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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7章 真相篇(上)

小侯爷只想跑路[穿书] 酒晚意 7535 2026-03-09 13:04:46

钟离烬月纵马疾驰。

心中阴云预感愈重, 他直奔隐雾谷方向,远远便看见了谷地后身黑风口方向升起的硝烟与尚未散尽的杀戮气息,心头沉凝, 如坠冰窟。

谷中雾气弥漫, 钟离烬月与一队行色匆匆、装扮混杂的人马擦肩而过。

风中飘来零碎对话,扎入他的耳中:

“……死了?”

“死了,我方才亲自确认过了, 心口中剑,透体而过, 断无生还可能。”

“大人究竟如何得手的?他可是……”

被唤作“大人”的人低笑出声,带着快意:“说什么常胜将军, 不败神话?不过是世人吹捧罢了, 蹲守三日, 还不是照样被偷袭成功!哼, 世人皆道他是什么杀不死的不败之身, 原来那小子并非毫无弱点, 他的命门便是——心脏!”

话音未落, 一道凌厉剑气掠过!

“噗嗤——”

一声轻响,那正自得意的刘丙头颅骤然离体, 带着未尽的笑意咕噜噜滚落在地。

颈腔鲜血如泉喷涌, 溅红了周遭地面。

他身旁一众爪牙骤见此状, 吓得魂飞魄散,双腿发软如灌铅, 一个个僵在原地, 连惊呼都堵在喉咙里。

钟离烬月甚至未曾多看那具尸体一眼,他的目光死死钉在了前方。

雾气稍散处,那个静静躺在尸骸与血泊之中的少年身影。胸口处, 赫然插着一把他再熟悉不过的玉灵剑。

那一瞬间,钟离烬月感觉自己的呼吸、心跳,乃至周遭的一切声音,都彻底停滞了。

“阿檐……”

翻身下马,一步步走向那个身影。

每一步都如同踩在刀尖上,沉重得抬不起来,手颤抖着扶起少年的头,让他靠在自己怀中。洛檐乌黑的长发委地垂下,面容苍白胜雪,那双浅金色的眼眸此刻紧闭着。

已经没有丝毫生息。

钟离烬月双目血红,拔出那柄贯穿了少年心脏的玉灵剑,丢弃在一旁,按在胸口处,指尖颤抖着抚上洛檐的脸颊,垂下的手,“阿檐……哥哥来迟了。”

洛檐面容安静,仿佛只是陷入了沉睡。

世界仿佛在这一刻寂静无声,只剩下他们二人。

恰在此时,大地轰然震颤,沉闷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如惊雷滚过旷野。将士们身披湛蓝披风,在风中猎猎飞扬,策马疾驰而来。

……竟是昭国大军!

为首者正是昭王萧万生,身侧紧随太子萧彻,小公主萧潇亦跨骑骏马,衣袂翻飞,随行而至。

昭王翻身跃下战马,太子萧彻紧随其后,大步流星赶来。二人行至近前,看清战场中央那抹红衣男人怀中毫无声息的少年时,萧万生瞬间明白了一切,他捏紧拳头,指节泛白,“大熙那老匹夫……”

萧彻脚步猛地顿住,身形一晃,死死盯着那抹少年身影:“是洛檐么?孤的太子妃为何一动也不动?究竟发生了何事?!”

萧万生蓦然回头,声音沉痛急迫:“唤军医来!快!”

随行军医连忙上前,虽不知紧抱着洛檐的红衣男子是何人,但见昭王神色,不敢怠慢,小心翼翼道:“这位……大人,容老夫借腕一探脉息。”

他手指搭上洛檐冰冷的手腕,凝神细查片刻,脸色骤然变得凝重,收回手,躬身向昭王回禀,声音惋惜:“陛下……这位公子他……心脉尽碎,六识已绝,周身无半分生机流转……已是……回天乏术了。”

萧万生脸色铁青,身形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

萧彻嘴唇发颤,无法接受这个事实,追问道:“怎么会?你是不是诊错了?洛檐他不是不死之身吗?……怎么会醒不过来?!”

昭国本是因为城内出现疫病,听闻雾隐谷有月蓝草可解,才亲自率军前来寻找,却不想,竟撞见了这一幕,他们暂时驻扎而下,同时立刻派出一队精锐,先行进入雾隐谷搜寻月蓝草。

恰在此时,又一队人马疾驰而来。他们装束非兵非卒,身形却个个利落矫健,步履间带着肃杀之气。

几人翻身下马,快步趋至钟离烬月身侧,躬身行礼,声音恭敬而沉稳:“盟主,您命寻的西漠巫者,已然带到。”

一名身着西漠域装、兜帽掩面的西漠巫者,被人引至近前。这巫者原是九幽盟费尽心力寻来,本欲带回盟中,到时为洛檐的妹妹洛枝横医治怪症,未料人还未及盟中,便先引至此处。

萧彻目光警惕地扫过这群不速之客,视线最终定在那红衣男子身上,他自始至终将洛檐抱在怀中,半分不肯让他们接近。萧彻厉声质问道:“盟主?他们竟唤你盟主?莫非你便是那九幽盟之主?”

他转头看向身旁的昭王,语气怒意:“父皇!此人究竟是谁?为何死死护着洛檐不放!”

满场喧嚣之中,那西漠巫者却似充耳不闻,步履蹒跚地挪到钟离烬月与洛檐身前,枯瘦如树皮的手掌缓缓抬起,轻轻覆上洛檐毫无起伏的心口。

片刻后,巫者身躯一震,仿佛感受到了什么极其异常的东西,兜帽之下,嘴唇无声翕动,随即溢出几句晦涩难明的低语,音节古怪、韵律奇特,满场之人竟无一人能解其意。

钟离烬月眸色死寂,抬眸看向她,声音近乎哑沉:

“你可有办法?”

太子忙然追问:“什么办法?你们在说什么?难不成洛檐还有救?”

那巫者却缓缓摇头,声音如同枯叶摩擦:“命数已尽,魂灯俱熄,此乃天定之数,人力难回。”

萧彻听得云里雾里:“什么天定?这老巫满口胡言,究竟何意!”

巫者并未回答,只道:

“上古有天道,执掌乾坤,膝下有四子。最幼子名‘俞’。此子灵秀天成,性耽逍遥,尤爱俯瞰人间烟火。然见世间疾苦缠身,烽烟四起,生灵涂炭,恻隐之心油然而生,竟欲私自下凡,拨乱反正。天道震怒,拘其于九重天阙,不允涉世。”

“然幼子赤诚,屡次相求,天道终究心软,怜其志,顺其意,许他入世历劫。唯恐爱子遭逢不测,特赐不死神躯,护其周全。然,天道亦明,若无喜无悲,何谈历练?故独留其一颗‘凡人之心’,令其尝遍七情六欲,感世间冷暖。临行前,天道谆谆告诫:‘吾儿,切记护心。心若损,则神躯崩毁,魂飞魄散,永绝于天地之间。’”

顿了顿,目光似穿透兜帽,落在钟离烬月怀中的少年身上:“这,便是他的劫数。”

“天命所定,轨迹昭然。无论你一介凡人,如何挣扎,如何追赶,终将错过一步,救他不得。”

钟离烬月将怀中少年搂得更紧,血红的眼眸抬起,眼底是死寂般的执念,只沉沉吐出几字:“让他活过来。”

巫者兜帽微不可察地一动,似在无声审视,枯涩嗓音缓缓响起:“你欲以何来换?”

钟离烬月:“以我的一切。”

“他本是天道之子,心脉已断,凡心既损,非但神躯崩解,灰飞烟灭,更将永世不得轮回。”巫者声音转厉,“你若强行以自身为引,渡他残魂入他人轮回之道,代价便是——你身死之后,魂灵将永锢虚无,生生世世,承受孤寂,再无轮回之机!”

钟离烬月闻言,竟是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容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平静与决绝:

“正合我意。”

巫者似乎被他的回答慑住,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吐出三个字:“……渡魂术。”

一旁的萧彻听得心惊肉跳,他虽不全懂,却也知“渡魂”、“禁术”意味着什么,急声道:“什么?这不是传说中的禁术吗?你们到底要做什么?!”

巫者不理他,继续对钟离烬月道:“以此术送其灵魄往生,需寻一安稳之处温养残魂。待魂魄稳固,他自会重入轮回,开启新的一世。”

钟离烬月喉间发紧,声音带着丝不易察的颤:“重来一世,他仍要历经这些磨难?”

“会。”巫者答得平静,“命轨既定,磨难依旧。”

“他的结局呢?”

“依旧是,一剑穿心。”

钟离烬月眸中刚刚燃起的一点微光瞬间寂灭,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是一片沉静的疯狂:“那我改主意了。”

他凝视着巫者,一字一句,如同立下最重的誓言:“将他的劫难,他的痛楚,他既定的结局,所有因果……尽数渡到我的身上。”

“这一世,我来渡他。”

巫者发出一声嗤笑:“狂妄!你还有何物,能换得如此逆天改命,渡他一世?”

“我这一世性命。”

钟离烬月答得波澜不惊,指尖轻轻拂过怀中少年苍白的脸颊,续道:“以及你方才所言——我身死之后,永世不得轮回。”

巫者诧异:“如此一切,只为换他来世无忧?”

“自然不止。”钟离烬月唇角勾起一抹极致温柔,偏又裹挟着毁天灭地的决绝,目光坚定,沉声道,“我要换他神魂不散,永不灰飞烟灭;换他挣脱命轨,重入轮回;换他来世顺遂,再无半分劫难……”

他顿了顿,仿佛要将毕生意志烙印而进,字字千钧、掷地有声:

“换他一颗强大的、无坚不摧的心脏。”

……

巫者抬头,目光第一次泄出难掩震意,看向眼前之人。

巫者沉默半晌,风声呜咽,周遭的空气仿若凝固。

良久,才开口:“天道虽定命数,却也留有一线。”

“若他能提前知晓一切,明了自身来历与命轨,或许能生出变数,不必重蹈覆辙。”

钟离烬月问:“如何能让他提前知晓?”

巫者却未闭口未言。

钟离烬月迎着目光,毫无退缩:“我既已应下,就绝不反悔。”

巫者终是缓缓颔首,声音似自遥远虚空飘来,宿命般的沉钝:“他会知道的。”

.

天色陡然阴沉,乌云翻墨,狂风骤起,卷起沙尘枯叶,吹得人衣袂猎猎,几乎站立不稳。远处雷声闷响,如同战鼓催逼,一股无形的压抑笼罩四野。

巫者开始布下法阵,为死去的常胜将军超度。

昭国军和九幽盟的人立于法阵之外,超度结束前,不准踏入法阵半步,否则气息交感,或将被阵法卷入其中,扰乱转世因果。

又因这是引渡亡魂的超度法阵,阴气极重,未及弱冠者心智不坚,易受干扰误闯其中,故需远离。

萧万生当即命令萧彻退出外围。萧彻心中不服,嘟囔道:“父皇,儿臣岂是那般没有定力之人?区区一个超度法阵,我如何就见不得了?”

萧万生:“让你出去你就出去!”

萧彻虽不情愿,却也知轻重,三步一回头地刚要走,萧万生忽然想起什么,眉头紧锁:“萧彻,你皇妹呢?”

话音刚落,雨势渐停,天地间的风暴却未平息,反倒愈发汹涌狂暴,尽数汇聚于法阵之内,翻卷咆哮。

法阵已然成型。

此时,法阵之外,昭国二公主萧潇策马而来。她利落地用剑尖挑起刘丙头颅,冷声问左右:“便是这狗贼勾结西漠,散布瘟疫,祸乱四方,搅得天下不宁?”

士兵忙答:“正是!公主,陛下正寻您,我们快回去吧。”

萧潇颔首,道:“找个布囊,将此贼首级收起,我要带回悬于城门,以安民心,以儆效尤!”

“是!”

她拨转马头,途经那异象频生的圈子,不由得勒马驻足,被那奇景吸引。鬼使神差下,她提着布囊下马,朝前走去。

布囊内装着叛贼头颅,一角刚触及那圈子边缘,便被一股乱流卷动!千钧一发之际,萧万生疾步上前,一把将她拽回!他目光扫过滚落在地的头颅,眉头紧锁,当即欲将其从圈缘拾回——

就在他踏入的刹那,圈内气流骤然暴烈数倍,飞沙走石更甚,几欲噬人。

公主惊呼:“父皇!”

.

.

阵中狂风呼啸,席卷四野。

钟离烬月紧抱怀中少年,一步步朝着风暴中心走去。

霎时间,圈内气流骤然变得狂乱。风声凄厉,诵经声与清越磬音不绝于耳,似有万千阴灵趋近,氛围肃穆得令人窒息。烛火无风自动,摇曳不定。

不远处,玉灵剑斜插于地,巍然屹立,剑穗轻轻摇晃。

外围兵将皆屏息凝神,被这仿若天道之怒的奇景所慑,不敢妄动,亦不敢出声。

洛檐阖着眼,一只手垂下,被钟离烬月握紧。

钟离烬月在风暴中心,低头看向洛檐,细石尘土划破他的双手,下颌破出一道深痕,男人却不知疼似的,只望着怀中死去的少年。

下一刻,倏忽间,洛檐心口处早已凝固的血迹,竟仿佛被无形之力引动,缓缓沁出一滴殷红血珠。

血珠悬浮而起。

不偏不倚,正落在钟离烬月额间!

触及皮肤,那一刹那,竟如活物般渗入肌理,在他眉心烙下一道形似凤羽的深红印记。

宛若朱砂点染,又似上古图腾。

在肤色映衬下,烈如红焰。

……

不知过了多久。

风暴渐渐止息,雷声隐去,连最后一丝雨意也悄然消散,天地间只剩一片死寂的清明。

穹苍隐隐透进一丝光来。

似是弹指一瞬,又似已渡千万年。

周遭一切已然消散,周遭的景物竟在不知不觉中彻底改变,不再是黑风口的尸山血海,而是一片陌生的、寂静的山谷,怀中的重量骤然消失。

少年的身体,已然不见踪影。

只剩下钟离烬月和眼前的巫者。

钟离烬月微微诧异,因为此刻眼前的巫者与之前判若两人,仿佛骤然苍老了数十岁,佝偻着背,露出的发丝尽成雪白,气息微弱,唯有一双眼睛,仍透着看尽沧桑的平静。

钟离烬月臂弯空荡,声音低哑:“他在哪儿?”

巫者缓缓开口,声音苍老:“你还能见他三次。”

钟离烬月问:“我还有多久时日?”

巫者抬起浑浊的眼,静静注视着他:

“看你,还能撑多久。”

*

*

昭国主使拓跋宏正广募使臣,出使大熙。此番遴选要求寥寥,唯重一条——武艺超群。

大熙人才济济,拓跋宏心中有数,若此番使臣在大熙比武宴上输了,便可要丢尽了昭国威严,有损颜面……故而诸多应征者,皆未能入他的眼。

这时,一个面具男人出现了,他自称是乌尔勒。

拓跋宏不仅看中他的身手,还有这人随行的宠物。

这人竟带着一头冰原狼!

虽然还有一只不起眼的小狼,但拓跋宏对那狼崽不甚在意,目光完全被那头巨大的冰原狼所震骇。

众所周知,冰原狼生于北境,野性难驯,这面具人究竟有何等通天本事,能驯服极寒之地最凶悍的物种!?

他当即拍板,定下乌尔勒为使臣,随行五人一同出使大熙,尽管这乌尔勒从不摘面具,不以真面目示人,着实神秘。

他们受邀入城,当晚,大熙帝于紫宸殿设接风宴,灯火璀璨,宾主尽欢。

乌尔勒的目光穿越喧闹的宴席,落在了那个少年身上。

这一次,他的阿檐,名叫洛千俞。

不再是身负天命的不死之身,

无需寒窗苦读为至状元及第,

更不必再披甲执锐浴血沙场。

他的阿檐,是无忧无虑的小侯爷。

目光再也无法移开,乌尔勒一瞬不瞬地凝望着那道身影。

周遭的人声、乐声、碰杯声尽数褪去,他一直看着洛千俞,仿佛世间只剩下那个身影。

比武宴时,赛场陷入僵局。

下一刻,他听到阿檐的声音:“臣请出战。”

意气风发的少年上场,阿檐解下锦貂氅衣掷给侍从,露出内里鲜红的束腰衣袍,鲜衣怒马凌于场中,勾勒出劲瘦腰线,犹如一袭烈焰。

引弓,搭箭。

三箭连发,箭箭命中靶心。

“好——!!!”引来满堂喝彩。

他看到少年浅金色的眼眸一笑,将那头筹玉佩随手抛给了自家贴身侍卫。

那个侍卫,名为闻钰。

是靖安公府的长孙。

轮到乌尔勒时,他引弓的手几不可察地微微一滞,最后一箭,堪堪偏离了红心。

小侯爷赢了。

乌尔勒喉结微动,在少年即将转身回席的刹那,终是启唇唤了声:“小侯爷留步。”

全场皆寂。

他将黑绸下的冰原狼幼崽,递给少年。

洛千俞微微一怔,低头看着那毛茸茸的小狼,抬眼看他:“给我的?”

他小声道:“怎么会是狼?…”

乌尔勒低低应了声:

“是你应得的。”

拓跋宏的声音在一旁洪亮笑道:

“从今往后,纵使刀山火海,它也只会追随小侯爷一人。”

昭国使团一共在京城停留五日。

夜里,同伴欲唤醒他,欲邀他同去大熙著名的醉春楼饮酒做乐,却惊觉发现……乌尔勒没有呼吸。

“这……这怎么回事?!”

他惊惶跑出去,叫来拓跋宏时,那拓跋宏不信,随他赶至屋内,果然见乌尔勒好端端地坐在桌前,气息平稳。

那使者一头雾水,挠头讪讪:“许是方才烛光昏暗,我看错了……”

送行之日,恰与进士宴同天举行。

小侯爷入了宫,比起上次接风宴还经常会好奇地打量他,这次倒没那么大兴致了,只略动了几筷,吃了一点东西,便似乎开始琢磨着如何偷溜,少年的目光望向湖畔连绵那头的水榭,忽的眼前一亮,随即寻了个借口离席。

乌尔勒随之望去。

只见少年灵巧地登上最近的一座水榭,取出千里镜,似乎在远远瞧着他们这边。

镜筒缓缓移动,最终,隔着粼粼湖水与喧嚣人群,两人的目光,竟通过镜片,遥遥对上了一处。

洛千俞身形几不可察地一顿,默默将千里镜放下了。

夜幕初垂,烟花即将燃放前,乌尔勒忽然起身离席。

然而,绚烂烟火未起,叛军却骤然发难,杀入泊舟殿!

混乱中,乌尔勒自冰冷的湖水中将少年捞起。洛千俞的眼睛被烟尘所迷,肩头与小腿皆有刀伤,鲜血染红了衣袍。

这些伤口会疼,会流血,甚至会留下疤痕。钟离烬月抑制住手心的颤意,小心翼翼地为少年清理、包扎。

京城不回永远都是安稳之地,权力倾轧,暗流汹涌,向来如此,还是要早日将他带至九幽盟。

只是不知,那时的少年是否会愿意随他离去,会不会抗拒。

毕竟此时的阿檐,还不认识他。

小侯爷似乎对他兴趣很大,明明伤处还疼着,却低声问他:“你眉心怎么会有朱色凤纹?”

过了一会儿,阿檐又忍不住问他:“你真正的姓氏,是闻,还是阙?”

乌尔勒没说话。

都不是。

……

他是即将消失的钟离烬月。

是曾欲与阿檐成亲的哥哥。

也是一个从此名姓湮灭、终将被少年彻底遗忘的神秘客。

他将包扎好的少年亲手交还给前来接应的大熙官兵,看着那道身影在护卫簇拥下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宫墙深处。

……还有两次,他想。

离开京城,他折返九幽盟。盟中旧部见他归来,尽皆惊愕,盟主颌下添了一道狰狞旧疤,且已失踪整整三载。

钟离烬月神色未变,仿佛这三年流离不过一夕浅眠,只留下一句:

“待大熙出征那日,叫醒我。”

.

.

第二次相见,是在西漠战场边缘的陡峭山崖上。

乌尔勒俯身,将险些坠崖的少年从崖边揽入怀中。

此时的阿檐身受重伤,也易了容。

他的心口被一剑穿心,乌尔勒一边为昏过去的少年清洗伤口,一边上药、包扎。

若他能早些醒来,阿檐也不会遭受这些罪。

叛军首领刘丙已死,京城中的刘秉一同失踪,阿檐还活着,既定的结局已被改变。

乌尔勒凝视着少年苍白的睡颜,喉间发紧,无声诘问:明明知道即将发生的一切,为何要救旁人?你的劫难本可避之不及,为何要让自己受伤?

自责与悔怒交织,最终,乌尔勒揽紧少年的肩膀,俯身,在他的额头落下一吻,克制而滚烫。

洛千俞醒来后,对他警惕万分。

若是没那头长大了的冰原狼陪在少年身边,恐怕阿檐更不会想与自己独处,连同处一个山洞内都躲得远远的,抱着狼缩在角落安睡。

乌尔勒知道,少年不愿去九幽盟,他时刻想逃,同时也时刻想知道自己面具下的真容。

他默默将面具下压,遮住自己下颌处的疤。

少年的身体在一日日好转,但阿檐还是很想家,也想一人。

因为中蛇毒的那晚,他听到少年在梦里唤的那个名字——“闻钰”。

乌尔勒没说话。

他只端着药碗,喝进口中,捏着少年的下颌,唇齿相碰,一点点灌进了药液,他瞥见少年缓缓睁了眼,却无法聚焦。

喉结动了动,被迫咽下。

乌尔勒以为自己能撑住,或许,撑得更久一些,可在送阿檐到往九幽盟前,却渐渐发现,自己这句躯壳似乎撑不住了。

他的呼吸在变弱,他会流下血泪,他会在睡梦中持续长眠,无法被唤醒。

于是,两人独处时,他一遍又一遍看着他的爱人。

仿佛要将这一刻都刻入即将消散的灵魂里。

终究,洛千俞还是发现了他的秘密。

兴许是那个夜晚,自己久久醒不过来,少年被他吓坏了,第二日竟沉默许多。

马车辘辘前行,隔着一道晃动的车帘。

“乌尔勒,”

少年启唇,低声问:“你会死吗?”

乌尔勒一怔。

“那天夜里,你忽然没有呼吸,也没了心跳,我没有探错,也没听错,更不是做梦。”小侯爷顿了下,才小声道:“你要死了吗?”

车帘外一片寂静,他没有回答。

只有风声掠过帘布的轻响。

他知道了。

乌尔勒想。

洛千俞咬了下唇,接着问他:“你为什么三番五次救我?又为什么一定要带我去九幽盟?”

因为在这乱世之中,那里是我唯一能为你想到的、最安全的地方。

乌尔勒没说话,咬了一口少年吃剩的干粮。

车厢内,小侯爷抱着腿,躺在膝盖上,这一次,声音更小了:

“……你会离开我吗?”

乌尔勒身形一顿。

这一刻,他几乎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克制住转过身,将他的少年紧紧拥入怀中的冲动。

他却不能。

取而代之,他只是背对着车厢,重新戴回了那张面具。

俄顷,一滴温热的液体落在他的手背之上。

是血泪。

或许,待自己真正死去,洛千俞会想他。

……

不要想他。

乌尔勒挥动马鞭,驱使马车继续前行。

就让阿檐当作,哥哥自始至终,从未存在。

.

后来,变故突生。他甚至未能将阿檐平安送至九幽盟。

在湍急的河流边,遭遇伏击,他为护住阿檐,两人一同坠下瀑布断崖。巨大的冲击之下,他本就油尽灯枯的躯体,终于再也无法醒来。

魂魄脱离了躯壳。

钟离烬月找到了那位西漠巫者。

他还有第三次。

巫者看着他近乎透明的魂体,并无意外,只是道:“你已无实体,仅剩这一缕残魂执念,如何再去见他?”

钟离烬月:“你说过,我能见他三次。”

巫者沉默良久,浑浊的眼眸望向他:“你的身体能见他两次。”

“你的魂魄只有一次。”

巫者问道:“钟离烬月,溯流时光,你最想见他的何时何地?”

钟离烬月声色低缓:“让我看看他最平安喜乐,无忧无虑的模样。”

……

周遭开始扭曲、褪去。

如同投入石子的水面,荡开一圈圈涟漪。

不久,他来到了一个地方。

这是一个光怪陆离、他无法看懂的世界,眼前是耸入云端的奇异高楼,闪烁着各色光芒,还有无数造型古怪、无需牛马牵引却奔流不息的盒子在平坦宽阔的道路上疾驰。

原来,阿檐的魂体被送到这里修养。

这个地方,名为“现代世界”。

他看到不远处一方高台之上,那里,一个短发、穿着利落却格外衬出清俊轮廓的少年,正倚着栏杆,一边漫不经心地啃着手中的面包,一边垂眸,望着下方那一片他漫无边际的繁华流光。

——是阿檐。

而少年身旁有一本被冷落的书,书皮上写着《追鹤》二字。

原来如此。

原来阿檐是通过此书,提前知晓了下一世命定的轨迹,才能在脱离险境,得以自保。

一阵风过,恰好将那书本吹至尾页。

钟离烬月慢慢走上前去,凝聚最后一丝能干预现世的力量,以魂为笔,在那空白的书页上,留下了一行字:

——「假战死以遁形,赴昭国方得生。」

他的身躯已死,自己再也无法回到九幽盟。

那个地方终究并非安全之所,阿檐去昭国吧,至少昭王会替自己护他周全。

写下这行字后,钟离烬月抬起手,感觉到自己在彻底消失。

他的身影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变浅,仿佛冰雪消融于烈日之下的最后一刻。

他已无轮回,会彻底从这个世界消失。

再无痕迹。

洛千俞盯着远处楼台,微微发怔。

钟离烬月的身影自他背后停住,接着,笼罩而下,男人俯身,用近乎透明的魂体轻轻抱住了少年。

下一刻,缓缓拥紧。

颈后细碎的发丝拂过,风声袭过,洛千俞蓦地一愣,手中的面包失手掉落。

身侧案上的书页被无形气流卷得疯狂翻卷,哗啦啦作响。

少年似有所感般,蓦然回头。

身后空无一人。

钟离烬月没动。

他只是一缕即将消散的魂魄,阿檐已然看不见他。他的身影正在加速变淡,如同褪色的水墨。

然而,下一秒。

洛千俞却倏然伸手,攥住了男人垂落的衣角!

而那道心头血凝成的凤纹,微光灼灼。

四目相对,两人眼中皆盛满诧异。

接着,未及惊绪蔓延,钟离烬月的身影已如风中烬尘在少年指间流散,直至身影彻底消失,他的意识坠入无边黑暗,终归寂灭。

自此,世间再无钟离烬月。

*

*

再度睁眼时。

刺目却庄重的天光,透过巍峨殿宇的窗棂,洒落在他眼中。

钟离烬月抬眼,浅蓝色的眼眸被光芒缓缓映亮。

如同覆雪之湖,融破冰层。

他眉心处,那道曾以心头血烙下的凤纹,此刻烈如红焰,赫然显现。

还未及弄清身处何地,目光所及,已是一片恢宏盛景。

汉白玉铺就的丹墀之下,文武百官依品级肃立,在他睁眼的刹那,齐齐转身。面向他所在的方向,袍服摩擦发出庄重的簌簌声响,如同潮水般按班次跪伏下去。

位列最前的三公九卿,须发皆白或正值壮年,此刻皆引领高呼,声音汇聚成洪流。

在这恢弘的殿宇中回荡,震彻云霄:

“——恭迎太子殿下!”

作者有话说:

我的心头血,化作你眉间朱砂痣。

纵焚身成烬,亦换君涅槃重生。

作者感言

酒晚意

酒晚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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