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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1章

小侯爷只想跑路[穿书] 酒晚意 3876 2026-03-09 13:04:51

大熙军阵前, 探兵举着千里镜的手微微发颤。

楼衔策马至侧,急问:“前方如何?可已开战?”

“不、不曾……”那探兵声音发干,犹豫道:“回将军, 只是, 好像有些许……不对劲。”

楼衔不明所以,已再无耐心,一把夺过千里镜, 镜筒挪动,直定向那号角声的源头之处。

镜筒之中, 山丘另一侧的原野上,昭国蓝甲军阵如黑云压城, 赤旗猎猎如焰, 九幽盟与之对峙, 杀气冲天……确是开战的架势。

可下一瞬——

“轰——!!”

大地仿佛在震颤。

两军并未相撞, 而是在冲锋到一处之时, 竟同时调转了方向!如两道决堤洪流, 汇聚成一股势不可挡的铁骑狂潮, 朝着朔城方向席卷而来!

烟尘蔽日,蹄声震地, 那声势仿佛天穹倾塌, 山河俱碎。

刘秉瞳孔骤缩:“你……你说什么?!”

洛千俞驭马逼近, 音色混于蹄地轰鸣中,却愈显清晰迫耳:

“刘秉, 你因太子阙矜玉与前世取你性命的钟离烬月容貌无异, 心生畏怖,此世才龟缩蛰伏,直至太子身死方敢露头……我说得可对?”

刘秉脸色煞白如纸:“洛檐, 你果然……全想起来了!”

“是。”少年挽弓,箭尖寒芒映亮少年冷冽眉眼,“刘秉,但你可曾想过,若你的噩梦,从未真正消散过……”

“而是一直陪在我身边,做我的贴身侍卫呢?”

“什么……?”

话音未落,箭已离弦!

那一箭不是杀招,却凌厉刁钻,直破空钉进刘秉前襟领甲,巨大的冲击力将他整个人从马背上掀飞出去!

刘秉滚落尘埃,未及爬起,一柄长剑已贴着他颈侧“铿”地插进地面,剑身清寒如秋水,名为“云渺”,是那柄曾属先太子殿下的名剑。

洛千俞翻身下马,靴尖碾住他欲摸向腰间匕首的手腕。

“这笔帐,我该从何处与你算起?”

小侯爷俯身,声音低如风雪夜话,字字淬冰:

“我妹妹的命,秦副将,还是云衫?”

刘秉喉结滚动,脸色青白,冷汗涔涔道:“我不认……我不认,洛檐,怪就怪你护不住自己珍爱之人,这些蝼蚁的性命死便死了,与老夫何干!”

“黎民百姓,芸芸众生,大熙与昭国、朝廷与义军在你眼中,皆是蝼蚁。”洛千俞屏息敛神,抓住他前襟,将人半提起,“一剑穿心才是便宜了你。”

语罢,少年缓缓握紧拳头。

“砰!”

第一拳砸在颧骨,骨裂声闷响。

“砰!砰!”

第二拳、第三拳,落在腹部、肋下。拳拳到肉,闷响如擂鼓,血迹从刘秉口鼻溅出,触目惊心。

起义军中有人惊叫:“首领……!”

“首领要被生生打死了!”

“可是那个人……方才说了什么?”

“管他说了什么!快救首领!”

“快!”另一人喊道:“将这半路杀出来的就地解决,趁乱突围,城门就在前面,速速前往,勿要恋战!”

众人正要一齐拥上,可未等付诸行动,动作却齐齐僵住。

因为他们都听到了远处的异样响动。

……

不是错觉。

抬眼望去,地平线上,铁蹄踏地的轰鸣如闷雷滚近,震得脚下砂砾跳跃。

朔城方向,昭国盔甲军列如湛蓝冰河奔涌而至,军旗在晨色中烈烈招展。不过转瞬,便已封锁视线,彻底挡住了城门前方所有去路。

而身后,大熙赤旗如血潮翻涌,楼衔与洛十府率军压上,弓弩齐举,寒光凛凛。

前有昭国铁壁,后有大熙合围。

起义军被围困正中,彻底锁死在原野之上,进退无路。

.

.

骨节发颤,血迹沾染,可小侯爷仿佛感觉不到疼。

一拳,一拳,又一拳。

刘秉的脸在拳下变形,鼻梁塌陷,牙齿混着血沫飞出。少年的眼中烧着近乎凛冽的恨意,脑海中不断闪现而过的画面,在黑风口含冤而去的不甘,洛枝横在他身后没了声息的绝望,到眼睁睁看着云衫在怀中死去……这三世所有不甘与暴戾汇聚,一点点席卷了少年。

拳头骨节已经破了,小侯爷却并未察觉,并未停下,显然已打红了眼。

……

“我们被包围了!”

“前有昭军铁骑,后有大熙追兵,首领也已落马!”

“他们都是骑兵……我们拿什么打?!”

“朔城已经回不去了,咱们起义军彻底没有退路了!”

“今日横竖是死在这里……弟兄们,与其沦为阶下囚任人宰割,不如跟这群狗官兵拼了!”

“好……”

“同他们拼了!”

“拼了!!!”

绝望催生出毅然赴死的念头,残存的起义军举起刀枪,眼中布满血丝,俨然是决一死战的姿态。

洛千俞被这一声唤回了神。

起义军的溃喊却像一盆冰水,猝然浇醒了少年官员。

小侯爷指节滴着血,心头一紧,动作也随之停住。

身下的刘秉已然瘫软在地,面目血肉模糊,气息奄奄。

洛千俞怔然起身,目光茫然地掠过四周。

周遭一片混乱,起义军士兵的脸在晨光中绝望尽显,恐惧与决绝交织,而更远处,昭国军阵如铁壁合围,大熙赤旗如血潮压境,马蹄踏地,整座原野都在金戈铁马的杀意中震颤不已。

身处于风暴中心,洛千俞瞳孔重新聚焦,接着骤然一紧。

……

不对。

不是这样。

不该是这样。

他一路追杀刘秉至今,并不是为了当今这一幕。

小侯爷深吸一口气,那气息穿过胸腔时带着血腥味,却也压下了眼底翻涌的红意。他转身,走向自己的战马,翻身上鞍。

在一片濒临爆发的混乱嘶喊中,在双方军队剑拔弩张的死寂对峙间。

洛千俞从怀中取出一支细长的焰筒,抬手,引信擦燃。

“咻——!”

一道赤金流光尖啸着撕裂晨空,扶摇直上,在黎明天幕的正中央轰然炸开。

“砰——!!”

不是寻常烟花的绮丽色彩,而是迸裂成漫天璀璨夺目的金红色光雨,如九天凤羽倾泻而下,光芒炽烈如正午骄阳,刹那间照亮了整片原野上每一张仰起的脸。

昭王惊异抬了下手,身后驰骋的马蹄猝然而落,起义军纷纷抬头,眼中尽是茫然惊惶,而大熙晃动飘扬的军旗之下,楼衔勒住战马紧攥缰绳,洛十府的眸光亦骤然抬上。

光雨徐徐坠落,宛如天迹临世。

那一刻,万籁俱寂。

连风都仿佛凝固,只有光屑无声飘洒,落在马蹄踏过的草地,染血的铁甲,坠于刀尖之上。

所有的嘶喊、杀意,所有即将爆发的血肉碰撞,都在这一霎被这抹照亮天地的光亮,仿佛生生按下了暂停键。

洛千俞策马,缓缓走过阵前。

晨光落在他染血的铠甲与破损的手上,将少年的身影镀上一层凛然光晕,他深吸一口气,再开口时,声音清越如剑鸣,穿透原野:

“诸位起义军的弟兄。”

“你们可还记得,三年前为何提起这柄刀?”

他勒马,面向那些手握刀枪、眼含愤恨的士兵,“家乡田赋,压得人直不起腰,还是因胥吏夺走了最后一口粮食?还是父母病重却无钱求医,因旱灾后,眼睁睁看着亲人饿死?……你们所求,不过活命,不过温饱,不过一个公道。”

“可你们可知,你们追随的‘刘丙’首领,三年前便已死在了黑风口?”

起义军一阵骚动。

“他在说什么?”

“这些话……怎能当真?”

“他在骗我们!”

……

“真正的起义军首领刘丙,与朝中兵部侍郎刘秉——是孪生兄弟。”洛千俞声音穿透晨雾,掷地有声,“三年前,刘丙于黑风口偷袭战死,其弟刘秉便以兄长身份统率义军,后于朝中任职,左右逢源。”

小侯爷目光扫过起义军的面庞:“刘秉为何如此?”

少年高声道:“他要的从来不是为民请命,也从未想给你们公道……他要的是复辟前朝旧制,为此不惜勾结西漠,引外族铁蹄踏入我中原山河,不惜在京城散布瘟疫,让万千百姓流离失所、家破人亡,更不惜将你们……这些信他敬他、随他出生入死的弟兄,变成他权欲棋盘上可随时舍弃的卒子,成为旁人野心的垫脚石!”

起义军互相而望。

目光缓缓涌上错愕震意。

“你们可曾想过。”洛千俞握紧缰绳,震声道,“为何每次劫掠官府粮仓后,大半粮食不翼而飞?为何每次攻占城池,城中富户早已人去楼空?为何你们在前线拼命,有人却在后方与西漠使臣把酒言欢,用你们亲人的血,换他私库里的黄金?!”

真相如冰水浇头,许多起义军面色惨白。

“看看这朔城。”少年抬起滴着血的手,扬手指向远处城墙,“三年前它何等繁华,如今十室九空,看看你们身边的弟兄……三年前一同起事的同乡,如今还剩下几人?!”

有老兵手中的刀开始剧烈颤抖。

“你们起义,是为活命,是为一口饭吃,是为官府欺压时有人能挺直脊梁。”洛千俞声音放缓,却字字锥心,“可你们看看……如今边关战火是谁点燃?瘟疫横行是谁造就?兄弟阋墙、山河破碎,又是谁在幕后操纵?”

他看向地上奄奄一息的刘秉:

“从来不是朝廷要赶尽杀绝……是手握棋子之人,为了一己私欲,使得你们背井离乡,被推上绝路,将你们的父母、妻儿、故土,都变成了权欲棋盘上的筹码!”

周遭一片死寂。

唯有风声划过旷野的声响。

洛千俞声音穿透朔野,字字清晰:“你们最初提起刀剑的理由,是活命,是温饱,是公道……你们最初想要的东西,朝廷已在改变!新帝登基三年来,减赋税、开常平仓、严惩贪官污吏二十三人。那个让你们活不下去的旧朝,早已变了。”

“而真正让你们家破人亡、走投无路的人,仍在迫使你们豁出性命,命丧朔野!”

少年环视全场,眼中似有光烁,却凛然不坠:

“今日若在此死战,你们杀的是谁?是同样出身贫寒、从军养家的大熙儿郎,是家中有老母待养、有妻儿苦等的昭国兵卒,而你们死后,史书只会记下一笔‘叛军顽抗,尽诛于朔城野’。你们的爹娘等不到儿归,你们的儿女将永远背着反贼之后的污名!”

洛千俞顿了顿,目光如炬,声音沉于肺腑:

“放下兵器,并非向朝廷投降,而是回家……回那个你们三年前提起刀时,真正想守护的故土!”

洛千俞勒马立于光雨中央,血肉模糊的右手落于身侧,声音不大,却穿透寂静,飘远不息:

“战争,已经结束了。”

……

话音落,余音在晨风中回荡。

原野之上,依旧死寂。

只有旌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并没有人回应他。

洛千俞握缰的手心渗出冷汗,他垂眸,看向毫无声息的士卒,喉结微动,他不确定,也不知道方才这番话能否穿透这些年被仇恨与绝望浇灌的心墙。

只是,不知过了多久。

“哐当。”

是一柄卷刃的刀落在地上的声音。

“哗啦啦——”

接着是第二把、第三把……

如同推倒了第一块骨牌,兵器坠地的声响连成一片,越来越密,越来越响。长枪、短刀、弓弩……纷纷从颤抖的手中滑落,砸在染血的草地上。

没有欢呼庆祝,没有胜者的骄矜,只有一片沉甸甸的、劫后余生的寂静在蔓延。

有人掩面未语,有人仰天流泪,有人朝着家乡的方向缓缓蹲下。

……

结束了。

这场绵延数年、流了太多无辜鲜血的战争,在这一刻,真正地划上了句号。

少年抿紧唇畔,缓缓松了口气,心头那根绷了太久的弦,终于铮的一声断了。

洛千俞肩头一松,那股撑着他纵横沙场、剖白真相的气力骤然抽离。他身子晃了晃,脱力般从马背上滑落,跌坐在沾着晨露的草地上。

手心触到湿润的泥土与青草,微微发颤。他缓缓握紧,又松开,指节处已然破了,血迹混着泥污,疼,却有一种近乎虚脱的真实感。

一切都……结束了?

有人上前搀扶,有人将地上瘫软的刘秉拖起捆绑,远处传来将领收整兵马的号令,可这些声音都像隔着一层雾,模糊而遥远。

少年有些茫然,用尚且干净的手背抹去脸上溅到的血点,却在某个瞬间忽然顿住……似有感应般,蓦然回首。

不远处军阵最前方,一骑烈驹越众而出,正越来越近。

正在朝着他的方向。

小侯爷睫羽一颤。

……

是披风。

马上之人银甲白袍,有晨曦落在那人眉间时,映出熟悉的身影与面庞,那一抹凤翎般的眉心纹却已然不再。

洛千俞瞳孔骤缩。

少年顿住,浑身发软,却缓缓撑起身。

周遭一切声音混乱不息,将士呼喝、兵器落地、战马的嘶鸣……忽然都模糊成一片嗡鸣,却又莫名异常安静。

唯有他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沉重且清晰地敲击着耳膜。

他艰难起身,遵循本能般,朝着那个方向跑去。

连日奔袭、伤痛缠身,他大抵跑得不快,脚步像踩在云端,却能听到风声划过耳边。

跑。

越来越近。

再近一点。

心跳已然不是自己的了。

……

下一刻,洛千俞撞进一个坚实滚烫的怀抱。

双臂收拢,将他牢牢锁进胸膛,抱进怀里。

那一瞬,熟悉的味道萦绕周身,混杂着血腥与风尘的气息瞬间将他笼罩、淹没。将身后所有嘈杂、所有声音、所有尚未完全止息的战火与尘埃,彻底隔绝在外。

世界骤然寂静。

天地失声,烽火褪色。

周遭一切都消失了一般。

洛千俞瞳孔一颤,被男人不留余力地抱紧,埋首在那片熟悉的温度里,闭上眼,听见对方喉间唤出一声极低的、近乎屏息的:

“……阿檐。”

作者感言

酒晚意

酒晚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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