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千俞长睫一颤, 张了张嘴,却没说出话来。
不知是谁的心跳。
紧贴着胸膛,一下, 又一下。
明明闻钰口中所说的, 是那个与他毫无瓜葛的小侯爷所经历的生平,可他被这样抱着安抚时,却心中莫名紧涩, 鼻尖也跟着阵阵发酸。
为什么这么想哭呢。
明明他并非失忆,也不是闻钰那位真正的心上人, 只是一个置身局外的穿书客罢了。
可心口处有什么压抑着,困在胸膛中, 令他呼吸滞涩, 心跳愈沉, 近乎要冲破牢笼爆溢而出。
头在此时剧烈疼起来, 洛千俞手心一抖, 蹙起眉稍, 撑不住身, 被闻钰揽住:“怎么了?”
“没事……头有点痛。”洛千俞嘟哝了一句,垂眸时, 却无意间瞥见闻钰腰间的荷包松了口, 一片薄薄的东西从里面掉了出来。
他伸手捡起, 借着微弱光线一看,竟是片剪纸。
剪的是个少年。
眉眼间的轮廓, 竟与自己有八九分像。
洛千俞微微愣住, 脑海里似有细碎的记忆闪过,像雾里看花般模糊。
他捏着剪纸,似有直觉, 问:“这……是我吗?”
闻钰的目光落在他手上,“是你。”
洛千俞有些新奇,问:“是三年前……在京城时做的?是你剪的?”
闻钰回答:“不,是别人送你的。”
倒是诚实。
洛千俞不解:“既是别人送我的,你留着做什么?还……还留了三年?”
“见到剪纸,如见其人。”闻钰的声音就在耳边,不急不缓,声音还是一贯清冷,低道:“三年之中,每逢夜阑人静,欲.火难纾、相思难断之时……”
“得卿卿小像,以解相思之苦。”
……
洛千俞怔了片刻,待悟透其意,耳根倏然泛红。
谁能想到剪纸还有这种用途?
他娘的!
“你这淫魅,和这剪纸过去吧!”少年将剪纸掷于地上,起身欲走。
闻钰却伸手揽住他:“去哪儿?”
洛千俞道:“云衫尚在客栈,我去带它过来。”
闻钰阻道:“外头仍有反贼游荡。”
小侯爷磨了磨牙,哼道:“我可是盟主大人亲手教出来的,这点能耐没有,还做什么三皇子。”
洛千俞离开一柱香后,再次开门时,带回了云衫。此时靖关起义军涌向府衙,驻扎官兵已然赶到,自后方包抄,他们所在的城北已然僻静一片。
战局未曾可知,但此地显然不宜久留。
他们趁夜离开靖关。
.
晓行夜宿,赶了三日路,终于在暮色四合时,望见了传说中九幽盟远处的轮廓。
洛千俞心中不免紧张。
九幽盟——单是这名字,听起来就很阴森恐怖,让人忍不住往雾气、骷髅、血之类的食物上联想,也难怪当初萧彻唤闻钰“九幽盟盟主”时,自己近乎不可置信。
车帘被风掀起一角,洛千俞顺势撩开车帘,利落跳下车,望着前方隐在树影里的地域,问:“你还没跟我细说,关于九幽盟的事。”
少年问出一直以来的疑惑:“九幽盟的盟主,不是钟离烬月吗?”
“我在南昭时,从未听闻九幽盟易了主,你大抵从未告知天下,可是……太子哥哥为何会知情,还直接唤你盟主?”
闻钰垂眸理了少年的衣摆,声色平静:“我接任盟主后,他曾以昭国使者的身份来访,见过我一次。”
闻钰迎上少年的目光,淡淡启唇:“钟离烬月已经死了。”
洛千俞心中诧异,心中那丝猜测被证实,追问:“是你杀了他?”
“不。”闻钰道:“是他自己沉溺情爱,最后殉情而死。”
卧槽……
洛千俞心中大骇,自己这是听到了什么惊天大瓜?
那个传说中的钟离烬月?那位名势通天、地位尊崇的钟离烬月,原书里顶顶厉害的神秘大能,竟是这般结局?
他压下心头的震惊,问:“这也太痴情了,他是为了谁?究竟什么样的人,能值得他爱得连性命都不要了?”
闻钰却只是摇了摇头:“不知。”
“他已身故三年。”
洛千俞听得心头发紧,追着问起闻钰如何接下钟离烬月的盟主之位,这三年究竟做了些什么。闻钰却只是挑简去繁,轻描淡写低说了说,落在洛千俞耳里,却足以听的心惊肉跳。
七年前,闻家含冤流放。
当年满门二百余口人,从京城一路贬至三千里外,最后活下来的不过寥寥数人。闻钰的母亲也染了重病,沿途医士郎中看了个遍,都只摇头叹气。
走投无路的闻钰破了流放的规矩,带着母亲游走天下寻医,却始终没半点转机。
听闻九幽盟能解天下所不能之事,便抱着最后一丝希望寻了去。那地方本是江湖禁忌,未得允令连只鸟都飞不进去,何况闻钰还是个戴罪的罪臣之子。
果然,九幽盟之外,连山门都进不去,就在闻钰心灰意冷之时,没想到九幽盟盟主却同意见他。
那未见真容的人,竟说他母亲的病有救。
还点了个人,正是当年在京城与闻家有旧的张郎中。
只是治这病,需要一味千年雪莲做药引。
闻钰刚要追问那雪莲何处可寻,钟离烬月却只留下一句话:“你最不能去的地方。”
……
洛千俞听得入神,原来如此,那就是后来的京城!
这便是原书故事的开端了。
……
这钟离烬月究竟是什么人?
他又为何要帮闻钰?
洛千俞心头不解。
而后来在京城发生了一系列事,闻家竟得洗冤雪耻,此节与原书大相径庭,要知原著终章,那群买股攻情敌斗得你死我活,却从未有半分念头为闻家昭雪沉冤。
而后来闻钰带兵出征,名声愈盛,却忽然在一年后辞了官,从此销声匿迹,再无消息。
而世界的另一头,九幽盟易了主。
闻钰未细言其间凶险,然盟主之位向来引人觊觎,欲登此位者,必先得众人信服。洛千俞虽未亲见,却已能想见,那些刀光剑影、暗潮汹涌之中,纵是闻钰作为主角,怕也数次游走于生死边缘。
“你为何要成为他?为什么非要做这个盟主?”洛千俞听得心跳,忍不住问:“京城重用你,难道不是前程大好吗?”
闻钰抬眸看向远处山林,风掀起衣摆,低似无声:“九幽盟解天下之事,无所不能。”
“而我只想寻一人。”
…
…
待穿过九幽盟外层层叠叠的古木,眼前渐现的景象,让洛千俞一时忘了呼吸。
哪是什么阴森禁地,分明是藏在山涧里的神秘幽径,另一头连着世外桃源。
再往前走,视野开阔,豁然开朗。
灯火愈发稠密,竟连成了一片不夜天。
廊腰缦回的亭台隐在雾气里,远处水榭上悬着的琉璃灯映在池子里,几处仙地,连结成线,盛大烂漫,竟比昭国京城的盛景还要璀璨几分。
所谓“何处仙家不夜天”,不过如此。
少年忍不住暗暗惊叹,这般景致,连修仙文都不敢这么写,一时忘了自己身处的是传说中那令人闻风丧胆的九幽盟。
闻钰没多停留,只带着他往更深的地方走。
待周围的人声渐远,烟火气淡去,一座朱红大门忽然出现在眼前。门檐下悬着块黑檀木牌匾,字在灯火下泛着光。
洛千俞抬头望去,心头猛地一跳,目光落在牌匾上,不禁一字字念出:“洛侯府?”
侯府?
这里明明是九幽盟深处,离京城万里之遥,怎么会有侯府?
跟着闻钰跨进门槛,一股熟悉感瞬间漫上心头,让洛千俞四处看去。院子里的高大古树,廊下挂着的几处鸟笼,远处铺着两片蒲团的祠堂。
明明自己穿书后从未见过,却呼吸都隐隐发紧。
甚至,有几个穿着青布小厮服的人从回廊走过,见了他们便躬身行礼,语气恭敬:“盟主,小侯爷。”
洛千俞看向闻钰,有些不确信道:“这是……我以前住的地方?”
闻钰:“嗯。”
洛千俞已经有些说不出话来:“你、你是何时做的?”
闻钰低声道:“知道你的所在,确认你身份的那一刻。”
洛千俞喉结微动。
救命,那岂不是很久了?
闻钰竟为他还原了一个侯爷府!
沿着回廊绕过月洞门,一座栽着青竹的院落赫然出现,洛千俞望着院门上“锦鳞院”三个字,虽然茫然,却不自觉轻声道出了口:“是我原来的住处。”
“是。”闻钰俯身,吻他的额角,“从前,少爷经常把我叫到这院子里,陪你练剑。”
洛千俞神色略僵,暗讪道:小侯爷?说是练剑,怕不是借着递剑、握剑的由头,贪图你的美色趁机占便宜吧。
只是转念一想,自己如今的武功确实是闻钰手把手教的,倒也算原主歪打正着,虽存了私心,却也真真切切学了东西。
两人穿过锦鳞院,往西侧马厩走去。
还没靠近,洛千俞就瞥见一道显目的红。
马厩最里面的栏里,拴着一匹通体赤红的烈马,鬃毛如焰,四肢修长健壮,连马蹄都泛着一层光泽,好看得让人移不开眼。
穿书这两年多,与现代世界脱轨,没了他钟爱的球鞋与赛车,马匹渐渐成了新的慰藉,可他从未见过这样神骏的战马。
只是他一靠近,那马似乎也看到他了,一双眼直直看向他,随即突然躁动起来。
它高扬着脖子嘶鸣,前蹄不断踏地,硬蹄撞在石板上发出“噔噔”的响,竟像是要冲破围栏扑过来。
洛千俞被这阵仗吓到,下意识后退一步,躲到闻钰身后。
闻钰轻轻笑了声:“别怕。”
“它叫披风,是认识你的。”
见洛千俞不解,道,“当初,是你亲手将这匹马送与了我。”
洛千俞闻言,从闻钰身后探出个脑袋:“他认识我?”
为什么还这么暴躁。
闻钰没再多说,径直走到马厩前,解开缰绳将披风牵了出来。
那马刚一落地,目光就牢牢锁在洛千俞身上,先是响亮地嘶鸣了一声,接着竟踏着蹄子朝他直冲过来。
洛千俞吓得魂都飞了,刚后退几步,跌倒坐下,那披风已然到了他面前。
可预想中的冲撞并未到来。
接着,马头却拱起他的脑袋,让他无措被迫抬头。嘴唇翕动,鼻子不停地嗅他的脸、手和衣服。
马头和脖子凑过来,在身上上上下下地蹭,还用脑袋轻推他。
洛千俞:“?”
少年不知所措。
正不知所措时,一阵轻响从头顶传来,小肥啾扑棱着翅膀,稳稳落在洛千俞肩头。
洛千俞勉强撑起身,刚站稳,腰间突然一紧,整个人便被稳稳抱在披风的马背上。
少年反应过来,“你肩膀的伤……好不容易包扎好,乱动什么!”
“无妨。”闻钰翻身上马,坐到他身后,握住缰绳,倏然一扬。
马蹄声落过庭院,直奔侧门而出。
耳边的景物飞速倒退,洛千俞抓着马鞍的手紧了紧,心头紧张,忍不住问:“去哪儿?”
闻钰却说:“一个地方。”
不知骑了多久,披风的蹄声渐渐慢了下来。
洛千俞只觉得耳边的风从疾劲变得轻柔,直到闻钰勒住缰绳,马蹄稳稳落在地面,他才恍惚回过神。
竟不知奔行了多久,只记得沿途的树影从密到疏,最后彻底被一片璀璨灯火取代。
闻钰先翻身下马,将披风拴在路边的柳树上,伸手扶洛千俞下来。
少年刚站稳,抬头望去,便彻底怔住。
眼前哪是寻常城镇,分明是一座被灯火裹着的“不夜城”。
江畔潮水轻涌,河面无数灯盏漂浮,烛光透过薄纸映在水波里,随着浪头轻晃,漫天星河皆被揉碎,倾泻人间。
不远处酒楼里,宾客们凭栏举杯,杯中清酒映着天上的圆月,丝竹声混着江风飘过来,调子软绵又清亮。
忽然,几道流光划破夜空,烟花在天幕炸开,金红的花火坠落时,恰与河面灯影、岸边烛火撞在一处。
暖黄与亮红交织,竟比半月前昭国最盛的元宵夜还要震撼几分。
人群正顺着街道往里涌,洛千俞这才听清人们口中,原来这里竟是那出了名的“花灯城”。
立于九幽盟地界边沿的一处城镇,是唯一一处允许外客游玩的地域,今夜竟恰逢花灯盛会。
两人随着人流往前走,经过一个小摊时,洛千俞的目光被架子上的面具吸引住。
那是覆住眼睛的半脸面具,一只漆黑底描着银纹,一只月白底色缀着碎金,边缘还雕刻云纹,一看就让人移不开眼。
闻钰停下脚步,将两个面具都买了下来。
洛千俞接过面具,指尖触到漆面,喜欢得紧,却见闻钰将面具都递到自己手里,便抬头问:“你怎么不戴?”
闻钰:“这两个你都喜欢,所以才买下来。”
洛千俞不禁暗忖,闻钰不会是没看灯火,而是一直都在看他吧?竟观察这么细致入微。
少年抬手,帮闻钰戴上黑色的那个。
系带子的指尖碰到闻钰的耳尖,戴好后,洛千俞微微吸了口气。面具遮住了闻钰大半张脸,却偏偏露出了高挺的鼻梁和下颌,以及一双勾人心魄的眼睛。
这人……怎么如何都这么好看。
二人随人潮前行,街市愈发喧阗。
洛千俞只觉应接不暇,两侧摊肆挂满走马灯、兔子灯,各色花灯映得人面皆流光。小贩吆喝、稚子嬉闹、竹乐婉转交织入耳,连风里都裹着糖画的甜与桂花酿的清馥。
他从前只听人说父亲治理下的昭国已是盛世,可眼前这座归九幽盟管辖的城镇,繁华盛大得让他暗自震撼,竟丝毫不逊于西昭。
刚有一簇烟花在夜空炸开金红的花火,人群越挤越密,两人也被冲散。
洛千俞一低头,发现只有云衫跟在身边。
他踮着脚在人潮里找了几圈,见找不到人,担心云衫被踩到,便干脆停下,见不远处的江畔围满了放河灯的百姓,便顺着人流走了过去。
“公子要放河灯吗?”卖河灯的老掌柜见他驻足,热情地招呼,道:“在灯上写下心愿,放在河畔,让它顺着江水流走,便会心想事成!”
洛千俞看得兴致勃勃,指着不飘向夜空的几盏花灯问:“那飞天的灯又是什么说法?”
“那是天灯,专为意中人放的!”老掌柜笑道:“于花灯上题下心上人名姓,待灯盏腾空时,第一眼望见的人,便是命中良人!”
“而且啊,这灯最后会飘到牛郎织女的鹊桥上,保准能让两人修成正果!”
洛千俞觉得新鲜,看来花灯城的习俗有些特别,和寻常不似相同。当即买了一盏河灯、一盏天灯。
他先拿起河灯,笔尖悬在灯面上,想了想,写下“阖家欢乐,诸事顺意”。
抬头,看身边没人,又添了两行小字:“跑路成功,早日回家”。
他将河灯轻放水面,望着灯影随波逐流,渐向远方飘去。
接着,便是那盏天灯。
洛千俞拿着毛笔,这下犯了难。
……
他的意中人是谁?
先前灯市老板的话语蓦地在耳畔回响:“小公子,于花灯上题下心上人名姓,待灯盏腾空时,第一眼望见的人,便是命中注定的良人!”
洛千俞微微怔忡,恍若被什么牵引着,接着,鬼使神差般,毛笔微动。
墨色刚落在纸上晕开一“点”,忽有一阵风吹过,毛笔“啪嗒”坠地,天灯也被吹得摇晃不止,险些从他手中脱手飞去。
就在这时,一只手稳稳扶住了灯架。
洛千俞抬眸。
花灯之下立着的,竟是以面具覆面的闻钰。
那身前之人,一袭黑浸红衣,眼底似盛星河,又如淬灯火,恰倒映出他微怔的面庞。
这时,一阵烟花破空之声骤然炸响,漫天华彩,倾泻而下,光影错落间,两人四目相对。
洛千俞听见自己的心跳。
周遭褪去,
声声震耳。
……
他的意中人,在花灯之下。
作者有话说:
小道劲爆消息——钟离烬月殉情而死。
禁欲哥:恋爱脑,没出息。
作者:好的采访一下,你是为什么当上新任盟主的?【递话筒】
禁欲哥:……
小美人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