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千俞深吸了一口, 带着雪雾的冷空气透进肺腑,胸腔里的慌乱渐渐沉了下去。
事已至此,既然上天给了他一次重活的机会, 他要好好珍惜, 先活下去再做打算。
他重新打量周围的人,眼下情况,这些人绝非他的亲人, 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棉服,包袱里裹着寥寥几件行李, 脚步沉重却不停歇,有些像是在逃难的难民。
再看自己穿着, 狐裘披风料子讲究, 袖中还藏着一看就价值不菲的折扇, 显然不是普通人家的孩子……倒像是哪家有家底的富商子弟。
看得出, 原主是个有钱人。
有钱人怎么会这么惨?
他身上的衣料沾着雪水, 又冷又潮, 后脑勺还隐隐作痛, 浑身都疼,原主不会是遇上了天灾或是意外, 才晕了过去?恰巧被这群难民半途捡到, 自己也刚好在这时候穿了过来?
也不知道原主之前到底是干什么的。
是赶考的书生, 还是出门的少爷?洛千俞定了定神,决定先打破僵局, 他抬眸, 想了想,尝试和这些移民沟通:“方才失礼了,刚醒时混沌发蒙, 才说了些胡话,还望各位莫怪……是你们救了我吗?”
一个抱孩子的妇人这才回过头,似乎迟疑俄顷,方才开口:“你怎知我们救了你?”
洛千俞说:“你们若真图财,大可将我身上值钱的东西拿去,将我丢在原地,留在冰天雪地里自生自灭便是,而我现在还活着,你们还费力用木板载我同行,足见你们是好人,发现我后,不忍见我冻死,又怕我醒来后威胁闹事,才将我上了绑。”
这时,队伍里一个像是这群人主事者的汉人,迟疑着开口:“是青崖山发了雪崩。”
洛千俞愣住:“雪崩?”
他竟然歪打正着猜中了。
那人说:“我们当时刚好路过山脚,慌忙躲进了山洞,等雪势小了,重新赶路时,渺渺发现了雪地里露着的披风角,我们才发现雪层下埋了人。”
渺渺就是方才回答他问题的女孩。
主事人说:“那时的你奄奄一息,我们也不确定能不能救活,就先把你搬到了板车上。”
原来如此。
洛千俞心里了然。
原来自己死里逃生,从雪崩里捡回了一条命,他还是抱着最后一丝侥幸,追问:“各位……可知道我是谁?家住哪里?”
主事者摇了摇头,目光扫过他的狐裘披风,道:“看公子的打扮,既不像驻守边境的大熙军,也不是北境的本地人,或许是从南边来的外乡客?”
看来这群人是真的不知道原主的身份。
洛千俞叹了口气,于是商量:“既然误会解开了,各位若信得过我,可否解开我身上的绳子?我身子僵得厉害,不会给你们添麻烦。”
对方倒是爽快,方才拉木板的大汉当即俯身,手起刀落,捆着他手腕的麻绳咔嚓就断了。洛千俞揉了揉手腕,看着上面触目惊心的红痕,不禁暗忖:原主这身体有点娇贵啊。
他试着动了动身子,一动,头却更疼了,抬手一摸,才发现额头上缠着圈粗布绷带,被简单包扎过。
他撑着起身,难怪那么难受,浑身都疼,原主可是真正死里逃生,天灾之中,能从雪崩当中活下来的,才是真正寥寥无几。
正好赶上队伍停下休息,有人去旁边的冰河打水。洛千俞拖着僵硬的身子挪到河边,弯腰,借着水面映出的倒影,看清了自己的脸。
和他穿书前长得一模一样,只是多了头乌黑长发,用一支白玉簪束着,衬得眉眼间多了几分古装剧里才有的俊秀模样。
身上的狐裘触手柔软,毛色油亮,一看就不是便宜料子,腰间挂着的玉佩、头上插着的玉簪,件件都透着贵气,显然原主的家境绝非普通。
洛千俞索性仔细翻找起身上的东西。
先是从袖带里摸出一张折叠整齐的地图,展开一看,上面标注着大熙、北漠、昭国、北境……甚至连江湖上的九幽盟据点都标得清清楚楚,简直是份一应俱全的天下宝典。
怀里揣着油纸包着的肉干,还有几块碎银子,以及之前发现的那把金色折扇。
最后,他在狐裘内侧的暗袋里摸到个细长的竹筒,看不出是做什么的,洛千俞打开木塞,缓缓取出一物。
那是一张薄薄的、带着点异样质感的东西,展开一看——
接着,少年倒吸口气。
是一张人皮。
只有脸部。
救命……这原主到底是什么来头?
他想起原书里的情节,书里确实提过易容术,但只限于一个人气极高的女装大佬攻,名叫柳刺雪。
原主为什么会有这种东西?
难道他也易容?
还是说,他在用易容术躲什么人?
躲人就躲人,跑到天涯海角也能躲,甚至被逼到不惜用上了易容的法子……他躲的,究竟是个怎样可怕的人?
洛千俞隐隐觉得不妙,这个开局似乎有点不利。
少年冷静下来,现在唯一的线索,便是他车祸前看到的最后一行字。
——“假战死以遁形,赴昭国方得生”?
莫非冥冥之中,有人知道自己会穿书,所以才留下这行字提示?
洛千俞不懂前半句是何意,但注意却被留在了后半句,意思是说,只有赶赴昭国,他才有一线生机?
队伍歇脚的间隙,洛千俞揉着发僵的手脚,问那位主事的中年汉子:“看各位一路往南走,是打算去什么地方落脚?”
男人正低头给火堆添柴,闻言抬头看了他一眼,叹了口气:“北境这几年就没太平过,仗打个没完,地里的庄稼毁了,房子也塌了,实在活不下去了。我们合计着,往南走,去昭国碰碰运气,听说那边太平,还能给流民分点地。”
闻言,洛千俞眼前一亮。
他要去的,正是昭国!
这不就赶巧了吗?
少年追问:“这昭国……是个什么样的地方?”
汉子提起昭国君主,脸上的愁容淡了些,多了几分敬佩:“昭国那位陛下,可是个难得一见的好君主!为人仁厚,轻徭薄赋,百姓日子过得安稳,别瞧他仁善,打硬仗的时候从没输过,周边的小国都不敢来犯,在百姓心里威望高得很。”
洛千俞听得心头微动。
心中暗忖,那和大熙的疯批皇帝形成了对照组啊。
大熙皇帝阙无舟,在书里可是出了名的残暴多疑,动辄株连九族,幸亏他刚穿来时不是在京城,要是和大熙皇帝对上,十个脑袋都不够砍的。
这么算下来,穿书之初,能跟着这群人同去昭国,倒真是走了运。
正说着话,远处忽然传来一阵马蹄声,牵连着地面隐隐发震,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
原本还在歇脚的难民们瞬间变了脸色,慌忙掐灭火堆,扛起包袱就往车上堆,气氛霎时绷紧,满是警觉慌乱。
那主事的大汉也顾不上和洛千俞多说,一把将他扛起来甩到肩上,大步走到木板车前,粗鲁又迅速地把他放上去,接着抓起车绳,跟着人群一起往前狂奔。
洛千俞:???
少年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弄懵了,他趴在颠簸的木板上,胸膛被硌得隐隐发疼。
没等他想明白,拐弯处,木板车猛地撞上一块凸起的石头,车身狠狠一歪,他重心不稳,就从车上颠了下去,重重落在雪地里。
洛千俞挣扎着想起身,却见前面拖着木板的大汉身影顿了顿,回头看了他一眼,两人对视。
那人仅是犹豫了一瞬,便将他放弃留在原地,头也不回地跟着大部队跑远了。
洛千俞:“……”
眼见着这群难民们跑远,马蹄声却离他愈来愈近。
洛千俞躺在雪地里,心一点点沉下去。
很快,马蹄声就到了近前,裹挟着风雪停在他周围。他撑着胳膊坐起来,抬头望去。
是一队骑兵,他们穿着难移民们截然不同的蓝色劲装,银甲在雪光下泛着光,个个身姿挺拔,意气风发,一看就不是普通的散兵。
洛千俞下意识地屏住呼吸。
那队骑兵远远看到他,立刻分散开来,骑着马绕着他慢慢跑圈,包围圈一点点缩小,最后将他牢牢困在中间,形成一个密不透风的蓝色圆圈。
就在这时,骑兵队伍忽然往两侧分开,让出一条道来,一匹通体雪白的骏马从中走出,马上的人勒了勒缰绳,“吁”的一声轻响,马儿停下脚步。
洛千俞抬眼望去。
男人穿着一身蓝色大氅,披风下盔甲整齐,腰间系着长银玉带,肩宽腿长,墨发束起,他面庞线条利落,鼻梁高挺,薄唇紧抿时愈显冷冽,可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像映照了雪光。
居高临下垂眸看过来时,自带一股迫人的气场,令人不敢直视。
下一秒,男人启唇,声音清冽,带着点漫不经心的调笑,落在洛千俞耳里:“哪来的小乞丐。”
男人目光落在他沾满雪渍的衣襟上,语气带着点玩味:“你好像被你的族群扔下了?”
他话音刚落,旁边一个挎着长刀的副将立刻催马上前,声色狠厉:“太子殿下,不必跟他多费口舌!您看他这身狐裘玉簪,哪是什么平民百姓?定是北境战乱里发国难财的勋贵子弟,十恶不赦之流!留着也是个祸害,不如一剑捅死,省得麻烦!”
听到太子殿下四个字,洛千俞下意识抬了头。
那位太子殿下没说话,只垂眸看着他,指腹轻轻抽出了腰间的长剑,剑身在雪光下闪过一缕寒光,看得洛千俞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少年没敢贸然开口,脑子却在飞速运转,原书中哪一国的兵服偏蓝色?随即神色一滞。
……昭国。
刚才那副将称呼他为太子殿下。
眼前之人,是昭国太子,人称“西昭小霸王”,萧彻。
意识到这一点,洛千俞喉结微动,迅速镇定下来,抬眼喊道:“太子殿下,剑下留人!”
那人动作一滞,眼底笑意已然褪去,语气冷了几分:“你还有何遗言?”
洛千俞手心攥出了汗,大脑飞速运转。
这怎么玩?开局就是死局,眼看着自己这个重生的灵魂就要死于剑下,他必须想办法自救……可眼下他连自己的身份都没摸清,想要自救?谈何容易!
该说些什么,才能成为免死金牌?
……
等等。
突然,原书中的一段剧情倏然闯进脑海,依稀记得,昭国曾派使者去大熙京城,宴席后的比武大会上,各路势力明争暗斗,像争夺那枚传家玉佩,全是为了主角闻钰,就连昭国都看出端倪,后广为流传,暗中留意起了那位惊才绝艳的主角受。
对啊。
他怎么没想到?
不管谁死,主角死不了。
洛千俞深吸口气,压下心头慌乱,沉声道:“我是闻钰!靖安公闻道亦之孙,从大熙京城而来!”
这话一出,周围的骑兵瞬间静了下来。
萧彻先是愣了一下,忽然笑了:“闻钰?”
“你就是那传闻中京城第一美人?”
洛千俞:“……”
糟了,他忘了这个名声了。
接着,男人伸出长剑,剑鞘抬起了洛千俞的下巴,端详半晌,忽然勾了勾唇角:“果然名不虚传,比传闻里还好看些。”
洛千俞:“?”
他收回剑,朗声道:“带走!”
下一秒,一个黑色的头套猛地罩住了洛千俞的脑袋,他被人架起来,稳稳放到了萧彻的马背上,只是这个倒挂的姿势,让他胸口发闷。少年眼前一黑,心里骂了这太子千百遍,这哪是请客人的架势,分明被当成了牲口奴隶。
模糊间,他听到萧彻带着恣肆的声音传进耳里:“走!将他带回去给父皇看看,就说这是我亲自选的男妃,天下第一美人,省得父皇天天催我纳什么太子妃,烦都烦死了。”
*
*
夜色渐深。
楼衔骑着马,又一次踏遍了青崖山的每一寸土地。
积雪没过马蹄,树枝上的冰棱划得他手臂生疼,可他无暇理会,整整半个月,他几乎把这座山翻了个底朝天,却连小侯爷的一片衣角都没找到。
前些日子还生出光亮的眸子,此刻布满了血丝,眼底的红深得像要滴出血来。
他勒住缰绳,看着眼前茫茫的白雪,心口像被生生碾碎,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随从在旁边小心翼翼地劝:“楼将军,要不先歇会儿吧,您已经半个月没怎么合眼了……”
楼衔没理,只攥紧缰绳,继续策马下山。
只是行至中途,察觉到一丝声音,由远及近,楼衔猛地抬头,目光扫过不远处的树林。
那里出现一道身影。
那身影越靠越近,直至骏马踏雪而出,来人勒紧缰绳,马蹄扬起细碎的雪粒,停在他面前。
楼衔瞳孔一紧。
……
竟是闻钰?
他皱眉,几乎是瞬时便握住剑柄,刚要开口质问,却见闻钰先一步朝他走来,声音冷得结冰:“他在你的营里。”
楼衔喉结一动,下意识追问:“你怎么会知……”
话没说完,就被闻钰打断,那人近乎双目赤红盯着他,声色压抑,却又带着近乎确认的战栗:
“他没死,对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