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侯爷惊坐在原地。
……
这如何可能?
乌尔勒就是太子哥哥?
一直陪在他身边的……是太子?
可太子殿下战死于四年前的那场宫变, 这是众所周知的事实。
少年握紧拳头,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扯开自己的外袍, 盖在男人身上, 又伸手去探对方的鼻息,指尖只触到一片冰凉,他直起身, 眼眶不禁泛红。
不……无论真相如何,眼下都不重要。
现在要救人。
他得救人。
心肺复苏, 止血……少年想起随身带的伤药,摸索着掏出来, 手控制不住发抖, 按压伤口, 待覆了药, 又用布条缠住额头, 一圈又一圈。
他并非医生, 知道的现代知识也仅限于最粗浅的急救步骤, 可这里没有救援会来,即使他一遍又一遍地重复, 这里也只有他自己。
没人能救他。
一柱香的时辰缓缓过去, 洛千俞的动作渐渐停了。他俯下身, 将耳朵轻轻贴在对方胸膛上,屏住呼吸。
……
没有心跳声, 没有起伏。
什么都听不到, 什么都感受不到。
那处只剩一片冰冷的死寂。
少年抿唇,焦急的声音,似是在默念:“云衫, 云衫……我得去找郎中,怎么办,得找大夫来救他……”
冰原狼只是静静站在一旁。
浅蓝色的眼睛盯着地上的男人,没作声。
良久,它缓缓俯下身,用脑袋轻轻蹭了蹭少年的额头,像是无声安抚。
洛千俞的指尖还停在男人鼻下,反复确认了数次,最后,终于无力地垂落。
抢救无果。
他俯身抱住太子,脸颊贴在对方失了温度的衣襟上,眼圈一点点泛红,滚烫的泪迟迟未落。
即便是上一次在山洞,乌尔勒也从未这么久醒不过来。
他才知道面具下的真实身份,对方就要离开他了吗?
……
小侯爷沉默了许久,直到天边日头坠下,最后一丝余晖也被暮色吞没。少年忽然站起身,趟着水流冲进河边,冰原狼立刻起身,踩着水跟了上去。
河边散落着被撞碎的车厢木板,边缘还带着断裂的毛刺。洛千俞弯腰一根根捡起,指尖被木刺划破也浑然不觉,只将木板搬到岸边拼在一起。
又扯过幸存的车帘,撕成布条将木板牢牢绑紧,做成了一副简陋的临时拖板。
深吸一口气,走到男人身边,双手扣住对方的肩背,咬牙发力,太子身躯沉得惊人,少年每挪一步都要晃一下,好不容易将人挪到拖板上。
他抓起车帘布条拧成的绳子,在手心紧紧缠了一圈,确保不会脱手,才弯腰拽住绳子,一步步往远处走。
夜色渐深,洛千俞拖着拖板在荒野里跋涉,手心被绳子勒得生疼,磨破的皮肤渗出血,染红了布条。
他不敢停,只凭着一股劲往前赶,终于在天快亮时看到一处村落。
可接连找了三个大夫,门都没让他进。
第一个大夫掀开拖板上的布角,只看了一眼就摆手:“这就是一具尸首!救不了,救不了!”
第二个更是直接撵人:“出去出去,大清早带个死人来做什么,晦气!”
第三个瞥了眼,干脆闭门不答,任他怎么拍门都不开。
……
这个村落不行,就下一个。
总有人会救他。
更难的是躲着西漠兵,白日里他不敢走大路,只能绕着荒山野岭走,渴了就喝山泉水,饿了就啃几口随身带的湿了的饼。
直到他走遍了边境,找过了最后一个大夫。
那人也摇了头:“你哥哥已经去了。”
老郎中见少年满身尘土、面色憔悴,满眼皆是不忍,终是叹了口气劝道:“孩子,听老夫的,你若实在没力气掘坑葬人,便用这木板将尸首托了,推到河里去,再点上一把火。”
“咱们这些穷苦人家,遇上这等难事,也多是这般送逝者走的,算是好归宿。”
谁知,话一落,少年脸色却变了。
他咬了下牙,转身出去了。
临走时,又拖起了那厚重的木板。
偶尔看到驿站附近的边镇,想进去寻郎中,一看到他拖着的拖板,就立刻摆手驱赶。
到后来,别说医馆,住宿都成了难事。
有两次好不容易找到猎户或农户家,对方起初答应借宿,可一看到拖板上毫无生气的男人,立刻变了脸色,连推带搡将他赶出门:“快走快走!带着死人在这儿,我们家要倒霉的!”
直到深夜,洛千俞才在山坳里找到一处山洞。
他将拖板拽进洞里,又给男人盖好自己的外袍,才坐在一旁,借着洞口透进来的月光,低头给自己的手心抹药。
药膏碰到皮肉模糊的伤口,疼得他倒抽一口冷气,可少年只是皱了皱眉,低头,继续将药膏涂匀,即使此刻不拽着东西,也在隐隐发颤。
小侯爷想,
他欠了太子哥哥一条命。
如果换回来,太子殿下也会这么做。
等缠妥了粗布,洛千俞再也撑不住,侧身躺在干草堆上,迷迷糊糊阖上眼睛,小声道:“云衫,明日我得去城中一趟……到那时,你便不能跟着进去了,咱们夜里还在这处汇合,可好?”
回应他的是一片沉寂。
冰原狼蹲在他身旁,注视着这一幕,良久。
……
小侯爷睡着了。
他睫毛微颤,忽然睁开眼,坐起了身。
太子哥哥不在,冰原狼也不在,山洞中只剩他一人。只有角落里燃着的柴火还在噼啪作响,映得洞内光影晃动,愈显空落。
“……云衫?”他心头一紧,起了身,跑了出去。
刚冲出洞口,远处河面传来的微光就让他脚步一顿,远远望去,好像是……火光。
小侯爷身形一顿。
心头忽然攫上了一丝不好的预感。
火光自河边传来,洛千俞喉结微动,加快脚步,几乎是不带迟疑地往河边跑,晚风里隐约飘来木头燃烧的焦糊味,每多闻一下,他的心跳就快一分。
跑到河边时,他先是瞥见冰原狼的背影。
浅蓝色的眼睛盯着河面,尾巴垂在身侧。
接着瞳孔一紧。
顺着它的目光看去,那副他亲手绑成的临时拖板正飘在河面上,火苗已经裹住了整块木板,烈色的红焰吞噬着木板边缘,将周围的河水都映得发烫。
断裂的布条在火中变得焦黑,随着水波轻轻晃动,逐渐飘远。
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在这一刻凝固。
“太子……”
“太子哥哥……”
风卷着火星掠过河面,烧得正旺的木板发出“咔嚓”的断裂声,一小块焦木坠入水中,溅起的水花瞬间被火光染成暖色。
洛千俞往前踉跄了两步,膝盖磕在河边的石头上,却感觉不到疼,只有一股寒意从脚底往上窜,这一次,泪水毫无预兆地砸在岸石上,连眼泪都来得猝不及防。
……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这么难受。
心痛的要死掉了,几乎要喘不过气,大概原主真的很在乎这位太子哥哥,连带着他也被这份绝望淹没。心脏一阵阵的疼,让他俯下腰身,额头抵着冰冷的石面,难以呼吸。
明明他知道这样才是对的。
他这几日,一直都在拖着一个尸体。
这时,冰原狼缓缓走了过来,停在他面前。
小侯爷抬起头,眼眶通红,抬手便朝着冰原狼的脊背捶打过去,更像是在宣泄满心的委屈与不甘,带着哭腔的骂声混着眼泪砸出来:“你怎么能擅作主张?你怎么能趁我睡着……你凭什么替我做决定……”
冰原狼却一动不动,任他捶打。
过了片刻,才缓缓俯下身,蹭去他的眼泪。
火光逐渐泯灭,消匿于山河。
.
接下来几日,洛千俞没再跟云衫说过一句话。
事实上,少年没再跟任何人说过话了,他一言不发,连着好些日,都不曾开过口。
两人依旧在荒野里赶路,云衫总会先一步探路,找到野果或干净的水源,叼着果子送到他面前,用脑袋轻轻推他的手背。
洛千俞接过果子,不再像从前那般挑食,只低头默默吃起来,有时他会站在河边,握着木叉等鱼,运气好时能叉到好几条,运气差时,便守着河面站一下午,直到天色全黑,才回上岸。
空旷的天地间,仿佛只剩一人一狼,再无其他声响。
这般走了数日,前方隐约能看到西漠边境的界碑,再往前,就能离开西漠地域了。
洛千俞停下脚步,从怀中掏出地图,平展在地上。
太子哥哥生前让他去九幽盟,可穿书前最后一页的提示,却是让他前往昭国。
他盯着地图看了许久,终究没拿定主意,想着先去西漠最后一座城镇外买些物资,再做打算。
渐近城镇,路边支着几个小摊,烤肉的焦香混着麦饼的面香飘来。洛千俞早已换了容貌易容而来,他摸了摸怀里的碎银,想给云衫改善一下伙食。
这些日子云衫出去猎食,寻到的多是野果,即便偶得肉食,也全推到他面前,它那般壮硕的个头,总这么凑活不是办法。
少年走到一个挂着风干肉的小摊前,开口问价,刚用油纸包了好些块,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那声音由远及近,越来越响,震得脚下的土地都微微发颤,连小摊上的陶罐都跟着晃了晃。
“所有人原地不许动!大熙军例行搜查!”
士兵的喝声骤然划破喧闹,小摊老板脸色瞬间煞白,慌忙伸手去收摊子,可刚碰到竹筐,就被冲过来的士兵厉声喝止,手僵在半空,再不敢动。
周围百姓顿时慌了神,纷纷跪倒在地,头埋得低低的,连大气都不敢喘。
洛千俞心头一沉,暗觉不妙,大熙与西漠的战事竟已蔓延到这偏远之地,连这边境小镇都被大熙军占了。尽管他现在易容,可此处多待无益,还是趁乱先走为妙。
他迅速往人群后缩,想趁乱溜走,可刚退了两步,脚步一顿,迎面撞上不远处的一匹骏马。
那是一匹血红色的烈马,鬃毛如燃着火焰,在战马中实在太过扎眼,教人很难移开视线,洛千俞呼吸微滞,瞳孔倏然收紧。
披风。
是披风?!
他绝对不会认错。
……
披风怎么会在此处?
若是披风在,那么说明……
“参赞大人。”他听到士兵的声音。
小侯爷浑身一僵,回头望去时,却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正朝这边走来,步伐沉凝,气场慑人。
他迅速回过头,逃跑已经来不及了,小侯爷咬了咬牙,迅速弯腰,跟着周围的百姓一起跪了下去。
少年将脑袋埋得低低的,尽量让自己混在人群里。
他听见自己无可抑制的心跳。
……
没关系,他易了容,没人能认出他。
即使是闻钰。
下一秒,一道熟悉的声音穿透嘈杂人群,清晰落进洛千俞耳中,带着冷冽的沉静:“仔细搜寻逃兵踪迹,将告示贴去镇口显眼处,若遇形迹可疑之人,立刻上报。”
……是闻钰的声音。
他已经很久没听过这个声音了。
小侯爷喉结一动,心跳的极快,忍住抬头看去的冲动。
“是!”身旁的士兵高声应和。
脚步声逐渐散开,有的去张贴告示,有的开始逐户搜查。洛千俞依旧埋着头,后背绷得死紧,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自己的一丝异动,会引起那个熟悉身影的注意。
可天不遂人愿,下一刻,他听到领头士兵的声音:
“都抬起头来,挨个查验。”
洛千俞睫羽微颤,强行镇定下来,深吸一口气,才缓缓抬起脸。
目光下意识地往旁侧偏,错开不远处的视线,只觉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握紧手心。
不会的。
易容术不会出破绽,这种情况下,即便是闻钰,也不会认出他。
参赞大人似乎上了马,披风仰起头,低低嘶鸣了一声,那道视线缓缓扫过每一张抬起的脸,步伐不快,却几乎将每个人的模样都落进眼里。
洛千俞的后背已经渗出冷汗,明明是微凉的天气,额角却有细密的汗珠滑落,他死死盯着地面,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一点动静就引来注意。
片刻后,查验过的百姓陆续被允许起身,人群渐渐松动。
小侯爷也悄悄松了口气,刚要跟着起身,却听见闻钰的声音再次响起,“等等。”
洛千俞的身影一顿。
下意识抱紧了油纸包。
只听那个马蹄声愈来愈近,似是隔着人群,停在他面前不远处,目光定格在一人背上。
闻钰薄唇轻启,清冷开口:“那位穿灰布短褂、身形偏瘦的壮士,请留步。”
小侯爷心头一跳,浑身血液仿佛一瞬冻结。
……
闻钰说的,就是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