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大亮时, 小侯爷一睁眼,忽然与一双浅蓝色的眼睛对上视线。
洛千俞:“……”
少年腾得一下坐起身,趴在他脖颈上的小家伙重心不稳随之滚落, 在床上滚了好几圈, 才狼狈停下。
小侯爷喉头一哽, 往后退了些许, 茫然看着床榻上银白色的幼狼,神色诧异了几秒, 记忆这才迅速回笼。
对, 他领回了一只幼狼。
昨夜宴会上,本该是群雄角逐、修罗场雄竞的重大剧情,结果他竟不小心卷入其中,成了明夺美人的股票之一。当时皇帝、丞相、阙袭兰……就连他那心怀鬼胎的弟弟都在,那么多虎视眈眈的情敌,都看到他出风头了。
不仅看到了, 恐怕连牙根都恨得痒痒。
如今小侯爷一朝清醒, 肠子都悔青了。
救命啊……他出这种风头干嘛?
闻钰的玉佩, 他不出手, 自然也有别的情敌帮美人赢回来。都怪那昭国人挑衅, 以为玉佩要落入敌国之手,让他一时心急,顾不上许多,竟亲自上了场。
他赢了昭国使者, 遇到奇怪的面具男人,夺回了闻钰的传家玉佩,最后还意外接受了只幼狼?
乱套了。
全都乱套了。
说起来,这是他穿书后养的第二只宠物?还是第三只?
不对, 那坑了他不少回的胖鸟算闻钰的,这勉强算第二只。
玉团夭折之事依旧难平,新手养第二只宠物偏偏就让他遇上狼,未免难度过大,洛千俞忍不住泛起愁云。
他不是当初的三皇子,权势滔天,他没有狼圈,便只能养在身边,这小狼若是养大了,体型真像昨天那人说的那么大,绝对是个烫手山芋。
以前遇事觉得麻烦,就直接送给闻钰,小肥啾是,玉团是,就连那匹披风烈马也是。可幼狼偏偏是昭国使臣所送,经了皇帝的面,和御赐之物没什么区别,意味着就不能再赠予旁人。
小侯爷叹了口气,只得认命,把那四仰八叉的小狼重新捞回来,放在怀上。
难怪方才感觉胸口有点沉,好像有四处着力点,幼狼太小,以至于撑直身体时,爪子都颤颤巍巍,站不稳当。
看这样子,也就一个月大,恐怕刚断奶不久。
洛千俞指腹蹭过小狼耳朵,耳尖的毛发熠熠生辉,洛千俞怀疑这就是聪明毛,他想了想,“既然养了,我给你起个名字吧。”
“你既是我养过的第二只宠物。”洛千俞垂眸,略微思忖,便有了主意,道:“那便叫你‘二狗’吧。”
话音未落,幼狼前爪搭在他胸前,忽然伸出一只爪,堵住他的唇。
小侯爷:“……”
嫌弃他想的名字?
虽说和玉团相比…确实稍微差了点,可那是他三妹起的名字,自然更可爱更有灵气,话说回来,他想的这名字就没有优点?二狗难道不更朗朗上口,更有记忆点些?
“不喜欢?”
起名太难了,他穿书前也养过宠物,可都是他爸起名,这才避免了“二狗”、“旺财”这类名字,更别说是古风一些的名,这可难坏了洛千俞这个土生土长的现代人。
“既如此,那便唤你……”洛千俞声音顿了片刻,轻声道,“云衫。”
这只小狼崽生的独特,毛发也漂亮,恰似流云翻涌,雪色与烟霭交织,层层叠叠裹覆其身,恍若披了一袭剪裁天成的云缎华裳。
云衫,云朵一般的衣衫,倒是相当称它。
幼狼歪过头,也不知道满不满意,就在这时,小侯爷听到院外传来响动,估摸了下时辰,怕是要练武了。
头可断,血可流,学可以不上,官可以不当,但晨练雷打不动。
闻钰真是个称职的老师。
一个时辰过去,小侯爷瘫坐在长凳上,小腿酸胀如灌了铅,掌心磨出的红痕隐隐作痛,他仰起头,哼唧道:“闻钰,今日就练到这儿吧,我昨夜贪杯饮了酒,如今还宿醉着呢,头脑发昏,使不上力气。”
闻钰却微微侧过脸,只留给他半边轮廓,他听到那人道:“不成,晨练不能断,少爷不可偷懒。”
他就知道!
洛千俞就知道这大冰块儿断然不会松口,只好退而求其次,“那好歹和以前一样,给我揉揉小腿肚,还有肩膀,又酸又疼又难受——这么练下去,骨头都快散架了。”
没想到,闻钰今日竟一反常态毫不留情,垂了下眸,道:“少爷自己活动便好。”
小侯爷正想耍赖,目光却不经意落在主角受头后和耳侧,目光微微一顿,仿佛隐隐泛着薄红。
少年微怔,忍不住凑过身去,好奇道:“闻钰,你耳朵怎么红了?”
美人睫羽一滞,这下彻底背过身去,连一个侧脸都不给他了,道:“属下不曾。”
洛千俞刚要追究,却听闻钰的声音:“少爷昨日断了一日晨练,若觉得今日量不够,可再补回来……”
“不用不用……”小侯爷像被踩了尾巴的猫,迅速退开,仿佛闻钰就是阎王爷,他回了长凳坐下,“够了够了,再练就要升仙了。”
闻钰站在原地,微微垂眸,好半晌没有动。
.
晨练结束之时,闻钰方回了院子。
“站住。”
一声冷喝响起。
闻钰足尖微顿,回过头时,便看到站在不远处脸色铁青的昭念。
闻钰停下脚步,没说话。
似是等待对方开口。
昭念像是竭力隐忍着什么,上前半步,尽管压低声音,尾音却抖了起来:“你、你这个居心叵测的采花贼,小侯爷善良仁厚,他好心收留你,救下你垂危的母亲,为她寻郎中治病,多次救你于险境水火,甚至不计前嫌,不看出身,赐你贴身侍卫之职,你不想着回报恩情,你却……你却…对他………”
闻钰只是看着他,淡淡道:“对他如何?”
“我都看到了,你亲了少爷,趁他熟睡、毫无防备的时候……”昭念知道闻钰武功深厚,他发现了这名清冷侍卫的秘密,此番对峙,必然不能善了,他压紧牙关道:“我原以为你是个正人君子,可你,你竟对自己主子……有着不可告人的欲望。”
“你这样的人,断不可再留在小侯爷身侧。”
“从今往后,你离小侯爷越远越好,也不必在他身边近身侍奉了。”昭念艰难吐了口气,冷冷道:“明日一早,你便主动向少爷请辞。至于当初所立的三年契约,你不必担心,且由我去向少爷说明.....”
“我不会请辞。”闻钰打断了他。
“什么?”昭念不可置信看着他,明明这个人当初与少爷签下卖身契时不情不愿,如今终于放他自由,怎会是这个态度?他斥道:“你这胆大狂徒嚣张至极,就不怕我告诉……!”
“你可以告诉千俞。”闻钰启唇,低声道:“我不会拦你。”
“千俞?谁允许你这么叫少爷的?”昭念气极,抬着的手都哆嗦了,“你以为你是谁?你以为你是状元就了不起了?小侯爷只是因你身世坎坷,看你命不好,可怜你罢了,真以为他对你另眼相看?”
“小侯爷对你没那个心思,即使有,也只是一时兴起,并非真心。”昭念睨着闻钰,眼中尽是讥讽,“说到底,不过是个替身罢了,如何能与太子殿下相比?”
“太子?”闻钰声音微顿。
“对,先太子殿下,想必你也有所听闻吧?名声赫赫的战神殿下,玉面修罗,金戈铁马平定边疆,一袭银甲踏破漠北。当年单枪匹马闯入敌营,取那蛮夷主帅首级如探囊取物,杀得敌寇闻风丧胆,名声在外,何等威风。”
昭念扬起下巴,冷笑道:“那才是小侯爷心尖上的人,哪怕人已经去了,也落了你好几条街呢,你这冒牌货穷尽一生,也休想望其项背!”
……
恰在此时,一个丫鬟提着半壶清水走过,朝院里喊了声:“昭大哥,小侯爷唤您过去呢!”
“好。”昭念瞥了闻钰一眼,顾不上许多,冷哼一声,甩袖而去。
洛千俞正趴在主屋梢间的美人榻上,低头看着什么,见昭念进来,便把那几页纸收入怀中,问:“昭念,我重返太学前,练过的字帖只有这么几张吗?”
洛千俞捏着笔杆,看着宣纸上歪歪扭扭的字迹直犯愁……这般水准,日后若真要乔装跑路,怕是连封假文书都写不利索。原主虽算不得书法大家,却也比他强上几分,当务之急,是先恢复从前的功底。
“从前的字帖该有不少,怎的都寻不见了?”他头也不抬地问。
“原本是有很多,只是自从三年前……”昭念脸色微变,声音顿了下,“少爷一并烧了。”
昭念想了想,转开话头,“少爷若想要字帖,东宫里还有许多,您以前经常在那儿练字,由殿下陪着。”
小侯爷“哦”了一声,摸了摸腰间玉牌,“那我今日去一趟东宫。”
昭念点头:“属下陪您去。”
“不用了。”少年道:“我叫闻钰陪我去。”
昭念一愣,随即悄然握紧手心,愤愤道:“少爷,为何要带他去?属下今日并无旁的差事,可以陪着您。”
小侯爷心中确有打算。
昭念本是东宫侍读,实打实的太子旧人。如今太子已逝,若让他重回故地,昔日光景触目皆是,难免徒增悲戚,何必让他心里难受。
洛千俞心中虽明了此理,却无法直言,只道:“无妨,我习惯闻钰跟着了,你若无旁的事,不如去街市逛逛,寻个酒肆小酌几盏,世界那么大,给自己放个假,省着整日盯着我念叨。”
昭念喉头一哽。
他神色僵住,脸也憋红了,好半晌才沉声道:“……是。”
小侯爷赶在日落前出发,因着有太子玉牌,出入自由,禁军无人敢拦,况且只是为了取字帖,也没什么旁的事,并未向皇帝请示。
闻钰虽来过皇宫,却未曾踏足东宫,但自己却轻车熟路,无需引路,看来即便记忆模糊,本能却犹在。
虽然如同太学的学宿,有太监侍从定期清扫,东宫也一样,可毕竟面积过大,久无人住,墙壁难免落了一层薄灰,砖石也仿佛陷入沉寂,脚步踏上去,声响也极其轻微。
整座东宫,仿佛陷入沉睡一般。
洛千俞仅是逛了一阵,就感觉处处都透露着熟悉感,看来原主除了在侯爷府中,幼年没少在东宫度过,少年时期也是,就连一砖一瓦都轻车熟路。
经过廊下时,少年忽然停住脚步,不禁仰起头,留意到了那把悬在正厅梁下的长剑。
一把剑漂亮成这样,很难让人不驻足。
而此刻剑未出鞘,亦如东宫一样,沉睡了一般。
洛千俞不禁细细打量起这把剑来。
——剑鞘是乌木制的,做工相当精致,鞘口处镶着一圈冷玉,一般来说剑穗那端虽未褪色,便已是上乘,可垂下时被隐匿在一隅光侧,浸透了漫长岁月般,愈显暗沉。
剑穗上方缀着的一颗白色珠子,依然温润,在穿堂而过的风里轻轻摇晃。
原来这就是先太子的佩剑。
剑的主人已薨逝三年,这把剑也没了主人,留在东宫里,像被遗忘了一样。
洛千俞微微诧异,一动不动地站着,目光忍不住落在剑鞘中段,那里有一道细小的裂痕。
记忆中隐约有点印象,貌似是某年秋猎时,太子为他挡下流箭所留,他虽没受伤,可当时箭簇擦过剑鞘,刮出这么一道显眼痕迹,原主相当心疼,比太子都心疼,可惜了这么好的一把绝世名剑。
太子那时说了什么来着?以至于原主印象深刻,就连他都记得。
——说这痕迹,是他护佑重要之人的见证。
记忆回笼,风吹拂而过时,剑穗摇晃的幅度不算大,可珠子撞在剑鞘上,发出极轻“叮”的一声。
洛千俞的眼眶毫无征兆地有些发烫。
也不知道是怎么了,胸腔里像是突然被塞进了一团浸透水的棉絮,又沉又闷,灼热,近乎窒息,却又说不出究竟哪里难受。
“小侯爷?”闻钰低声唤他。
洛千俞抿了下唇,堪堪回过神,自己都有些茫然。
怎么回事?
不会吧,就因为看着这把剑?而且少年隐约意识到,自己此刻竟完全无法移开视线,涌上的情绪剧烈而持久,冲击着胸腔。
他思忖着,这大概是受原主的影响。
好在闻钰没多问,只是沉默地站在他身后半步处,目光同样落在那柄剑上。
眉梢隐隐蹙起。
……
也就在这时,身侧不远处忽然传来一丝细碎声音,瞬时打破死寂。
似有一人跑进侧殿,那脚步声十分突兀,跌跌撞撞,似是急切,直奔少年而来!
闻钰眉梢微凛,侧身挡在少年身前,未将人露出分毫。
没想到那人竟没继续上前,而是扑通一声,原地跪倒在两人眼前。
“!”
两人皆是一愣。
在小侯爷诧异的目光下,心跳跟着紧了些,这里是东宫,寻常人不得擅闯,即便擅闯,也无非是清扫的太监侍从,又怎会有人如此唐突跑入大殿,直奔他来?
就好像……等待这个时机已久一般。
小侯爷拦下闻钰,待看清来人后,瞳孔骤然一紧。
那个世间百姓皆知,神智疯癫的长公主殿下,此刻发髻依旧凌乱,模样不着边幅,却忽然扬起脸,直直地望着他。
洛千俞呼吸一滞,稍稍后退一步:“长公主殿下?”
她重重磕了个头,喉间发出沙哑的呜咽,近乎颤抖的声音道:“……小侯爷,救我。”
“求您救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