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钰身形分明一滞。
被他亲过的地方泛起极淡的红, 连耳廓也染上薄绯。
那人容貌本就端丽冠绝,白皙被沾染,雪色一衬, 仙人也落下了凡尘。
洛千俞看得怔了神。
揽在洛千俞腰间的手倏然收紧, 指腹几乎要透过衣料陷进腰窝处,亦或是他的错觉。
洛千俞于夜幕中对上闻钰的眼睛,对方神色依旧柔和, 眼底却翻涌着深沉且极力克制的暗涌,垂眸看他时, 眼里仿佛坠入焰火,灼得人心尖发颤。
洛千俞心头一跳, 暗觉不对, 调戏的心思灭了大半, 下意识想退开些, 可腰被揽着, 无法拉开多少距离, 反倒被更牢地圈回原处。
他迅速收起折扇, 扇骨堪堪抵住闻钰俯下的唇畔。
“闻钰,不成……”洛千俞别开视线, 正经道, “你难道要在这里亲我?”
闻钰长睫低垂, “那在哪里能亲?”
洛千俞耳热,沉声道, “哪里都不能亲!此地不是九幽盟, 你是九幽盟之主,天下人人敬畏的存在……岂能因一时之欲失了分寸,乱去规矩体统?”
闻钰:“……”
小侯爷理不直气也壮, 心底兀自思忖,他知道,虽身处异乡,朔城民风却远未开放至此。
可自己方才只是吻了他颊边,还是用折扇遮了的,并无旁人看到……不算逾矩。
两人这般言语间,少年不经意抬眼,却见不远处的灯笼光下,皈喜正穿过熙攘人潮,焦急四下张望。
“不妙,皈喜寻来了,定是父皇在找我。”洛千俞心头一跳,忙拉住闻钰的手便要往反方向躲,“快走。”
手腕却被人轻轻扣住。
“阿檐,不必躲了。”
闻钰的声线已复了往日清冷沉稳,唯有眼底温柔不敛,低声道,“随我来。”
他牵着洛千俞,却未遁入更深暗巷,反而迎着昭军,径直朝着行宫正门灯火通明处走去。
-
行宫正殿前。
萧万生正与几位重臣站在阶下仰观烟火,忽见一道颀长身影,立衣曳氅,如坠霜雪清光。
黑衣墨发,眉目清冷,俨然嫡仙风骨般。
定睛看去……竟是那位已然辞行分别、却去而复返的九幽盟尊主?!
昭王又惊又诧,趋步上前,拱手以礼:“闻大人。”
他目光掠过对方身后,竟无半名侍从随行,不由心生疑惑,沉声问道:“不知盟主大人折返宁安,可是有什么要事?”
闻钰尚未开口。
这时,男人身后探出了一个脑袋。
洛千俞睫羽轻颤,浅金色的眸子越过闻钰肩头,偷偷瞧向昭王,眨了下眼,一只手还攥着那位九幽盟尊主的衣角。
萧万生:“……”
闻钰偏首看向少年,唇角极浅地勾了下,宫灯下描摹若雪,眼底一片温柔纵容。
萧万生一惊。
昭王压低声音,强自镇定,急道,“俞儿,你躲在人家盟主大人身后做什么?快过来。”
洛千俞却半步未挪,反倒像是下定了决心一般,深吸一口气,抬眸直视着萧万生,语声清朗,字字清晰:“父皇,这位便是儿臣心悦之人。”
他微顿片刻,耳根漫上薄红,却依旧将每个字说得掷地有声:“也是儿臣此生,欲聘之良人。”
一语既出,宫灯流辉下的空气,霎时凝滞。
萧万生脸上的神色,一寸寸僵住。
一旁太子殿下先是怔立当场,随即瞳仁骤缩,似是全然不信自己的耳朵,失声低喃:“……什么?”
洛千俞迎着满殿沉寂,补了句:“也是未来的,三皇妃。”
太子浑身震意,蓦然转头看向闻钰,眼底瞬间烧起怒火,反手“锃”一声拔出腰间佩刀,刀尖直指那袭静立不动的黑衣:
“闻盟主,你最好解释一下,我弟弟方才的话,究竟是何意?!”
洛千俞脸色一变,万没料到父皇还没发作,太子竟是最先拔刀相向的那个,当即前挪一步,侧身挡在闻钰身前,“萧彻!把刀放下,你敢碰哥哥一个试试,否则……”
话到嘴边却戛然顿住,一时还真想不出什么能威胁这位平日天不怕地不怕的小霸王太子殿下,遂脱口而出,“小爷再也不认你!”
萧彻浑身一震,后退了两步,刀尖撑地,难以置信地看向他,眼圈骤然红了:“什么哥哥?你管谁叫哥哥呢,你只有一个哥哥!”
“放肆!”
萧万生终于回过神来,厉声呵斥,“萧彻,把刀收回去!在行宫门前动兵刃,成何体统!”
闻钰抬手,轻轻将挡在身前的洛千俞揽到身侧,动作自然得仿佛做过千百遍。
雪落无声,焰火喧阗。
昭王深吸一口气,脸色铁青,沉默半晌,方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沉声道:“闻大人,可否借一步说话?”
洛千俞闻言一怔,忙要跟上,萧万生却抬眸看向他,语气不容反驳:“你留下,给我回行宫去。”
“父皇——”
“皈喜!”萧万生却不给他争辩的机会,扬声换道,“带三皇子回去,好生照看。”
皈喜垂首:“是。”
洛千俞被皈喜半劝半挟地带离,目光落在闻钰身上,四目相对时,那人却对他微微颔首,眼神平和,似示意他安心。
可洛千俞如何安心?
他回到暂居的殿阁,门窗紧闭,却仍能透过窗纸望见远处未散的灯火。烟花早已寂灭,夜空恢复墨蓝,可焦灼却在心头越烧越旺。
这般等待,竟比刀山火海更磨人。
……
怎么回事?
怎么谈了这么久?
洛千俞思来想去,只觉心头惴惴。父皇若真震怒之下降罪于闻钰,闻钰纵使武功盖世,可对方终究是他的岳丈。以闻钰的性子,就算是为了他,也断断不会对萧万生动手。当真闹将起来,吃亏的定然是闻钰。
少年再也按捺不住,转身唤来皈喜,压低声音嘱咐道:“你速去探探风声,你耳力素来出众,仔细听着,切莫惊动旁人。”
皈喜垂眸躬身,低声劝道:“三皇子,陛下仁明,自有圣断,殿下不必如此挂念……”
“皈喜!”洛千俞心中焦急,“你究竟是父皇的人,还是我的人?如今连我的话都不听得了?去,快去……!”
皈喜沉默片刻,点了下头,终究还是转身出了阁门。
等待的光阴被拉得莫然漫长。洛千俞在殿中焦躁踱步,身上凉得似浸了寒,窗外风过树梢的簌簌声,都惊得他心头一跳。
不知捱了多久,殿门终是被轻轻推开。
皈喜去而复返,面上不见半分波澜,只对着他缓缓摇了摇头。
洛千俞心头蓦地一坠,快步上前,“如何了?”
皈喜抬眼看他,声音很低,如一盆冰水当头浇下,“回三皇子……怕是不成了。”
洛千俞心头一沉。
他就知道!
洛千俞忍不住赌气。
老古板!亏得他爹在现代还是个历史学教授,这般拘古守旧行径,竟还不如那古时之人开明。
洛千俞立在窗前,看着远处灯火下隐约可见的两道人影,踱来踱去,越想越觉憋闷,当即转身翻出包袱,将几件细软胡乱塞了进去,打成一个小巧的行囊。
正待转身,眼角余光瞥见落在窗棂的小肥啾,歪着脑袋看他。洛千俞动作一顿,盯着小肥啾看了片刻,忽然眉梢一动。
.
另一边,行宫外梅树下。
夜风吹落雪粒,簌簌落在枝头红梅上。萧万生面色沉肃,对着闻钰缓缓拱手,声音里尚带着对一方势力之主的敬重,言辞却已斩钉截铁,“盟主大人,朕便直言了。”
“俞儿年幼,心性未定,且自幼体弱,福薄缘浅,实在配不上大人这般人物。盟主雄才大略,身负九幽盟重任,当觅世间良配,不该在小儿身上徒耗心神。”
他话音微顿,更添沉意:“两日后,俞儿便随朕启程返回西昭。朕亦望尊主大人早日归盟坐镇,匡扶江湖正道。此后……便不必再见了,也好叫我家小儿,彻底断了这不该有的念想。”
“如此,于尊主,于俞儿,皆是两全。”
言罢,萧万生再次拱手为礼,不再多言一语,转身任由宫人撑着青绸伞,快步踏入雪夜之中,背影决绝。
昭王行至行宫寝殿,忽有一只红尾羽的小胖鸟扑棱着翅羽,稳稳落于他的肩头。
萧万生垂眸望去,见那鸟儿爪子上竟缠着一卷细细的纸条,不由蹙眉,伸手将纸条解下,缓缓展开。
纸上的字迹令人叹为观止,不正是他那小儿子的手笔?!
【再见了爸爸。
当你看到这封信时,我和闻钰已经离开了朔城。
不必找儿子,因为儿子不会无家可归。
我去京城找另一个爸爸了。】
…
与此同时,行宫侧门处。
闻钰静立原地,黑衣几欲与无边夜幕融为一处。
雪落在他肩头发梢,正欲转身离去,皈喜忽然从暗影中走出,对着他躬身行礼,声线压得极低:
“闻大人,请随我来。”
.
.
闻钰刚行至僻静巷角,忽闻一声悠长马嘶,划破雪夜!
一匹赤色名驹自长街尽头现于视野中,它通体如焰,踏雪而来,此刻鬃毛飞扬,蹄下溅起飞雪,正是披风!
马背上,一人头戴玄色幕笠,垂落的薄纱遮住了面容,只透出一个清瘦挺拔的轮廓。
夜风卷着细雪掠过,掀起雪色纱帘,那身影意气风发,竟比天边烟火还要灼目几分。
少年单手控缰,身姿恣意如乘风,转眼已至眼前,另一只手在驰近的刹那,伸向闻钰:
“闻钰,抓住我的手。”
少年的声音透过纱幕传来。
闻钰蓦地怔住。
眼底映出漫天雪雾以及那人纵马而来的身影,男人甚至未及思索,身体已先于意识做出反应。
抬手,握住那只递来的、白皙的手。
下一瞬,他借力腾身,稳稳落于马背,双臂自后环过少年腰际,接过缰绳。披风长嘶一声,前蹄高扬,旋即如脱弦之箭般冲破巷口沉寂夜幕。
雪沫拂面,满城灯火如流萤飞逝。
两人共乘一骑,穿过尚未散尽的人潮,掠过悬挂彩灯的巷外闹市,所踏之处一地烟花余烬与未化新雪。
幕笠的薄纱在疾风中飞扬,时而拂过闻钰的下颌。
城门守卫尚未来得及反应,赤马已掠过岗哨,冲出洞开的城门,没入城外苍茫的雪原。
寒风呼啸,星斗低垂。
不知奔出多远,官道旁的古松下,一辆马车早已静静候着。
披风缓缓停驻,鼻息喷出白雾。
洛千俞率先跳下马,掀帘进了车厢,少年抬手掸去肩头落雪,又将幕笠上的轻纱掀开,见车外掀幕而进的身影,正想说什么。
却见黑影压下。
下一瞬,天旋地转。
后颈压进柔软的车厢锦垫里,车帘在身后落下,隔绝了外界所有风雪与光亮。温热沉重的身躯随之覆上,携着未散寒意与微烫的呼吸,将他牢牢困在方寸之间。
幕笠滚落在地。
“……唔!”
未等抬眸,唇瓣猝不及防覆了上来。
他的呼吸骤然一乱,所有未出口的惊呼、喘息、乃至思绪,皆被尽数堵住吞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