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檐深吸口气, 忽然起身。
对着昭王萧万生,少年郑重一礼,声音清润坚定:
“承蒙陛下隆恩, 臣铭感五内。然外臣早有心仪之人, 已缔婚约,义子之封实乃逾矩之荣,臣万不敢承, 伏望陛下海涵。”
萧彻脸上的玩世不恭一瞬消失,他显然没料到会被洛檐拒绝。他盯着洛檐, 那双酷似其父的凤眸中,非但没有被拒绝的恼怒, 反而燃起了一种更加炽烈的、充满征服欲的焰星。
“哦?”萧彻拖长语调, 唇角勾起一抹邪气笑容, 竟是从座位上跳了下来, 踱步到洛檐面前, 垂眸看他, “原来是有个心上人, 才拒绝了小爷我?”
他绕着洛檐走了一圈,更是势在必得的嚣张:“无妨!孤最喜欢的, 就是夺人所爱!你可以继续想着你的心上人, 这并不妨碍你与孤成婚。” 少年忽然凑近, 压低声音,“等到生米煮成熟饭, 看你还怎么……啊!”
话未说完, 后脑勺就结结实实地挨了萧万生一记。
“父皇!您为何又打儿臣!”萧彻捂着脑袋,不满叫道。
萧万生看着这无法无天的儿子,只觉得额角青筋直跳, 命苦地叹了口气,揉了揉眉心:“朕看你是欠收拾!” 他转而看向洛檐,神色恢复了帝王的威严与一丝好奇,“洛檐,不必理会这混账小子。你此番前来,除了拒绝朕,究竟所为何事?”
洛檐:“……”
洛檐收敛心神,再次郑重行礼,将此行目的道出:“外臣奉我皇之命,为两国睦邻友好、共御外敌而来,恳请陛下考虑与大熙缔结盟约。”
“结盟?”萧万生沉吟了片刻,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屏退了左右,只留下萧彻,这才缓缓道出了如今天下的形势。他提及各地起义军风起云涌,势力错综复杂,背后似乎另有黑手推动,局势诡谲,已非一国一族之事。
洛檐静静聆听,待昭王说完,少年抬起眼,目光中是超越年龄的睿智与悲悯。他缓声开口,敲在人的心坎上:
“陛下明鉴!方今烽烟遍地,黎元流离,饿殍载道。臣曾亲睹易子而食之惨状,亲闻失家老妪于废墟之侧夜泣,亲触疆场之上与臣年岁相仿、却已僵冷的士卒遗骸。”
他声音不高,却字句清晰:
“大熙、昭国、西漠,北境及各路义军,逐鹿天下,争的无非是疆土、权柄,是那一个“王”字。然这万里河山、锦绣社稷,根基岂在冰冷龙椅、传国玉玺?实乃千千万万耕作之农夫、市井辛劳之商贩、寒窗苦读之学子,是每一个祈盼太平、能安枕而眠的黎民苍生。”
一席话穿透殿外,似越过宫墙,落向那片广袤天地:
“水能载舟,亦能覆舟。帝王将相,百年后尽成黄土;唯有生民不息,方得文明不灭。这天下,从非一人之天下,实乃万民之天下。无论谁人称尊,若不能解民倒悬、安民心、苏民困,即便登得至高之位,亦不过是筑于累累白骨之上的危楼,终有一日,会在民意洪流中轰然瓦解。”
少年再次向萧万生深深一揖:
“陛下,结盟并非只为抵御外侮,更是为了在这乱世之中,护住这文明火种,给天下苍生,争一个喘息之机,寻一条活路!这便是超越一朝一代、一国一姓的……大道。”
一席话毕,掷地有声。
萧万生怔立当场,凝视着眼前这风姿卓绝的少年,眼中不再是欣赏才学的光芒,而是一种发自内心的震撼与敬意。
良久,萧万生方徐徐吐纳出一口浊气,声线沉凝如磐:“洛檐,朕今日,当真受教了。”
他迈步上前,亲手扶起长揖在地的少年,落在其肩头轻轻一按,目光恳切郑重:“切记朕言,日后纵有风雨阻途、身遭束缚,或是无处可依之时,昭国,便永远是你的第二个家。”
洛檐眼眶一热,连日来的奔走与坚持终得回响,他躬身深深一礼,“臣……谢陛下隆恩。”
最终,萧万生权衡两国实际利害与长远福祉,拟定了公允合宜、双方皆能接纳的结盟条款。洛檐心头惊喜难抑,这意味着,他又啃下了一块看似无解的硬骨头,圆满达成了第二项使命!
离昭那日,昭王萧万生携太子萧彻亲送至城外长亭。萧彻虽然依旧臭着一张脸,却也没再说什么惊人之语,只是哼了一声,扭过头去,送他至很远。
洛檐怀中揣着昭国加盖国玺的盟书,身后跟着满载邦交厚礼的车队,踏上归途。行出百里开外,少年寻了处僻静山坳,取出早已备好的细绢密信,娴熟地绑在信鸽足畔。
白鸽振翅,划破长空,转眼消失在苍茫天际。
.
九幽盟内,观星台上。
一袭黑衣的男人凭栏而立,仿佛感应到了什么,伸出手,一只信鸽落在他指尖上。钟离烬月解下信笺,展开。
纸上只有寥寥数字,是阿檐的字迹:
【盟约已成,安,归矣。】
钟离烬月唇角刚勾起一抹笑意,目光却倏然凝住。在信纸最下方,一行极小、几乎难以察觉的小字,落在角落:
「好想哥哥。」
钟离烬月愣住,将信压在怀中,无声握紧。
实则他并未遵约只在九幽盟静待,为护洛檐归途无虞,他早已暗中遣人清剿沿途起义军残部,甚至数次亲出,扫清暗藏杀机。
恰在此时,一桩异状浮上水面。
按此前情报,起义军首领名唤刘丙。然他安插的暗探却传回诡异讯息:几乎同一时辰,竟有两个“刘丙”现身于千里相隔的两处地界。而其中一人已悄然往京城方向潜去,踪迹难寻。
此事绝非偶然。
未几,盟人急报:另一与刘丙容貌无二之人折返京城,竟径直踏入了枢密使刘秉的府邸。
钟离烬月眸色沉凝。
如此一来,便只剩一种可能。
念及洛檐归途或遭暗算,男人掠下观星台。披风飞卷,翻身上马,骏马长嘶一声,朝着京城方向疾驰而去。
蹄声踏破暮色,卷起一记烟尘。
*
洛檐与边关一同出生入死的亲兵将士们会合,风尘仆仆地赶回京城复命。
然距城门尚有百步之遥,那巍峨城门已紧紧闭锁,城头守军密布,气氛肃杀凝重,远非平日景象。
洛檐心头一沉,策马上前:“守城指挥使何在?”
“我乃洛檐,奉旨还京复命,速开城门!”
城门依旧纹丝不动。
少年眉目紧蹙,扬声道:“为何紧闭城门!”
守城指挥使探身城头,面色沉凝,高声回禀:“小侯爷!非末将敢违逆军令,实乃城中突发恶疫,瘟疫已四下蔓延!陛下有严旨,闭城防疫,凡外来人等,一概严禁出入!”
“瘟疫?”洛檐心头剧震,此事全然出乎意料,他急声追问:“我妹妹洛枝横,此刻身在城中,她身子如何了?!”
指挥使面露难色,嗫嚅着正要开口,城楼之上却缓步走出一人,抬手示意他退下。
那人身着文官袍,面容敦厚,正是朝中素有贤名、以忠直著称的枢密使——刘秉。
见到故人,洛檐仿佛抓住了一丝希望,问道:“刘大人!您可知我妹妹眼下情况?她可还安好?”
刘秉站在高高的城楼上,俯视着下方的洛檐,脸上那惯常的温和笑意此刻却显疏离冰冷。他并未回答关于洛枝横的问题,反而挺直了身躯,带着一丝讶异质疑:“洛檐?你怎会在此刻回京?”
洛檐强捺心头焦灼,拱手肃声道:“刘大人,陛下所托三桩要务,洛檐幸不辱命,皆已办妥。今特奉诏还京复旨!城中虽有疫疾,还望大人通融——允我孤身入城即可,容我见家妹一面!”
“……幸不辱命?”
刘秉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声音陡然拔高,字字淬着刺骨寒意:“你一介戴罪之身,也配言‘幸不辱命’?更有何脸面、何胆量,敢在此刻求着入城?!”
“你对得起这养育你长大的煌煌京城,对得起陛下昔日的恩典吗?!”
洛檐被这番疾言厉色说得一怔,随即蹙眉道:“刘大人此话何意?还请明示!”
“何意?”刘秉冷冷一笑,目光锥向洛檐,字字诛心,“好!本官就与你明言!”
“陛下当初予你三件任务,件件皆似登天之难,意在让你知难而退,静思己过!而你,竟在如此短的时间内悉数‘完成’?岂不令人疑窦丛生?!”
他抬手指向洛檐,声音响彻城楼上下,斥着正义凛然的指控:
“你口口声声扫平西漠叛乱,谁知是不是你与那起义军暗中勾结,演了一出贼喊捉贼的戏码,好为你自己积攒所谓‘军功’?!”
“你声称访得超然物外的九幽盟主,谁知是不是你凭借这副惑人皮囊,行那龌龊之事,将那位盟主魅惑得神魂颠倒,为你这祸国妖孽所用?!”
“你更言道与那昭王结盟成功?呵,皆知昭王暴戾成性,却唯独对你一见如故?谁知你此番回京,是不是早已与昭国串通一气,意欲里应外合,将我大熙万里江河,拱手让与敌寇?!”
他的目光最终落在洛檐苍白的脸上,掷地有声地抛出最恶毒的猜测:
“而你,将你那病入膏肓的妹妹留在京城,看似是留下人质安陛下之心,实则……恐怕是你早已算计好的毒计!你让她将这致命的瘟疫带入京城,祸乱朝野,动摇国本!”
“洛檐!你这背主忘恩、不仁不义、不忠不孝的奸佞妖孽之辈,今日竟还敢班师回朝、妄图邀功请赏?真是旷古未闻,天理难容!!”
四周安寂下来。
正在这时,忽闻城楼上一声士兵呼喊划破空气:“叛国贼!”
那三字如星火燎原,瞬间点燃了城头沉寂。
“叛国贼!”
“叛国贼!”
“叛国贼!”
声浪此起彼伏,愈喊愈烈,最后竟汇成震耳欲聋的斥控:
“叛国贼,滚出去!!”
……
洛檐握着缰绳的手收紧,直到泛白。
身后是与他并肩浴血、生死相托的将士,前方是紧闭如铁的城门,那扇曾无数次迎他出征、候他归乡的门,如今竟将他视作瘟疫,隔绝在外。
风声呼啸,掠过城前,吹起少年沾染风尘的衣摆,吹起暗色的红发带,衬得洛檐挺立的身形愈发孤直,藏着一丝无可抑制的微颤。
他曾征战沙场,几度生死,身上伤痕累累,旧了添新,只为完成使命,洗刷冤屈,拯救家国。可如今,他护的城、守的国,竟将他拒之门外,任污名如潮,将他淹没。
少年缓缓抬眸,清冽的目光穿透漫天尘埃,直直望向城楼上的刘秉,声音不大,浸着悲凉与坚定:
“我,要见陛下。”
他身后那些亲兵将士早已按捺不住,纷纷上前,青筋暴起,声如洪钟:
“刘大人!我等随小侯爷西征,亲眼见他为平叛身先士卒,屡受重创!您怎能红口白牙,污蔑忠良?!”
“勾结叛军?利用美色?里通外国?!这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我们要见陛下!请陛下明察!还我们将军一个清白!”
群情激愤,声浪震天。
刘秉面对城下汹涌,却只是负手而立,露出一抹阴冷笑容:“见陛下?尔等乱臣贼子,也配惊扰圣驾?”
他声音转厉,“陛下早已洞察尔等奸计!本官今日站于此地,便是奉了圣上旨意,严防尔等祸乱京城!”
说罢,刘秉迅速一挥袖,厉声下令:
“放箭!”
霎时间,城楼之上弓弦震响,无数箭矢如同密集雨林,带着凄厉的划空之声,向着城下的洛檐及其麾下将士,倾泻而下!
洛檐带来的亲兵虽皆是久经沙场的悍卒,怎奈事发猝不及防,距离又近,更万万没料到会在京城脚下遭此暗算,一时躲闪不及,惨叫声陡然四起,顷刻间便有十数人中箭倒地,鲜血溅染尘土。
“退!快退!”洛檐目眦欲裂,嘶声高喊,急令部下后撤寻掩体。可他自己,却猛地一夹马腹,非但不退,反倒迎着密集如雨的箭矢,扑火飞蛾般,朝着那紧闭的城门疾冲而去!他挥动手中马鞭,格开箭矢,为身后的将士挣得一线生机。
“噗嗤!”“噗嗤!”
接连几声利刃入肉的闷响,数支箭矢狠狠地钉入了他的肩头、手臂和大腿!剧痛袭来,洛檐身体猛地一晃,闷哼一声,脸色瞬间惨白,额角沁出冷汗。
然而,他只是咬了咬牙,那双眼依旧死死盯着城门,仿佛感觉不到疼痛一般,继续策马前冲。
城楼上的刘秉见状,又惊又怒,厉声喝道:“罪臣洛檐!你想做什么?!负隅顽抗,罪加一等!”
洛檐抬起头,任由箭矢擦着耳畔呼啸而过,因疼痛而带着喘息,声音传上城楼:“刘秉!我洛檐是否有罪,自有陛下圣裁!然定论之前,陛下所托三桩要务,我已尽数办妥,既曾有约,便该履约——容我见家妹一面!我带她即刻离京,绝不多作停留!”
“见你妹妹?”刘秉仿佛听闻了世间最荒诞的戏言,笑意扭曲,厉声喝道:“事到如今还敢谈条件?好!本官今日便遂了你的愿,让你见见她!”
刘秉一挥手,似是早有准备。
只见两名士兵押着一个瘦弱的身影出现在了城垛旁。那正是洛枝横!她比洛檐离开时更加消瘦,脸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嘴唇干裂,显然病痛和囚禁已将她折磨得不成人形。
她看到城下浑身浴血、身中数箭却仍挺直脊背的哥哥,眼圈瞬间就红了,大颗大颗的眼泪滚落下来,她拼命地挣扎,嘴里发出“呜呜”的声音,却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喉咙,一个字也喊不出来。
“枝横!”洛檐心如刀绞。
刘秉立在洛枝横身后,双手负于身后,居高临下地俯瞰着他,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意:“好一幅感人至深的兄妹情深!你不是急着见她?不是要带她走吗?”
老臣笑容骤然变得阴冷:
“本官这就成全你们,让你们兄妹——团聚!”
话音未落,刘秉眼中狠光一闪,竟猛地探手,攥住洛枝横后领,将这虚弱得连挣扎力气都无的少女,从高耸城楼狠狠扔了下去!
洛檐瞳孔骤缩,纵马疾冲向前,马蹄踏得尘土四溅。
洛檐不顾身中数箭的剧痛,从马背上纵身飞扑而出,划过尘土,伸出双臂,用自己的身体作为肉垫,终究在最后一刻,将坠落的妹妹接在怀中!
巨大的冲击力让洛檐浑身骨骼似要碎裂,双臂传来钻心剧痛,转瞬便麻木得没了知觉,仿佛已不属于自己。
少年喘息着,胸口因剧痛和窒息感而剧烈起伏。他低头,看向怀中双眼紧闭、气若游丝的妹妹,心口似被生生剜去。
洛枝横咳出一口血沫,声气微弱:“哥哥……”
洛檐指腹抹去她唇角血迹,用披风将她紧紧裹住,抱在怀中,翻身上马。他背对着城楼上依旧不断射下的箭矢,将妹妹护在胸前,声音强压着颤抖,策马而驰:“不怕,哥哥带你回家。”
只是,天下之大,他们早已没有家了。
逃离后,洛檐立刻唤来随行军医。
军医仔细查验后,面色沉重:“小姐本就损耗过重,旧疾显然未曾得到妥善医治,大人,恕我直言,您当初当掉传家玉佩换来的那株千年雪莲,恐怕在您离开京城后……并未用在她身上。”
“如今疫病缠身,加上方才坠楼的冲击震伤了五脏六腑,若无灵草仙药吊命续元,只怕……时日无多了。”
洛檐捏紧的拳心因怒火不住颤抖,指节泛白如霜。他深吸口气,强压下翻涌的气血与喉间腥甜,心中已然有了决断——去九幽盟。
若说这世间还有人能救枝横,唯有钟离烬月。
他咬破指尖,以血为墨、以布为笺,仓促写下一封求救血书,命心腹亲兵先一步火速送往九幽盟。
只是他不知,此刻的钟离烬月早已因担忧他的安危,抛下九幽盟诸事,正带着精锐快马加鞭奔赴京城。
一道往京,一道离京。
两行人隔着茫茫风尘,就这般擦肩而过。
前往九幽盟的路途颠簸,洛檐发现枝横气息越来越弱,脸色灰败,他心中焦急,再次追问军医:“除了雪莲,当真再无其他救命之法?”
军医犹豫片刻,低声道:“传闻中有一记奇药,名为月蓝草……对,月蓝草或许可以。此草专克疫毒,若能服下,清除疫病,小姐或能好转,支撑到找到其他灵药,只是……听闻此草只生长在西漠边境的雾谷……”
洛檐看着怀中气若游丝的妹妹,已然没有退路。他当即决定改变路线,直奔西漠雾隐谷。他让幸存的将士们自行离去,莫要再随他涉险。
然而,回应他的却是齐刷刷跪倒的一片身影,震耳欲聋的誓言响彻旷野:
“小侯爷!我等誓死相随!”
“每一次陷阵冲锋,皆是您将我等从鬼门关拉回来,这条命早就是你的了!”
“同生共死,不离不弃。”
洛檐望着一张张熟悉面孔,皆是与他浴血沙场的袍泽,喉头哽咽难言,沉重漫过心头,滚烫了眼眶。
前往雾隐谷的路途,较之京城城外的截杀更显凶险。他们遭遇西漠兵的多次突袭,穿越毒瘴密林,踏过险峻山道。洛檐身先士卒,旧伤未愈,又添新创,但他仿佛感觉不到疼痛,心中只有一个执念——找到月蓝草。
历经九死一生,他们终于冲破重重阻碍,踏入了传说中幽秘难寻的雾隐谷。谷中环境诡谲,危机四伏,最后,终于在一片背阴的岩外,找到了那片开着细碎淡蓝小花的月蓝草!
他小心翼翼地采摘下来,不顾自己满身的伤痕与疲惫,狂奔回临时营地。然而,当他将捣出的汁液凑到妹妹唇边时,却发现洛枝横双眼紧闭,气息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竟连吞咽的力气已无,汁水顺着她的嘴角滑落。
“将军!西漠军追上来了!他们与起义军汇合一处,已经将谷口围住了!”一名浑身是血的士兵踉跄着跑来急报。
洛檐心头一凛,将剩余的月蓝草收好,将人牢牢缚在自己背上,翻身上马:“撤!”
马蹄声急,踏碎谷中的寂静。伏在马背上时,洛檐能感受到妹妹微弱的呼吸拂过他的后颈。
少女声音自身后传来,比刚才有精神了些:“哥哥……我们是要回家了吗?”
洛檐抿紧发干的唇畔,压下喉间的哽咽,他的幼妹已经很久不能说话了,他嗯了一声,“哥哥带你回家。”
洛枝横虚弱抬起手,想要抱住他,却恰好碰到了他背后一支尚未拔出的箭杆尖端。洛檐浑身猛地一颤,牙关紧咬,竟生生没发出一点声音。
洛枝横的声音很小,“哥哥又受伤了。”
“没关系。”洛檐抬手按住她的手,掌心的温度透过染血的衣料传过去,“兄长并非常人,受伤了也会很快愈合。”
“可兄长会疼。”
洛檐鼻尖陡然一酸,喉间泛起涩意,少年沉声道:“只是疼一点,没关系的。倒是横儿,喝了这么久的苦药,一直被病痛折磨,很难熬吧。”
过了一会儿,洛枝横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带着浓浓的疲惫与不舍:“哥哥,你太累了……若有来世,别再这么辛苦了……”
“哥哥不累。”洛檐立刻回道,缓缓收紧手臂。
“哥哥下辈子……不要再是不死之身了……”她的声音越来越小,仿佛随时会消散在风里,“做一个普通人就好……那样哥哥就不用……一直去战场了……”
洛檐的泪水终于控制不住地滑落,混着脸上的血污,他说:“兄长答应你。”
洛枝横问:“我们快到家了吗?”
洛檐喉间发紧,压下翻涌的酸楚:“嗯,快了,就快到了。横儿再坚持一下,兄长这就带你回家。”
洛枝横应了一声:“…好。”
慢慢的,洛檐感觉到,那双一直勉强环在他腰间的手,无力垂落下去。
他的背后,再无声息。
洛檐唤了几声,没有回应。
回应他的,只有呼啸而过的风声和越来越近的追兵呐喊。
温热的泪水,如同决堤洪水,瞬间涌出眼眶,混合着血与汗,沿着他的下颌,一滴一滴,砸落在手背上。
洛檐的战马冲出了重围。
漫天黄沙卷着浓重的血腥气扑面而来,视野一片昏黄。
这般下去,他们会全军覆没,而前方便是黑风口。
他勒住马,缓缓停下。
洛檐将妹妹的遗体抱下,交付给一名亲兵,嘱其安葬,让他们先走,自己断后。
将士们不肯,他却已转身,提剑立于这片染血的土地中央,染血的银甲在昏黄的天光下折射出光。他反手,缓缓抽出了那柄玉灵剑。
四面八方,西漠残军与起义军汇成一股黑色的洪流,朝着他这孤零零的身影汹涌而来。号角声呜咽,旗帜招展
少年提起长剑,迎了上去。
剑光如匹练,在敌阵中翻飞。他感觉不到疼痛,肩胛被敌刃划开口子,鲜血汩汩涌出,他只是踉跄了一下,便又稳住身形,继续挥剑。
意识因失血和疲惫而昏沉,往往仅倒下片刻,那双染血的眼睫便又顽强地掀起,眼底燃烧着不屈的火焰,支撑着他再次站起,再次厮杀。
他不知道自己杀了多少人,身上的伤口添了一道又一道,银甲早已被鲜血浸透,分不清是敌人的还是自己的。
直到最后一丝力气耗尽,他再也支撑不住,膝盖一软,重重地跪倒在堆积的尸山之上,连抬起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
玉灵剑“当啷”一声脱手落地。
他最后看了一眼身后的方向,接着,身体向前倾倒,陷入了无边的黑暗。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一瞬,也许是永恒。
一道沉稳的脚步声,缓缓由远及近,剑尖拖在地上,发出令人牙酸的刮擦声。
那人在他身前站定,阴翳笼罩而下,寂静中,忽然响起一声低笑,带着难以言喻的意味:
“洛檐,世人皆说你是常胜将军,大熙不败的神话。”
“你说得动昭国皇帝,让两国止戈建交;挺得过北境酷寒,熬到他们举旗投诚;降得住钟离烬月,让他为你迷的神魂颠倒。”
那人的语气带着一丝赞叹,一丝讥讽,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忌惮。
“你这样的人,翻手为云,覆手为雨。”
“怎么就……死在这里了呢?”
洛千俞想睁开眼看看是谁,可眼皮重得像灌了铅,他用尽最后一丝意志,强撑着,视线模糊地向上望去——
待看清了那人的装束,竟是起义军的打扮。
而那张脸……
竟与当日将他拒于京城门外、口诛笔伐的“忠臣”刘秉,长得一模一样!
心中巨震,下一秒,一股尖锐至极、从未有过的剧痛,猛地从心口传来!
“噗嗤——”
冰冷的玉灵剑,精准无误地,彻底刺穿了他的心脏。
…
…
钟离烬月曾与他说:“阿檐,不要把自己逼得太紧、太累。”
可他身负重担,从不能停。
如今,他终于要停下了。
只可惜,未能再见父母容颜。
亦未能赴约,与哥哥成亲了。
纷乱细碎的记忆如同潮水涌来,自小到大,他时常听到一些声音。
钦天监的老者叹道:“洛檐,天道之子也。”
严厉夫子携戒尺道:“洛檐,难道你也想当个浪荡纨绔不成?”
军营中的同伴笑道:“洛檐?哈哈,那位可是不死之躯,胳膊断了都能接上!”
期望深重的父亲道:“洛檐,勿要浪费你的资质。”
皇帝冰冷的旨意道:“洛檐,北境一战,务必胜利归来。”
……
那些声音,从四面八方而来,交织成一张无形的大网,将他紧紧缠绕。
那个意气风发、红衣骏马的少年状元郎,不知何时起,眼里再无神色。
做洛檐太苦了。
这二字承载了太多期望、太重责任、太沉枷锁。
只有作为“洛千俞”之时,他才得无拘无束,是真正的快活。
若有来生,他不想再当洛檐。
若有来世,他只想是洛千俞。
风声掠过。
万籁俱寂。
*
*
洛檐身死,天地同悲。
此后数载,西漠与大熙交界之处,连降罕见暴雪,风雪呼啸,酷寒封途,风暴凛冽不绝,似诉诸不公,为世间亡灵长鸣。
……
江南水乡,一间僻静的书斋内。
年轻的秀才苏鹤,从一位游历归来的说书人那里,听完了关于那位曾经名动天下、最终却含冤埋的故事。
说书人言罢,满堂寂静。
唯有苏鹤,泪落潸然,久久难平。
当晚,苏鹤回到宅中,心潮澎湃,辗转反侧。他点起油灯,在昏黄的光线下,铺开宣纸,研好浓墨。
终是执起笔墨,一股强烈的冲动驱使着他,他不能任由这样一个人物,就这样被风雪掩埋,被时间遗忘,被权势篡改。
他要用手中之笔,将这波澜壮阔、爱恨交织、充满不公挣扎的故事,著成一书。
为那位少年将军,争一个身后名,留一段不朽传说。
他提起笔,蘸饱了墨汁,神情庄重,想了想:“书名就叫——”
苏鹤沉吟片刻,笔下如有神助,落下了两个大字:
《追鹤》。
只是,“洛檐”这个名字,彼时已属禁忌,讳莫如深。书中主人公的名字,自当改换。
可唤作什么好?
苏鹤蹙眉沉思,目光无意间扫过窗外,月色如水,清冷孤高。
他脑中灵光一闪,这个名字,需得一个清越如玉、不染尘埃的气质,不曾被俗世玷污的纯粹风骨。
苏鹤眼睛一亮,不再犹豫,提笔,于稿纸开端郑重落笔,他低声道:“那就改成——”
两道清隽字迹徐徐浮现:
「闻钰」。
作者有话说:
评论区很多伏笔大家挖的都对,比如:
1.小侯爷当初平反的冤屈,其实都是自己遭受的,例如击鼓鸣冤,恢复名誉,千年雪莲,赢回传家玉佩,烧毁卖身契……看似救赎闻钰,实则在救赎当初的自己。
2.因为小侯爷是主角,所以每一次他干扰闻钰的原书剧情,剧情就会转移发生在自己身上。
因为这本来就是他的故事。
3.所以就有了万人迷属性转移,假闻钰,真洛檐。
4.前文皇帝心中生疑,拿到的那封发往九幽盟的求救信,乃小侯爷笔迹,就是本章这封血书
5.不是水仙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