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千俞彻底僵在原地, 如同被冰封。
水滴顺着他的下颌线滑落,啪嗒一声,滴在锁骨上, 随即一滴接着一滴。
他回过神, 一把拽过池边备好的干净里衣披在身上。湿透的布料贴着皮肤,水迹迅速晕开。
蔺京烟一步步走近,靴子踏在玉石地面上, 发出不轻不重的回响,每一下都敲在洛千俞的心上。
洛千俞说不出话, 也无话可说,大反派显然知道自己要跑的。
还能说什么?被狗丞相抓住算自己倒霉。
谁知, 蔺京烟却并未提及他设计逃跑之事, 却将人带离水面, 目光在他湿漉漉的身上扫过, 最终停留在他脸上, 声音听不出情绪:“千千, 张嘴。”
“……”洛千俞挪开目光, 垂下眼帘,没理他。
蔺京烟也不多言, 却伸手抬住他的下颌, 指尖微压, 顺着绵软微弱的力道,猝不及防间, 被对方顺势微一用力, 唇齿便被撬开了一道缝隙:“唔……”
男人的目光落在他口腔内,那舌尖上几处明显被咬破、尚滴着血的伤口清晰可见。
蔺京烟的眉头几不可察微微拧了起来。
“千千这么喜欢咬舌头。”蔺京烟垂眸看着他,“下次若再添新伤, 本相便亲自帮千千咬。”
洛千俞瞳孔一紧。
……
洛千俞躺在床上,望着头顶繁复的帐幔,心头焦灼。
他无法出去最大的阻碍,便是周围都是蔺京烟的人,与外界隔绝,他连一丝消息都递不出去。
若是能遇到一个自己人,哪怕只是传递只言片语,让外面的人知道他被困于此,局面或许都能有所转机。
少年烦躁地侧过头,目光落在不远处桌案上那盘鲜红的西瓜上。
在古代,西瓜可是稀罕物。
他自穿书以来,也只吃过一次,那还是在昭国时边疆进贡的,他爸知道他喜欢,特意将唯一的一个小西瓜留给了他,连萧彻都没动。
洛千俞不知道蔺京烟是如何在疫病封锁的京城弄到这等稀贵水果,又是如何知晓他喜好的。可他因着赌气没心情,一口未动。
可顿了顿,少年枕着胳膊,倏然看向那盘西瓜。
……
几个时辰后,丞相正房寝殿内一片忙乱。
医士提着药箱匆匆赶来,不多时,太医也被请进。
床榻上的少年额头尽是汗,抱着被子缩成一团,似是腹痛难忍。床边的小几上,放着空空如也的西瓜盘,只剩瓜皮。
太医与医士轮番诊脉,面面相觑,皆未探出明显异状。
感受到丞相大人周身低压,几人战战兢兢,还是那经验丰富的老太医沉吟片刻,捋着胡须斟酌道:“丞相,小洛大人脉象略浮,兴许是骤然食了过多寒凉之物,脾胃受激,以致痉挛绞痛。”
汤药很快煎好送来,洛千俞勉强喝下,却依旧不见好转。
少年气息奄奄地开口:“我自小肠胃孱弱,家中延请的医士熟知我体质,常备秘药,对症下药方能缓解……如今误食生冷,旧疾复发,非家中秘药不可……若再拖延,恐……恐伤及根本,有性命之虞……丞相大人也不想我殒命于贵府之中,徒惹非议吧……”
太医与医士见状,不敢多言,尽数躬身退下。
寝殿内重归寂静,洛千俞听到脚步声停在床边,男人高大的身影笼罩下来,目光似乎正落在他身上。
洛千俞喉结微动。
“千千,本相从未听闻你有此等旧疾。”
洛千俞一僵。
“而且,你每每扯谎时,眼睫都会抖。”男人声音低了些:“方才,更是抖得厉害。”
洛千俞:“……”
“你额头鬓角浸了薄汗,脖颈之处却干干净净。”蔺京烟微微俯身,气息逼近,“千千若再装下去,本相不介意亲自查验你的后背。”
洛千俞睫羽一颤,掀开被子将自己裹紧,迅速背过身去:“我好了,不用了。”
装病计划失败。
…
…
第几日了?
洛千俞已无心计算时日,心里担心原主的妹妹。
所有常规的、迂回的方法都已行不通,那便剑走偏锋。他想,何时是这固若金汤的丞相府最混乱、甚至连蔺京烟都可能出现片刻慌乱的时候?
洛千俞打定主意,便在今夜。
夜深人静,洛千俞翻身坐起,将床头的茶碗扫落在地。
碎裂声在寂静中愈显刺耳。
门外守夜的下人立刻推门而入,见洛千俞背对着他躺着,便没作声,默默上前收拾碎片。
待那人离开,洛千俞悄然摊开手心,里面赫然藏着一片碎瓷。他又从床角摸出一个用拆解的被褥内层棉絮小心包裹的东西,一小块他从暖炉中偷偷夹出并藏起的红炭。
他强撑下床,双脚落地时依旧发飘,少年咬紧牙关,磕磕绊绊翻身出窗,凭借着对府内地形的这几日观察,小心避开巡逻的守卫,来到东院一处堆放杂物的偏房。
他用瓷片刮擦红炭,迸出的火星落在早已准备好的、浸了灯油的药单上,微弱的火苗骤然窜起!
洛千俞眼前一亮。
不过片刻功夫,东院方向便传来惊呼:“走水了!”
“东院走水了!”
……
倏忽间,丞相府内呼号四起,人声喧阗,原本井然有序的府邸一片混乱。
仆从侍卫纷纷提着水桶、端着盆皿,惊慌失措地朝着起火的方向涌去。
就是现在!
洛千俞已经套上小厮的外衫,压低帽檐,混在人群中,却是逆着人流,朝着府门的方向疾走。
心头直跳,他低着头,尽量缩小自己的存在感,眼看府门在望……
然而,只是跑着跑着,少年的脚步倏然一停。
他几乎是本能地背过身去,将帽檐压得更低。
妈的,这男人是属鬼的吗?
这么阴魂不散!
洛千俞混在人群中,最后找准时机,躲在一处假山后。
尽管人声嘈杂,救火的呼喊、奔跑的脚步声、水盆碰撞声交织一片,他却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不远处,一道颀长的身影逆着东院冲天的火光而立,周围所有的慌乱仿佛都与他无关。
他静静地站在那里,目光穿透混乱的人群,低沉而平静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奇异的穿透力,在一片喧嚣中缓缓响起,直抵洛千俞的耳畔:
“千千,出来吧。”
*
京城,侯府。
洛十府一身风尘,猛地勒住缰绳,从马背上翻身而落,早已候在门口的小厮连忙上前牵住躁动的马匹。
洛镇川与孙夫人闻声,疾步从府内迎出。
洛十府来不及停歇,急声反问:“兄长呢?”
他的话尚未问完,几人却忽然被引去注意,瞥见远处夜空中突兀升起的火光。
孙夫人下意识地抓紧了身旁老侯爷的衣袖,抬手指去,声音惊颤:“官人!你看那边!”
几人同时凝目望去。
“那个方向……是丞相府!”
.
京城,城门处。
沉重的城门在夜色中缓缓开启一道缝隙,一匹骏马载驶入沉寂的京城。守城官兵验过来人身份,恭敬行礼:“楼将军!”
待那人远去,旁边的守兵才低声议论:“北境归来的大军,怎么唯独楼将军先行回来了?”
知晓些内情的那人低声道:“是楼将军率轻骑先行,大军暂且在城郊驿道旁安营,将军这是进城复命。”
“楼将军急什么,竟连夜进城?这都什么时辰了……”
“上头的事,谁知道呢。”
楼衔覆着遮尘的面巾,只露出一双眼睛,目光掠过街道两旁死寂的屋舍和零星闪烁的灯火。
男人夹紧马腹,喝了声“驾”。
可跑出不过一条长街,马蹄声忽然渐渐慢了下来。
楼衔勒住缰绳,微微仰起头,面巾之上的眼眸微微眯起,望向远处夜空中那道异常显眼的的火光。
最终停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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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
洛千俞躲在假山后,背靠着冰冷岩石,掐紧手心。
他甚至感觉蔺京烟与他的距离仅隔着一道假山。
他望着远处的围墙,额角渗汗,心中估摸着若此刻不顾一切冲出去,以他目前残存的气力,在被守卫合围之前,能否脱身?
“千千,”蔺京烟的声音再次响起,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却精准地击碎他最后的侥幸,“就算你侥幸翻出府墙,以此刻的状态,又能跑出多远?”
“千千,我知道你听得到。”
洛千俞心头一紧。
男人低声道:“千千,出来。”
这一声如同最后的通牒,斩断所有退路。
洛千俞吸了口气,用尽全身残余的力气,翻过假山,一跃而出!伴随低喝一声,撞进蔺京烟怀中。
下一秒,蔺京烟几不可察地蹙了下眉,闷哼一声。
洛千俞手中紧握的那片染血的碎瓷,压进他的颈窝,较钝的尖端已然刺破皮肤,正随着少年微微颤抖的手,一点点地刺深。
温热的血瞬间沁出。
洛千俞垂着眸,气息不稳,却被揽住后腰,那力道一点点收紧,他一怔,随即咬牙:“都怪你给我下的该死的药……”
蔺京烟没说话,那只戴着玉扳指的手握住了洛千俞的手,微微使力,手中瓷片掉下,露出了少年那因为紧握利刃而被割划得伤痕累累、血迹斑斑的手心。
“是。”
蔺京烟将人抱起,仿佛感受不到颈间仍在渗血的伤口,转身,背着火光,一步步朝着府内深处走去:
“千千若是有力气,本相现在已经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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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寝屋,洛千俞被放回床榻。
他后退一些,背脊抵上床柱,不免紧张,等待着他预料之中的雷霆之怒。
然而,蔺京烟只是俯身,取过一旁早已备好的干净布帛与金疮药。动作专注沉稳,执起洛千俞那只因紧握瓷片而伤痕累累的手,清理血迹,敷上药粉,再用细白的软布一层层缠绕包扎。
洛千俞下意识想缩回,却被那只骨节分明、力量惊人的手牢牢禁锢。
在这个过程中,洛千俞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了男人那只始终隐藏在宽大袖袍下的左臂上。
与其说是没了一只手臂,更确切地说,是没了一只手。
听说,还是年少时的自己造成的……
他和蔺京烟之间,的确积怨已深。
已经到了无法化解的地步。
而且,这是他被困丞相府后第几次逃跑了?
两次差点成功,和五次完全不成功,加起来,竟已有七次了。
更不用说,他方才还试图刺杀这位权倾朝野、书中最大的反派……
除此之外,小侯爷曾经对蔺京烟的心上人闻钰下药,不仅未能得手,反教陛下截了胡。蔺京烟自此对他怀恨在心,如今竟真架空了天子,更是将他成功擒获。
不敢想象,这狗丞相若是知晓,闻钰与自己在西昭重逢,虽无夫妻之名,却早已行过夫妻之实……怕是当场便要将他大卸八块。
新仇旧怨叠加,他这次,应该是真的死定了吧。
洛千俞心念一转,倏然抬眸,迎上蔺京烟的视线:“蔺京烟,你总不能永远关着我,只要我人还在丞相府一日,便会想尽办法离开此处。”
少年咬牙,掷地有声:“杀我,或是放了我。”
“你选一个吧。”
说完自己心里也没底,毕竟蔺京烟手上沾染人命无数,万一对方一个不顺心,直接选前者把他咔嚓了怎么办。
短暂的沉寂后,他听到蔺京烟探不出情绪的声音:“离开这里之后呢,千千要去西漠?”
洛千俞呼吸一紧:“那是自然。”
蔺京烟:“你年少时曾找到过月蓝草,如今时过境迁,那处地形诡谲,你可还清晰记得路径?”
洛千俞:“……记得。”
见男人沉默,洛千俞抿了下唇:“不记得又如何?我终究是唯一成功取回月蓝草之人,即便一时记不清具体路线,只要人到西漠,身临其境,凭借本能也会想起。”
蔺京烟却道:“西漠叛军如今已与各地起义军联盟,势力盘根错节,远超当年。你要去的药谷位于边境冲突地域,谷外有多少敌军据点、多少巡逻兵力,你可清楚?千千打算如何排兵布阵,避开正面冲突,迂回潜入其腹地?”
洛千俞沉吟片刻,脑中飞速勾勒:“……可兵分三路。”
“一路精锐轻骑自东侧佯攻,吸引叛军主力;一路自西侧险峻小道秘密潜入,探查路径;我亲率主力,借夜色掩护,沿水道迂回至山谷北侧,防守或薄弱,可直插谷心!”
“然后呢?”蔺京烟的声音继续,“若你与主力顺利潜入山谷,甚至找到了月蓝草,采摘需要时间,若未及采摘,却被早已察觉、或被故意放你入瓮的西漠军从后方包抄,封死退路,届时……你待如何?”
洛千俞语塞。
他道:“那便是我时运不济,自认倒霉,天要我亡,我又有何为?”
蔺京烟垂眸,眸色晦暗不明,周身气压更低,说不清那翻涌的是怒意还是别的什么。
男人缓缓道:“……听天由命,孤注一掷。”
“这便是千千的计划?”
洛千俞被他接连的质问逼得有些恼羞成怒:“你说的都是最坏的情况,可战场形势瞬息万变,我是人,又不是能掐会算的神仙,便是见机行事,有何不可?”
“见机行事?”蔺京烟冷声道,“此番西漠之行,名义上是奉旨取药,实则与送死无异。
“千千是要用自己的性命,去换全城百姓的生机?”
洛千俞郁气难消,脱口而出,生气道:“危险又如何,以命换命又怎样?若能以我一人之命,换得药草安然带回,医好我妹妹,救下满城百姓,我即便是死了,亦是死得其所,有何不可!”
他抬眸:“人固有一死,或重于泰山,或轻于鸿毛,我不认为自己会徒然殒命,可我洛千俞纵是选择赴死,也是为我心中所护之人、所守之义,这又与丞相大人何干?”
蔺京烟眸光骤然凛冽,额角青筋微微凸起:“即便是死,你也铁了心要离开这里?”
洛千俞斩钉截铁,每一个字都像是砸在心盘,“对,我就是要离开你,只要我四肢尚全,只要我还能跑,我就绝不会认命,更不会甘心一辈子躲在这丞相府里!”
少年咬牙道:“丞相大人既已趁人之危,又何必在此惺惺作态,过问我的生死?”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死寂在两人之间蔓延。
许久,久到洛千俞几乎以为男人真的会杀了他,蔺京烟却忽然抬手,指尖抬起他的下巴,男人俯身逼近,低沉的声音带着一丝危险的、近乎残忍的平静,响在他的耳畔:
“我若真有心趁人之危……”
他目光扫过少年因激动而泛红的面庞,“现在的千千,恐怕早已无力思考如何逃跑,只会哭着将腿缠在本相腰上求饶了。”
洛千俞瞳孔一颤。
…
…
深夜,洛千俞未抵过疲惫,沉沉睡去。
蔺京烟停在床边,望着少年睡颜,洛千俞眉梢微微蹙起,男人伸手,指尖拂过他的发梢额头。
就在他指尖即将离开的瞬间,睡梦中的少年无意识地蹙紧眉头,唇瓣微动,逸出一声极轻的的呓语:
“闻钰……”
男人指节顿住。
周身的气息在刹那间冰冷凝滞。
半晌,少年的锦被掖好,转身离开,将一室寂静关在身后。
洛千俞醒来时,天刚蒙蒙亮。
莫名感觉肩膀有点沉。
他下意识侧过头,却猛地对上一双黑豆似的小眼睛——只见一只圆滚滚、尾羽带着一抹赤红的小肥啾,正歪着头,安安稳稳地立在他的肩头。
洛千俞瞳仁一缩,倏然撑起身!
小肥啾又扑闪两下翅膀,落在了他的床上。
……
是闻钰那只小胖鸟!!
怎么回事?它怎么会在这里,闻钰来京城了?
还是这小家伙并未一直跟随主人,而是一路随他回了京城?
但这些都不重要了。
洛千俞目光迅速扫过四周,确认无人,毫不犹豫地解开自己手上刚刚包扎好的布条,忍痛压下伤口,在干净的里层布帛上,飞快写下几个字。
写罢,将它缠绕在鸟腿上,打了个死结,一边嘘声道:“乖,小胖鸟。”
“爸爸就靠你了。”
系好了,可那小肥啾却只是歪着头看他,没走。
洛千俞推了下鸟屁股,“去啊。”
小肥啾“啾”了一声,展开翅膀,胖乎乎的身体灵巧地腾空,在室内盘旋半圈,飞出了窗外。
洛千俞盯着那扇窗户,直到再也看不到任何踪迹,悬着的心并未落下,反而跳得愈快。
*
夜深人静,灯火已熄。
屋内漆黑一片。
洛千俞毫无睡意,抱着双膝,靠着床脚坐下,隐约能窥见一丝月光。
看似没招了,实则脑袋还在飞速运转。
只是这时,外间忽然有开门的声响。
随即,是愈走愈近的脚步声。
洛千俞身形一僵,如今的他,即使在黑暗中,已经能凭声音听出是那个男人。
洛千俞垂下眼帘,直到蔺京烟进了寝屋,挡住那仅有的微弱月光,他才抬了下眼。
男人挡住月光,他这个角度,他只能看清对方高大身形的模糊轮廓。
洛千俞没动,他猜测蔺京烟或许想让他上床安寝,可他不想遂对方的意。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蔺京烟径直走到他面前,并未出声,只是沉默地俯下了身。带着夜露寒气的披风边缘扫过洛千俞的皮肤,让他下意识地缩了缩脚。
只是,男人并未说话,黑暗中,洛千俞却能感觉到那如有实质的目光正落在自己身上。
洛千俞:“?”
洛千俞不忘逮着机会埋汰人家,“……你不睡觉吗?你们老男人过了三十便开始缺觉了?”
蔺京烟却垂眸,视线在黑暗之中下挪,落在他的裤脚上。
下一刻,一只手握住了他裸.露的脚踝。
少年茫然。
接着,那只脚被抬起的同时,指腹缓缓上挪,停在了他的小腿处。
洛千俞一怔。
呼吸微微滞住。
少年停了一下,才道:“做什么?”
蔺京烟沉默了许久。
久到洛千俞以为对方不会再说话,只能听到自己越来越响的心跳声。
终于,他听到男人低沉的声音,在寂静中清晰响起:“晨间你服下的安神汤里,掺了‘忘忧散’。”
“千千,我不会让你吃疼。”
洛千俞愣住:“什么……为什么会疼?”
没等蔺京烟回答,他察觉那只手的指腹停在小腿之上,微微压住时,少年身体一僵,忽然挣扎起来。
可他的挣扎因为药力,而显得微不足道,如同蜉蝣撼树,被牢牢握住的小腿并未从那人手中抽出。
洛千俞慌乱,咬牙道:“……你疯了吗?你不会是想……”
蔺京烟没说话,而是倾过身,离他更近。
一股巨大的恐慌袭来,洛千俞长睫一抖,顾不上旁余:“蔺京烟……住手,不行,真的不行!”
蔺京烟素来寡言,但往日里都会回应他,或哄或安抚,此刻,那人却不说话了。
洛千俞忽然意识到,这便是原书剧情。
小侯爷在书中,就是这样被丞相废了腿。
怎……怎会如此?
他明明已经如此偏离剧情,为什么还要重新面对这个既定的命运?
小腿的指腹压下,洛千俞还未察觉到疼,便已被巨大的恐慌席卷,这一次,他没法凭小聪明脱身,也没有主角光环,他只是个再不起眼的炮灰。
没人能救他,包括他自己。
他唔了一声,身体剧烈一抖,积累了多日的恐惧委屈和无助在这一刻决堤,眼泪毫无征兆地汹涌而出,他第一次彻底哭了出来,泪水滑下脸颊,连绵不绝:“为何这么对我?我不要,我不要……”
蔺京烟动作一顿,倾过的身停在他身侧,头朝向他耳畔,男人低沉的声音传来:“千千,别哭。”
“今后,我会是你的双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