了。”
“那你怎么还不撑上?”长公主一脸认真,催促道:“撑啊。”
小侯爷:“……”
小侯爷闭眼胡诌:“不了,臣喜欢雪落在头发上,显白。”
长公主似是因他的话思索了一番,才缓缓点了点头:“你说的有理,那我也不撑了吧。”
洛千俞默默垂下头,算不上松了口气。
虽被他蒙混了过去,可这番对话实在奇怪,好像两人双双吃了菌子。
长公主却没对他失去好奇心,咦了一声,又道:“你的额头红红的,像涂了胭脂一样。”
接着,用指尖碰了碰小侯爷的前额,落在自己的唇瓣上,点了点,又轻轻抹开。
洛千俞身子都僵了,唇畔一动,讶然到说不出话来。
殿内的气氛一时变得有些迥异。
长公主自娱自乐完,这才注意到案几后龙椅上的皇帝,以及一旁吓得大气都不敢喘、噤若寒蝉的小太监,她目光在二人之间来回流转,开口问道:“皇兄为何让你跪着?你们吵架了么?”
洛千俞:“…臣不敢。”
长公主却兴致不减,又道:“难不成是皇兄批奏折至夜深,撇下皇嫂独守空房了?”
洛千俞手心一抖,再也忍不住:“……殿下!”
长公主捂住脸,嗤嗤笑了两声,仿佛胸腔里的笑意怎么也压不住,接着,她抽出袖中的帕子,指尖一捻,竟幽然哼起了戏腔:“可怜那佳人呐~独守空帏寂寞长——衾被虽暖无人傍,辗转反侧思檀郎。”
“盼君至~娇躯慵懒倚牙床,罗裙半解泪湿裳——巫山云雨烛燃尽,泪打红妆——”
洛千俞一怔,很快听得涨红了脸。
就算不是古代人也能听得懂,这明显带了荤话。
他侧过头,唇畔不自觉压紧,纵然羞恼却也没法瞪回去,热意却烧上耳根。
而盛元帝坐于龙椅之上,慵懒抬眸,目光落在小世子红透了的耳垂上,并未作声。
长公主唱完这段,显然没尽兴,又唱起了下一段。
洛千俞原以为上一段已经够荤了,没想到接下来这段更是直接刷新了他的认知底线,什么“花心”、“径”、“拆与顶”、“蜜”啊之类的词句,越来越不堪入耳。
直到最后,洛千俞后颈都染上薄红。
这是哪门子公主!?
疯了,但能搞.黄。
最后还是皇帝冷冷吐了句:“阙姚。”
才终于让长公主止了声。
阙姚跪了一会儿便累了,她不懂为什么眼前这位皇嫂能撑这么久,膝处不疼么?遂翻过身,侧躺在地板上,她低下睫羽,玩着洛千俞垂落在地的头发。
须臾,又视线上移,聚精会神盯上了什么,下一刻,却忽然抬手,抽去了小侯爷的束发玉簪。
“……!”
洛千俞瞳孔一紧。
随着束发簪子撤去,乌丝如瀑倾泄而下,垂在衣领间,数缕落于雪皙的脖颈,黑白分明。
小侯爷作为买股攻,优势远不算多,却是原书中最年少、公认独一份的少年感最强的攻。
束发时是意气风发的少年郎,散下时,眉眸浅灿不减,却有了几分寒梅映雪的美人面,又因生的白,衬得唇色不点而朱,清冷感更盛了些。
长公主将玉簪放在手中,仅玩了一会儿,仿若甚是喜爱,便抬手轻巧地斜叉进自己的发髻上。
洛千俞唇畔下意识微微一动,刚要阻止,可念头一转,没等开口,又生生咽了回去。玉簪乃贴身之物,于男子而言,其重要性不言而喻,莫说是被后宫女眷拿去,哪怕是不慎遗失,也必定要大张旗鼓地寻回来。
可眼下是当着圣上的面,太监与内侍都是见证,即便被抢走也就抢了,一支簪子而已,何况长公主还神志不清。
皇帝要还是个人,顾念着君臣情分,就该赏自己一根簪子或是一条发带,别让自己散着头发回去。
阙姚得了玉簪,便不再缠着小侯爷打转,在御书房里蹦蹦跳跳玩了一阵,又摸了方砚台,弄得指尖沾满墨渍,长公主却也不在意,嘟嘟囔囔说了些旁人听不懂的话,一溜烟跑了出去。
殿外很快传来宫女的惊呼声。
显然是没看住人,竟让长公主一路畅通无阻地闯进了圣上眼前去,自知大祸临头,吓得脸色煞白,忙进门连连磕头请罪。
好一个长公主大闹御书房,人得倒霉到什么程度,才让他碰了个正着?小侯爷叹口气,比膝盖更累的是心。
本以为盛元帝会当着他面数落宫女,又要等候多时,小侯爷千锤百炼已然麻木,正垂眸等着,却忽然听那圣上开了口:
“行了,若是跪够了,就退下吧。”
皇帝靠坐龙椅上,微微垂眸,声色低沉,竟较前清朗了些,轻笑道:“来人!扶洛小侯爷下去,别到时泪打红妆,再以为是朕欺负了你。”
洛千俞:“……是。”
闻言,面上恭敬内敛,实则脸庞一阵滚烫,手都气得隐隐抖了起来,心中大骂狗皇帝,还敢拿荤诗逗你爹,让你做下面那个干不干?
勉强稳了稳心神,启唇道:“臣告退。”
说罢,他扶着膝盖缓缓起身,这稍微起伏的动作便让小侯爷白了脸色,头晕目眩。
内侍连忙赶来搀起人,洛千俞咬了下舌尖,勉强稳住平衡,掩下几分跪久后的僵硬 ,腿弯打着颤,向皇帝行了个礼,便转身退下。
天色彻底黑了下去。
月色愈浓,恐怕离宫门下钥不远了。
一出殿门,微风拂过,才发觉中衣湿了一片,后颈也浸出冷汗。狗皇帝果然不做人,最终也没让青梅竹马的臣子挽上头发,踏着夜色出了殿。
小太监监眼见着这位遭圣上责难的小世子,才明白方才御书房那几步全是强撑着的。一出殿门,脸色都变了,瞧着那步数就像那初学走路的小鹿般,走在平地还算过得去,可一遇到个门槛,几乎是寸步难行,双腿发颤,抬都抬不起来。
“大人,让奴才扶您吧…”
那搀扶他的内侍见状,急忙蹲下身,作势便要跪下为他挽起裤腿查看。洛千俞脸色一变,只觉脸都丢到西华门了,赶忙将人拦住:“谢公公好意,我自己可以。”
态度很坚决,小太监有些遗憾,缩回手站起身:“那大人您慢些。”
来时风雨无阻的一段路,出宫时却仿佛历经九九八十一难,足足用了三倍的时间。
不管怎样,好在长公主出现的及时,贴身侍卫这事算是蒙混过关,倒也称得上是自己的贵人。
说到贴身侍卫……
远远的,洛千俞便瞧见宫门口停着的马车,以及一旁颀长玉立的身影。
出门遇到出气筒。
远远瞧见自家少爷,那侍从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来回踱步,一见到人,立刻飞奔过来,瞬间吓得面无人色,惊叫道:“公子,这是出什么事了!?”
“发髻怎么散了,您的簪子去哪儿了?怎么去了这么久?怎么还一瘸一拐的,少爷您身子可有恙?”
小侯爷被吵得头疼,铁青着脸色,“别问,回府。”
他看都没看闻钰一眼,直接越过自家贴身侍卫,就要上马车,结果身影堪堪一顿,停在御位前,小侯爷陷入了沉思。
……
不会吧,腿软到上不了马车?
一转头,却发现那合心的小太监早已没了踪影。
小侯爷磨了磨牙,冷声开口:“你们转过去,再退出五步,没我发令,不准回头。”
小厮一脸茫然,完全摸不着头脑,还是乖乖点头:“是。”
眼见着两人都依言照做,洛千俞这才吐出口气,一只手握住车沿,眉梢微微蹙起,打着颤抬腿。
……
一刻钟后。
小厮不敢回头,可是实在过了有些久,心里难免不禁疑惑,况且身后声音微弱,也不知道小少爷在做什么。
闻钰默不作声,提起剑柄,勒在腰间,玉灵剑微微出鞘,清冷剑身倒映出背后那人身影。
美人身影顿了会儿,玉灵剑缓缓回鞘。
洛千俞额角渗了汗珠,好不容易刚将一只脚迈上木台,刹那间,却忽觉身影一轻,紧接着是失重的悬空感。他咬了下牙,颤声道:“……闻钰!”
腰间的手却没放开,仿若生了根,反而将他整个人抱上御位,散落的发丝碰到幕帘,淡香直往鼻尖里钻,洛千俞心里冒火,“谁叫你来了?滚出去!”
可那主角受仿若未闻,不为所动。
眼见毫无脱身之法,洛千俞又气又急,眼眶泛起一层薄红。
他抖着手,揽住对方的颈圈,往前一探,朝那白皙脖颈狠狠咬了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