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千俞心头一跳, 猛地转过身去。
却见一身着浅色布衣的仆人提着水桶站在门口,看上去约莫二十岁上下,面容平和, 只是看到他的瞬间, 双眸猛地一震, 倏然变得通红。
洛千俞觉得自己唐突进了院, 人家怕不是以为进了什么贼人,他喉结微动, 试图解释, 镇定道:“我乃太学学子,刚复学不久,今日竟迷了路,误打误撞来到此处,你是…?”
那人眸中仍有激动,堪堪掩下, 恭敬行了一礼:"小侯爷不记得奴才了?奴才名叫灵兮, 是太子殿下的侍从。"
“先太子身边的人?”洛千俞如遭雷击, 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他再次环顾四周, 身边一切都有了头绪——
这里,竟是那位传说中太子殿下在太学的故居!
灵兮放下水桶,胳膊都在颤:“小侯爷长高了许多,奴才都快认不出来了。”
“上次见到您时, 才这么高...”他比划了一个到肩膀的高度,欣然哽咽道,“现在已经比奴才高出了半个头了。”
“来打扫的人是你?”洛千俞答不上来,喉咙发紧, 默默转移话题,“这里一直保持着原样?”
“是。”灵声道,"自殿下…去后,皇上下旨,不移太子故居,还命奴才每周来打扫两次,一切照旧。”
“东宫也是如此?”小侯爷问:“没人住,但定期清扫着?”
灵兮点了点头。
小侯爷不得不感叹,狗皇帝表面功夫做的到位,连太学这边都想到了,太子故居的确用不上,也没人敢住,倒不如做了顺水人情,让天下人皆知他对先储君皇兄的敬重怀念,实在是妙。
灵兮却没轻易被敷衍了去,只是小声问:“小侯爷不认识奴才了吗?”
洛千俞有些尴尬,道:“可能是公公变化太大了,许久不见,一时想不起来。”
“不妨事。”灵兮欲言又止,许久才问:“您……如今可安好?”
嗯?这是什么问题?
问的是身体还是心理?
难不成是问他先前染了风寒的事?宫里消息这么灵通,一个大臣家世子感冒发烧,连隐退的小公公都有有所听闻?
洛千俞虽不明所以,依旧迟疑着点点头,“我一切都好,谢公公挂念。”
灵兮不傻,察觉到少年看向他时眼中的防备与陌生,他垂下头,抹了把眼泪,“您一切好安便好,小人一直都在,任您差遣。”
洛千俞微微一怔,更不知道怎么答,道:“谢过公公…差遣就免了,您是先太子殿下的人,哪有服侍侯府世子的道理。”
灵兮却愣了一愣,抿了下唇,“奴才先前侍奉过小侯爷的,就在东宫,您第一次偷喝桃酒醉,就是奴才协着太子殿下帮您脱靴子,殿下抱您上塌,还是小人去取的醒酒汤。”
洛千俞:“……?”
原主这么彪悍,敢在宫闱禁地贪杯醉酒?
还让太子亲自伺候他?!
可任凭他如何搜刮脑海深处,这段往事依旧像被迷雾笼罩,只剩零星残影,眼前的灵兮,也只能算是面容熟稔。
洛千俞不知道说什么,只轻轻垂首,“劳烦公公了。”
灵兮摇了摇头,“殿下这处旧居,奴才每日晨昏定省般前来洒扫,汤池也换了净水,就是想着小侯爷若有复学归来之日,念着此处,能住得舒心。”他又问:“不知小侯爷今夜可要在此安歇?奴才这就去取崭新的被褥枕头来。”
洛千俞心头震撼,不自觉问出了口,“太子住过的地方……我也能住?”
灵兮点点头,那神情好像他在说什么奇怪的话,“当然,您复学前…不,刚入学那时就常来这里,夜里若是待得晚了,便会住下。”
信息量太大,洛千俞觉得自己需要缓缓。
虽道是青梅竹马,然岁月已逝,往昔情谊终究封存于懵懂年少,一同长大本就寻常,因为这般幼时相伴待年岁渐长,情谊也会烟消云散。
纵观史册,历朝皇子,尤其是储君,皆深谙君臣之道,断不会与外臣之子过于亲密……不,说亲密不太确切。
……
他竟被那位太子惯成这样?
谨慎起见,洛千俞婉言推辞,称尚有诸多随身物什寄放于外舍学宿,今夜暂不歇于此。
灵兮并未强留,只温言相告:“即便我不在,此处每日皆有人洒扫,小侯爷若想住下,随时搬来便是。”
洛千俞颔首谢过,与小公公道别后,方折返自己的学宿。
-
这日课室,洛千俞指尖轻碰案几,目光斜睨,落在不远处的小郡王身上。
关明炀生得高大,和个木桩子一样,只是眉目阴鸷,看起来就不是个好相与的,此刻正懒散地靠在椅背上。
洛千俞余光瞥向他,直觉得这人肩宽腿长,脊背沉厚,比起木桩子,更像一座人形沙包。
等典学下课间隙,他径直起身,走到关明炀案前,指尖在桌面上轻轻一叩:“关明炀,借一步说话。”
关明炀眯起眼,显然没料到那日将自己狠狠羞辱一通的小狐狸今日会主动找上门,这几日憋着气,于是冷笑一声:“怎么,小侯爷找我何事?”
洛千俞不答,只是侧身让出一条路,唇角噙着淡淡的笑:“问这么多干什么,不敢?”
关明炀面色一沉,霍然起身:\"我倒要看看你能耍什么花样!"
太学后园,走到竹林背靠假山深处,洛千俞站定,转身看向关明炀:"听闻小郡王剑术不错。"
关明炀接过小侯爷扔来的东西,拿在手中,才发觉是把木剑,先是怔愣,心里憋着火,随即嗤笑:“怎么,洛千俞,你还想和我比划比划?”
洛千俞也从袖中掏出柄木剑,“下节课之前回去,如何?”
关明炀眼中闪过怔愣,随即阴冷,狞笑道:"好啊,既然小侯爷主动讨教,老子自然奉陪到底。”
话音未落,他已握紧木剑直刺而来,剑锋虽钝,却毫无留手之意!
洛千俞身形一侧,提手以木剑横挡,铮的一声,木削迸溅。
关明炀剑法霸道狠辣,攻势猛,招招直逼要害,显然想让洛千俞吃些苦头,小侯爷却细细察着他的每招每式,两个回合下来,竟将他的攻势一一化解。
六招过后,关明炀额头见汗,眸中也闪过疑虑,这小子怎么还没败下阵去?
洛千俞看准他心不在焉的一瞬,剑锋倏然一挑,直指小郡王咽喉!
关明炀手疾眼快,仓皇后退,脚跟绊到石头,竟踉跄了两步。
唯独手中动作却丝毫未慢,仅是一抬手,便拦住咽喉处的风声,木剑相击,发出沉闷的碰撞声。
关明炀的剑势狠厉,一招横劈直扫洛千俞腰侧,少年侧身格挡,木剑相抵的瞬间,他忽然觉得左肩一疼——钝剑头重重磕在肩骨上,疼得小侯爷闷哼一声,单膝着地。
关明炀收势,皱眉盯着他:“喂,你装什么?我连七成力都没用上。”
洛千俞没答话,只是低头盯着自己的肩膀,指尖轻轻按了按痛处,眉头越皱越紧。
……不对。
他怎么躲过的自己刚才那招?
关明炀见他神色不对,语气不耐,却不禁上前两步:“喂,你——”
还没说完,却见洛千俞已经站起身,嘴里低低念叨着:“不对不对,这里不对……问问闻钰。”
说完,竟理都不理关明炀,直接大步流星转身离开,
关明炀站在原地,木剑还悬在半空,眉头紧锁,一脸茫然,“……?”
于是,接下来几日,小侯爷依旧找关明炀练手,用的依旧是木剑。
小郡王被打到就继续,小侯爷被打到就叫停,嘴里依旧念叨着“不对不对”,也不理他,转身就回课室。
由于太多次被叫停和戛然而止,好似被用完就扔,纵是再迟钝,也回过味来。
关明炀都他妈气笑了。
-
洛千俞自发现苏鹤那日起,便经常去隔壁“做客”,有时背完了文章,就去苏鹤那里写字帖,一呆就是小半天。
外人还以为两人交好,昭念都被骗了过去,还甚是欣慰,说那苏公子虽然名次不算拔尖,但好在为人老实,比小侯爷以往那些个狐朋狗友强多了。
哪知苏鹤并非与他家世子交好,而是日日被催稿写文,就连眼下也是,小侯爷坐在一旁练着字帖,自己则在桌案另一侧,颤颤巍巍憋着话本最新章。
偶尔卡文也属常事,小侯爷逼得没那么紧,反倒是理解他,只是苦思冥想之际,苏鹤侧目一瞧,却不经意瞧见了小侯爷的字帖。
“……”苏鹤目瞪口呆。
这书法…怎一个惨不忍睹了得。苏公子被引去了注意,默默看了一会儿,半柱香过去,竟瞧不出半分技巧章法,主打一个随心所欲。
半晌,终究没忍住大着胆子,小声问:“小侯爷,若是练书法,字帖不当这样落笔……”
洛千俞挑眉,“最新章写完了?”
苏鹤也是生平第一次被现场催更,默默收回目光:“没有,在写了在写了…”
不一会儿,小侯爷声音小了些:“那怎么写?”
苏鹤一怔,想了想,大着胆子:“我教您?”
洛千俞握着笔,“来。”
“笔需这样握。”苏鹤搭在洛千俞手背上,引着笔杆微转,“落笔时这个角度为佳,手腕要松力,着笔后悬空......”
讲解颇为专业,只是落笔时,纸页上拖出一道歪歪扭扭的墨痕,活像条被踩了尾巴的蚯蚓。
“……”苏鹤盯着那字迹,忽然说不出话了。
“罢了。”洛千俞甩开毛笔,墨汁溅了些在指尖,他净了手,倒也不强求:“好好写你的话本去,我已经没救了,谁也教不出来。”
苏鹤默默铺开新的纸页,洛千俞看他写完了几张,便顺手捞过案几上新鲜出炉的话本,刚翻两页,就目光凝滞,不多时,缓缓瞪大了眼睛。
不说看过整整一话,光是这几页,自己的形象可谓是天翻地覆,一百八十度大转弯,哪还是那个纨绔小侯爷?
他挑着几句念了念,默默捏紧纸边,摇了摇头,叹气道:“我不会叫闻钰“钰郎”,闻钰也不会对我动不动就脸红心跳,他是那个性子的人么?”
“你忘了我家侍卫那晚是怎么吓唬你的?”
苏鹤:“……记得。”
苏鹤知道,洛千俞虽没让他改变原书剧情,可既然要过目,自己便做了些人物形象的改动,当然也都是针对小侯爷。
偏于深情又君子的改动,苏鹤本以为小侯爷看完会很满意,谁知少年眉头越拧越紧,最后放下话本,“不对,这写的什么?把我写成了一个翩翩君子?我是炮灰,是渣攻,又不是主角,谁要当君子?我何时这么柔声细语同闻钰说过话?你到底行不行!”
苏鹤:“……”怎么会有这么奇怪的要求。
洛千俞叹了口气:“按照你最初的想法写,不要因为我在就改变大纲。”
“……是。”
苏鹤手速不算快,或许也是老天作弄,苏鹤只能提前写出一章,洛千俞再逼着人继续,对方就死活憋不出来了,再催就要哭了,哭完写得更慢。
虽然他提前看过原书,但穿书已久,原文字数还多,早已忘了诸多内容细节,可如今有了苏鹤,好歹能让自己提前预知下一章的剧情。
待苏鹤重新落笔,洛千俞耐心等他写完,这次接过一看,看完暗暗吸了口气。
这次好歹剧情梗概是出来了——过两日便是小侯爷生辰,小侯爷和富家公子哥儿们去了当地的醉仙楼雅间,小侯爷喝的酩酊大醉,等回了太学,一看到刚沐浴出来的闻钰,心痒难耐,欲强迫之,被闻钰划伤了脸。
小侯爷一气之下,拿了桌案沾了墨的毛笔,将主角受推倒,用毛笔在对方雪色的肌肤上作画,题字练了书法,“闻侍卫这身雪白皮肉,倒比宣纸还要衬墨色。”
将美人摁在塌上,狠狠羞辱了个遍。
……对味儿了。
洛千俞这颗直男心受到震撼,天都塌了,缓了许久,才问:“你怎知后日是我生辰?”
苏鹤也一脸懵:“我…并不知啊。”
洛千俞一时无语凝噎。
不得不说,这剧情……真刺激。
苏鹤,你缺大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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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到生辰这日,洛千俞未与太学告假,也叮嘱侯府那边别为他操办,他自知剧情不能硬躲,反而适得其反,最终的结果不是没躲过,就是主角受的遭遇阴差阳错落到自己身上。
当上舍外舍的公子哥儿邀他去喝酒时,小侯爷还是赴了宴,闻钰和昭念都没跟着,楼衔这几日忙得不见人影,太学告了几次假,听说还去了几次兵营,连他的生辰宴都没能赴约。
“千俞兄,醉仙楼新来了江南厨子,咱们定要尝尝鲜!”
暮色中的醉仙楼灯火通明,跑堂的见了几位锦衣公子,忙不迭将几人引着往雅间去。
苏鹤的确写的精确,醉仙楼,他就是在这里被灌醉的,刚这般想着,却见身旁一上舍同窗拎出个酒壶,“看,特地托人从棱南带来的春酿,待会尝尝味道如何!”
转过屏风,眼前忽现一扇奇特的圆扇形大门——八片檀木门板如折扇般环绕中央铜柱,每扇门上绘着不同姿态的仕女图,或执纨扇扑蝶,或抱琵琶半遮面,或倚栏望月,醉仙楼光线映在其上,灵动又稀罕。
尤其是门轴转动时,美人衣袂翩跹,竟似活了一般。
“妙哉!”同行的几人连连称叹,有公子按捺不住,指尖拂过门板上晕染的茜色裙裾,感叹道:“听闻前朝有一奇谈,某世家子误入醉仙楼,被门上美人勾了魂魄。只见那画中仙子眼波流转,朱唇轻启似诉相思,引得公子神魂颠倒,抬脚欲追,却见屏风旋转变幻。他绕着回廊奔走数十遭,始终困在原地,恍惚间竟不知身在画中还是人间,最后连雅间都忘了进!被老板叫人赶了出去。”
“哈哈……这哪是典故,分明是这醉仙楼掌柜妙笔生花!故意编出这般奇谈,勾得咱们这些人踏破门槛!”
几人听得大笑。
洛千俞瞥了眼,发现有点像现代的旋转门,只是投入了心巧,更为精琢雅致。
跑堂嘿嘿赔笑,也不尴尬,道:“公子们好眼力,这是东家特地从扬州请的匠人做的'八仙过海门'。您瞧——”
他轻轻推动其中一扇门板,整个圆扇便如走马灯般旋转起来,露出后面四条不同方向的雅间,他介绍:“这最左边通'听雪轩',第二间通‘雨连天’,第三间是'望月阁'……”
“那就要望月阁!”一外舍公子抢先道,“千俞兄生辰,正当登高望月,采个好兆头!”
小儿应下:“得嘞!”
跑堂的推开望月阁门扉,雅间内早已备好大部分席面。
宽大的案几上摆着酒壶,琉璃盏熠熠生辉,折射出细碎光芒,窗外夜色渐浓,远处西月湖的画舫灯火通明,如星点浮动,丝竹奏乐声隐约飘来,衬得这雅间愈发清幽。
望月阁内烛影摇红,跑堂最后上了几道菜,捧着的托盘上列着八味冷碟,水晶肴肉薄如蝉翼,又堆成了小山,蜜渍莲藕晶莹剔透,最妙的则是一道招牌菜“雪霞羹”,豆腐雕作芙蓉状,浮在清汤里,精致又不乏食欲。
酒刚斟满,一位陈公子便举杯笑道:“千俞兄,今日可是你的好日子,先饮三杯!
洛千俞抬手一挡,唇角微勾:“今日不饮。”
“啊?”众人一愣,陈公子惊讶:“千俞兄,往年你可都是不醉不归的,怎的今年破了例?”
洛千俞不答,只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席间几位公子面面相觑,忽有一人促狭一笑:“莫不是……家中有人管得紧?”
有人跟着反应过来,心领神会,“你说的,可是那位京城第一美人?听说小侯爷收了人,做了贴身侍卫,日夜形影不离,难怪小侯爷这些日子都不与我们出来寻欢作乐了!"
洛千俞指尖一顿,眼底笑意倏然冷了下来,“我的事,你们很感兴趣?”
雅间内霎时寂静。
这句话和“我的人,你们也敢有兴趣?”近乎没什么分别。
郑公子见状,连忙打圆场:“喝酒喝酒!说这些做什么?”
几人讪讪举杯,气氛却已微妙。
洛千俞知道,小侯爷的这些狐朋狗友破不靠谱,提到闻钰并非偶然,怕是连面都没见到,心里就已惦记起来,看到他没带人,不免失望。
方才试探自己态度,也是想知道闻钰在他心中的份量,若是个不打紧的人,或许还会提出什么离谱请求。
陈公子眼珠一转,连忙打圆场,忽而笑道:"既然千俞兄今日不饮酒,不如我们改作诗贺寿?"
众人纷纷附和,洛千俞懒懒抬眸:“好啊。”
“好极!”周公子提了一杯,一饮而尽,击箸而歌,“我先来,玉树临风别样春,金樽不空到天明!”
众人叫好声中,陈公子接道:“醉卧花间君莫笑,望月阁上画功名!”
讨好意味相当明显。
轮到刘砚之,劝酒最殷勤的当属他,往年洛千俞生辰,他必定灌得小侯爷酩酊大醉,今日见滴酒不沾,他折扇唰地一收,斜睨着洛千俞,笑着吟道:“琼浆原是神仙药,何故今宵避如蝎?”
哪是祝寿词,分明是个催酒诗,毕竟席上唯一滴酒未碰的贵人唯有小侯爷。
接着,席上众人轮番吟诗作赋,或风雅,或诙谐,轮到洛千俞时,众人起哄:“小侯爷也来一首!”
洛千俞把玩着手中杯盏,盏底游鱼纹被光一晃,仿若真在游动。
抬眼时,发现满座目光都灼灼盯着他。
洛千俞叹了口气,放下茶杯,仅是少顷,便淡淡开口:
“锦字簪花尽可题,琼浆半滴莫相逼。”
话音刚落,众人面色迥异。刘砚之的折扇僵在半空,陈公子的酒壶嘴还悬着滴酒,将落未落,剩下几人皆是动作凝固。
洛千俞念出了后两句,掷地有声:
“若教寿星醉沾唇,尔携诗卷滚出席!”
……
满座霎时静极。
忽然,有人忍着笑,捏着桌角,忍到最后,肩膀都在隐隐的颤。
最后,不知何人开了头,望月阁终于轰然炸开一片笑声,再也压抑不住。
“好一个拒酒令!哈哈……”
“当真是妙!”另一人憋笑附和:“这个滚字浑若天成,画龙点睛,做入酒令有何不可?千俞兄不愧是将赴春闱的俊彦,骂起人都风流蕴藉,潇洒得很!”
“好诗!好诗!”陈侍郎公子拍案称绝:“前两句用典不着痕迹,既暗合苏蕙回文诗,又引了刘公子的楚辞,至于这后两句.…..”他瞥见刘砚之青一阵白一阵的脸色,憋不住笑道,“看似平白如话,实则大巧若拙!”
酒过三巡,洛千俞借口解手离席,难得呼吸了口外面的清爽空气。
醉仙楼的酒气熏得人头晕,洛千俞揉了揉太阳穴,从小解处晃悠回来。
八仙过海门在眼前悠悠旋转,美人图的裙裾在酒意里翩跹重叠,他眯着眼,随手一推——
没走出太远,却觉周遭静谧许多,只是这几个雅间瞧不出异样,以至于推门时他才察觉,他踏入一间陌生的雅阁。
沉香的气息扑面而来。
廊下灯笼在夜风里轻晃,推开门后,洛千俞没见到席上醉醺醺的公子哥儿,相反,雅间内寂静无声,唯有远处近乎不可闻的丝竹轻响。
不同于望月阁的风雅,雅间内陈设低调且贵重,案几上仅摆着长壶与酒杯,精雕镌刻的香炉隐隐吐着香,宣纸铺在桌布上,墨迹犹新。
他忽然想起那八仙过海门上所写,小二没来得及介绍就被打断的,那通往最后一处雅间,似乎名叫……
“沉渊阁”。
而案后坐着的男人,一袭玄色暗纹锦袍,玉冠束发,肩头披着宽氅披风,正执笔写着什么,听到动静,他缓缓抬眸。
四目相对。
当朝丞相,当今圣上最得力的辅臣,亦是……洛千俞最不想在此刻遇见的人。
——竟是蔺京烟。
蔺京烟的目光如寒潭深水,从洛千俞腰间嵌玉束带,滑到他乌丝发间的红绸,最后定格在他的面庞。
"小侯爷。"他放下笔,声音静默低沉,“走错房间了?”
洛千俞顿时警醒。
要命。
这是什么运气?冤家路窄啊。
莫名的,洛千俞不想在这人身前丢了面,他喉间微梗,偏要在这威压下扬起下颌,道:“丞相说笑了,自然不是,小二说这里有四个雅间,唯有沉渊阁客人颇为神秘,露个脸都不肯,小爷来瞧瞧究竟是什么人物,瞧过了,便也不新鲜了。”
“本相未想隐瞒身份,小侯爷想瞧便瞧……”男人声音顿了下,缓缓启唇,“你喝酒了?”
洛千俞没喝酒,身上却难免沾了酒气。
“是啊,哪有人生辰之日不喝酒尽兴?”小侯爷神情自若,脸不红心不跳地扯谎,他深知蔺京烟心机重,断不能让他瞧出什么端倪,还不如说喝了,不过话锋一转,又不忘埋汰对方,语带嘲讽:“倒是丞相大人,缘何一人独酌至此?那些个才情动人、温柔体贴的红颜知己,竟无一人愿意相伴?莫不是真如我那时所言,力不从心,不中用了吗?”
“纵有万千姝丽,皆索然无味。”蔺京烟抬眸,声线听不出情绪,只沉声笑了笑,道,“倒不如那日画舫湿透了的花魁娘子。”
……
此言一出,小世子蓦然怔住,第一时间竟未反应过神。
只是下一刻,洛千俞脸腾得红透了,攥紧的拳头隐隐在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