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千俞与丞相作别, 转身便登上了去往苏鹤府中的马车。
上一次看最新一话,还要追溯到两月之前了,也不知道苏鹤在这期间写了几话, 剧情到了哪一步。
一进苏府, 瞥见苏鹤案上又堆了厚厚一叠纸页,正是追鹤的新章节,小侯爷心中诧异, 问:“乖乖,你这是写了几话, 攒了这么多?”
苏鹤腼腆一笑,颇为骄傲答:“一共十二话, 我前日就写好了, 想着你从东宫回来, 定是想看个爽快的。”
洛千俞心中感动, 尽数揽入怀中, 又是送礼又是毫不吝啬夸夸, 活脱脱古代版读者打赏, 待上了马车,便一头扎进去, 迫不及待地翻看起来。
只是拿到最新话的话本, 没看过的几页映入眼帘, 小侯爷反而愣住。
继那杯春药剧情过后,属于小侯爷的主线终于临近尾声, 离他下线的倒计时赫然在目。
不久后, 小侯爷就要上战场了。
值得一提的是,当小侯爷费尽心力给主角受下药,最后不仅没能如他所愿, 反倒让半路杀出的皇帝截了胡,自己费尽心机设的局,反倒为情敌做了嫁衣。
原主连半分甜头都没尝到,可谓懊恼不已。
而这不过是报应的开端。
蔺丞相得知皇帝动了闻钰,待查清前因后果,发现全然拜自己那杯下了料的酒所赐,隐怒难平,寻了个由头,将小侯爷扣在丞相府,两根手指便废了他的腿。
自此,昔日意气风发的世子被折了傲骨,灵气荡然无存,小侯爷再也不是昔日意气风发的少年郎,成了京中人人背后指点的跛子,整日颓靡不振。
老侯爷终究看不下去,后来,便带着自家世子一同参军时,将他也送上了战场,盼他能在那里寻回些心气儿,实现个人抱负。
好在,他虽瘸了腿,骑马的本事尚在。
谁知这一去,便是永别。
那座有闻钰在的京城,小侯爷再也没能踏足,最终死在了冰冷的异乡。
洛千俞攥紧了拳,叹了口气,一股难以言喻的难受直冲心房,烧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下药失败了。
如此看来,本该被闻钰喝下的春药,确实依旧被自己喝了,剧情的轨迹果然硬生生落到了他身上。
方才撞见蔺京烟,那狗丞相还有心思祝贺他授官,眼底半分探究都无,看来是真不知道自己和闻钰一夜荒唐的事。
因为他没给闻钰下药,所以也避免了被废腿的下场?
善举结善缘啊。
也算是万幸,要不然以后跑路时拖着一双瘸腿,也确实不太方便。
可这点侥幸,转瞬就被更深的懊恼淹没。
……他把主角受给上了。
洛千俞闭了闭眼,陈公子当初那番话又在耳边响起——“此药奇特,服下者会全然忘记前夜的艳事,不记恨,不纠缠,可尽情享用个痛快……”
可眼下吃了春药的是他,自己忘了有什么用?!
话说回来,就算他下药成功,闻钰忘了又如何?
身上的痕迹又做不了假,记忆忘了,触感却是分明的。洛千俞喉结滚了滚,脸颊腾得烧起来,别说是嘴唇,就连他自己今日趁机偷偷瞧了,那处……都磨红了,那红肿……他将闻钰折腾的那么狠,美人怎么可能不知道?
作孽啊。
垃圾春药!!!误我青春。
……
说起来,看了一下话本的时间线,正好到了自己即将上战场的节点,而距离今日,恰好还剩三个月。
也就是说,他如今是都察院左佥都御史,一共却也只能任职这三个月。
他位左职,左佥都御史,比起右职兼任的地方督抚,他更侧重京内监察,大部分办公地点也都在京城。
所以当初皇帝吊了胃口,他对自己的官职也仅限于好奇,什么金阶玉座、权倾朝野,于他而言本就如过眼云烟,毕竟这官再香,满打满算,也只能当三个月。
如此,还有什么想开的呢?洛千俞回府,后听下人说,自己走了一日,云衫便在府门前坐等了一整日。
小侯爷当晚早早睡下,待着明日去报道,并没见自己的贴身侍卫。
说是睡下,却足足失眠到三更。
……
他还不知道怎么面对闻钰。
天刚蒙蒙亮,洛千俞就已起身,小厮们赶忙上前伺候他洗漱更衣,今日是他作为二甲进士被授予都察院佥都御史一职后初次上任。
身着崭新的官服,侯府门口马车早已备好。
待抵达都察院,洛千俞刚下马车,望着都察院那方悬着“明镜高悬”匾额的公堂,就有一位小吏迎了上来,恭敬行礼道:“大人,小的在此等候多时,特来为大人引路。”
小侯爷微微点头,跟着小吏走进都察院。
都察院内建筑庄严肃穆,一番行礼介绍,熟悉环境,待来到自己的办公之处,房间不大,但简洁有序,桌上放着些公文和书籍,小吏介绍道:“小洛大人,这些是近日的要紧公文,都御史大人吩咐,让您先熟悉一下公务。”
洛千俞应了声,走到桌前,随手拿起一份公文,这时,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正是那位与他位职相对的右佥都御史,刚从外地巡查回来,名叫苏九成。
那人面容清癯,气质不凡,脸上带着淡淡笑容:“想必这位就是新上任的洛佥都御史吧,久仰久仰。”
洛千俞起身还礼:“大人客气了,在下初来乍到,还望大人多多关照,不吝赐教。”
这一日从卯时忙到酉时,不知不觉,天色渐暗,洛千俞揉了揉有些发酸的肩膀,看着堆积如山的公文,理刑名、会同僚,琐碎压得人喘不过气。
没想到穿了古代还要当打工人。
光是体验一日,他都感觉自己被吸去了大半的精气神儿,甚至盼着自己早点跑路了。
直到暮色漫进衙署,少年才得了时间,往存放旧卷宗的偏院去。
按例,新官需熟悉过往大案,少年抱着早完成任务早下班的心态,信手翻拣着积灰的册页,烛火摇曳,映得满室纸墨气泛着陈旧的黄。
忽然,抱起一沓,指尖触到一本线装粗糙的册子,被掉落在角落,哐啷一声。
小侯爷侧眸看去,封皮上“靖安公案”四个字,已然模糊不清。
洛千俞神色一顿,身形不由滞住。
靖安公?
闻道亦?
……
正是闻钰的祖父!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抽出身,将卷册放于一边,捡起那册子,指尖拂去封皮上的灰,翻开册页,墨迹已然陈旧。
三年前,先帝降下圣旨,靖安公闻道亦斩首示众,全府上下家眷共二百六十一人,流放三千里。
目光往下,一行小字看得他喉头发紧:“原京科状元闻钰,系其孙,罢黜功名,同赴流放。”
罪名栏里,“贪污受贿,结党营私”八个字,铁画银钩,将闻家永远钉死在历史的耻辱柱上。
洛千俞垂眸,指腹划过那行字。
他是穿书者,自然知道闻道亦是被冤枉的,这罪名纯是莫须有。
闻家世代清名,闻道亦更是以刚正忠义闻名,怎么可能染指贪污?
可直到书中结局,这桩冤案到最后也没能昭雪。饶是股票攻有皇帝,有丞相这样有话语权的位高权重、权倾朝野之人,闻钰最后也没能成功申冤。
终究是蚍蜉撼树,连带着自己也落得半生飘零。
少年深吸一口气,继续往下翻,案宗抄本是存档的原件,有几处墨迹斑驳,翻到审讯记录那页时,洛千俞的目光骤然凝住。
“靖安公闻道亦于诏狱第六日认罪。”
附在后面的供词影印件,字迹潦草得几乎辨认不出,笔画扭曲如蛇,颤颤巍巍,洛千俞眉心微跳,依照原主记忆,他还见过闻道亦的字。
他幼时去过闻家,或许也见过闻钰?
但犹记得,那手书笔锋清劲,骨力暗藏,自成一派风骨,是老侯爷特意让他去观摩的,是书中都特意提过的“靖安体”。
这样的人,怎么可能写出如此惨不忍睹、毫无章法的字?
除非……是受了难以想象的酷刑,连握笔的力气都没了,才会在剧痛与昏沉中留下这般字迹。
屈打成招。
脑海里缓缓浮现出这四个字。
所以这是一桩屈打成招的寻常案子?
可就算是屈打成招,这案子里的疑点也未免太多。洛千俞捻着供词页角,眉头越皱越紧:“按律,三品以上官员审讯需刑部、都察院会同,为何这卷宗里,从头到尾只有锦衣卫的记录?”
即便是要翻案,该如何破局?
他当即起身,找来了靖安公案的完整卷宗。
一堆册页堆在案上,少年耐着性子一页页翻检,越翻越怔住,关键的诏狱讯问记录被撕毁了大半,剩下的几页也是语焉不详,大部分都是例行公词,仿佛被抹去过什么。
更奇怪的是贪污赃款清单,他对着闻家祖籍与产业分布反复比对,那几笔大额款项的来源地,竟没有一处与闻家沾边。
分明就是伪造的证据。
就在翻到卷宗末尾的主审官名录时,少年瞳仁猛地一紧,浮现诧异。
小侯爷“腾”地一声站了起来。
椅子被带得往后滑出半尺,在寂静的偏院里划出刺耳的声响。
册页上那行字,落进他眼帘———
主审官:锦衣卫佥事,全松乘。
■
■
【二更】
全松乘?
涉及这个名字,小侯爷淡定不下来了。
谁会不记得全松乘?
那时在摘仙楼,将给闻钰母亲看病的张郎中压了去,想强迫闻钰上台唱曲,不唱就要将烧烫的沸酒喝掉,将人逼到绝境,不就是这位全松乘?
更蹊跷的那场宫变过后,旧臣贬的贬,罚的罚,多少人被牵连,而全松乘身居旧朝的锦衣卫要职,却半点没受影响,反倒摇身一变成了神策卫指挥佥事,这顺风顺水的调任,却当真明面上已经和锦衣卫摘的干干净净。
太不对劲了。
洛千俞抿紧唇,在“全松乘”三个字上重重一弹,和这人牵扯上的事,就没一桩是干净的。
闻家这案子,说不定比他预想的还要复杂。
正翻得入神,身后忽然传来脚步声,带着些微微激起的尘气,“小洛大人?”
洛千俞回头,竟是早些见过面的,那位右佥都御史,苏九成。
苏九成目光扫过满桌的卷宗,又看了看洛千俞衣摆沾的灰,有些诧异:“小洛大人怎么独自在此?这偏院积灰甚厚,仔细脏了你的锦袍。”
洛千俞连忙将卷宗往旁边拢了拢,手心还压在“靖安公案”的封皮上,含糊应道:“哦,不妨事,刚来任职,想着整理整理旧档,熟悉些过往案子。”
苏御史的目光落在那本卷宗上,微微一怔,随即笑问:“小洛大人正看的,可是……当年靖安公闻道亦的案子?”
洛千俞心头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点头道:“正是,苏大人经手过?”
“未曾。”苏九成摇头,指尖撑着案沿坐到一旁,“那时我恰巧告病归乡,等回京时,案子早已定谳了。”
洛千俞没再追问。
他清楚,自己刚来就盯着这桩旧案看,本就透着古怪,若是被苏九成看出他有意翻案,传出去怕是要惹来不必要的麻烦,毕竟这案子背后牵扯的人员未知,还是谨慎些为好。
两人沉默片刻,有些尴尬。
苏御史忽然像是想起什么,叹了口气:“说起来,当年这案子,我虽未参与,却也觉得有些奇怪。”
洛千俞抬眸:“哦?何处奇怪?”
“就是这项贪腐的罪名。”苏九成的目光落在卷宗里露出的赃款清单上,淡淡道:“卷宗里写着,闻道亦受贿的银钱中,数海津镇盐商所献最多,几乎占了半数。”
“海津镇?”小侯爷眉梢一滞。
这地名他有印象,是京郊东南的海港重镇,离京城足有两日路程。
“是啊。”苏御史捋了捋胡须,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解,“闻家世代在京城立足,产业多是城中的书局、布庄,连城郊的田庄都少,怎么会突然和海津镇的盐商扯上关系?盐铁官营,本就查得严,闻家向来谨守本分,怎会冒这个险?”
洛千俞怔住了。
他确实没细想过这层。
书中只说闻道亦被诬陷贪污,却没提具体的赃款来源。如今听苏敬御史一说,愈发觉得这破绽实在太明显……一个世代居京、以清名立身的世家,突然收受远在海津镇的盐商贿赂?这就像让江南的茶商去塞北倒卖皮毛,既不合理,也不合情。
连未曾经手此案的苏九成都觉得蹊跷,可见当年这冤案做得有多粗糙,又有多明目张胆。
那些判案的人,究竟是没查,还是根本不想查?
苏御史见他沉默,便知他也听出了不对劲,忽然话锋一转:“小洛大人若是对这案子存疑,想查探一番,倒也有个法子。”
洛千俞抬眸:“苏大人请讲。”
“佥都御史有巡查地方吏治的职权,可自由出城。”苏御史笑了笑,语气带着点疲惫,“我刚从外地回来,实在乏得紧,正想歇几日……你若有意,不妨借着巡查海津镇吏治的由头出去走走,权当散心了。”
洛千俞这才反应过来。
好呀,这苏御史哪是在给建议,分明是想把这差事推给他,自己好留在京城休息!
毕竟巡查地方看着风光,实则舟车劳顿,远不如在京中舒坦。
可不免心中微动。
去海津镇?这倒是个借机查探赃款来源的好机会。
“多谢苏大人提醒。”洛千俞敛了敛神色,拱手道,“我确实想去看看,此事我稍后便上报,与你交接妥当再动身。”
苏御史见他应下,脸上露出释然的笑:“如此甚好,有劳洛大人了。”
待苏九成离开,偏院又恢复寂静。
全松乘,海津镇,赃款……这些线索像散落的珠子,连不到一处,毫无关联的头绪。
少年轻轻叹了口气,将卷宗仔细收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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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去海津镇前,总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三年前的案子,时过境迁,证人离散,卷宗残缺,想翻案如同在沙堆里找针。
他反复琢磨,若要寻根究底,还得从最贴近当年真相的人入手。
借着佥都御史的职权,还真让他悄悄寻来了当年在诏狱给闻道亦送饭的老狱卒。
那狱卒约莫五十多岁,背有些驼,见了洛千俞便缩着脖子,眼神躲闪,像是怕被什么沾上身。
“小的……小的当年就是个送饭的,啥也不知道啊。”老狱卒搓着手,声音发颤,“官爷就别为难小的了。”
小洛大人坐在椅上,指尖敲着椅沿,目光沉静却带着无形威压:“如何是为难?我是在救你。”
“这案子如今要复查,由本官负责,自然是任何一个角落都不会放过,你若知情不报,按律便是包庇罪,轻则流放,重则……”
少年没说完,只抬眼看了他一眼。
老狱卒腿一软,差点跪下去,脸霎时白了:“我说!我说!”他咽了口唾沫,声音压得极低,“靖安公刚入狱那几日,天天喊冤,任谁劝都没用,锦衣卫的那些人动了刑,鞭子、夹棍都上了,他昏过去好几次,醒了还是那句‘冤枉’。”
洛千俞心头一紧。
果然如之前所料,他虽没亲眼见过锦衣卫的刑讯,可作为土生土长的现代人,光是听着便已经浑身不适,隔着屏幕都替人家疼,那夹棍能生生夹碎人的指骨,烙铁烫在皮肉上滋滋作响,还有灌辣椒水、钉指甲的手段,而这些却都只是小菜。
他猜测,全松乘负责审讯,更出名的刑具恐怕也用上了,但这老狱卒不敢说。
寻常人挨不过一日便会屈招,闻道亦竟生生挺了五日,都未松口?
“直到第五日,”老狱卒的声音更低了,“有个穿蟒袍的人进了牢房,那人说话声有些特殊,比常人尖细……恐怕是宫里的公公,那料子,那绣工,绝非凡品,两人在里头谈了半个时辰,全程没听见争吵,就只闻靖安公偶尔咳嗽几声……这些是小的听着锦衣卫他们说的。”
“然后呢?”洛千俞追问。
“然后……第二日送饭时,靖安公就认了。”
老狱卒叹了口气,“签字画押时,手还抖得厉害,可没再喊一句冤。”
洛千俞怔住了。
不是酷刑屈招,而是被一个宦官说服了?
闻道亦世代忠良,宁愿挨过五日酷刑也不肯认罪,为何会因一个宦官的几句话就松口?
这太监究竟说了什么,能让一个铁骨铮铮的老臣,甘愿背负贪污的骂名,甚至连累全府二百六十余人流放?
蟒纹袍……宦官……洛千俞心中沉思,宦官穿蟒袍,需得皇帝特赐,放眼三年前的后宫,有这等权势的,唯有司礼监掌印太监——程昱。
那可是权倾朝野的宦官之首,连前任丞相见了都要忌惮三分,他为何要插手闻家的案子?
“那公公和靖安公说了什么,你当真一点没听见?”洛千俞仍不死心。
老狱卒苦着脸摇头:“牢门关得紧,小的在外头没敢停留,半句也不敢多听啊。”
洛千俞沉默片刻,换了个角度:“那公公走后,靖安公可有什么异常?比如……说过什么话,或是身上多了些什么痕迹?”
老狱卒皱着眉想了半晌,忽然“啊”了一声:“有!第二日送饭时,小的见靖安公肩上多了个烙印。”
“是铁打的印子,皮肉都焦黑了,还在渗血,看着就疼。”
“印了什么?”洛千俞追问,心提到了嗓子眼,“你还记得那图案吗?”
“这……”老狱卒挠着头,“说不清,怪得很,小的没读过书,只记得那形状……”
洛千俞当即摊开手掌:“你在我手上画出来。”
老狱卒犹豫了一下,蘸了点桌上的茶水,小心翼翼地在他掌心画了起来。指尖划过的触感微凉,洛千俞盯着掌心里的图案,呼吸猛地一滞。
那图案两端是尖锐的箭头,中间挖空,赫然是两个并排的“口”字,合在一起,正是一个“舟”字。
洛千俞攥紧了拳,掌心的水迹被攥得模糊。
……
舟?
又是这个舟!
当初东郎桥夜市,马匹受惊时暗中射来的弩箭,箭簇上就刻着这个“舟”的标志。
甚至在他与闻钰真正意义上初遇前,自己去抢被小贼抢走的千年雪莲,那小贼捂眼时,手腕上也有刺青,如今想来,便是这个符号。
就连上次进士宴的刺客金粉迷去自己双眼时,最后不经意最后一眼瞥见的,也是这个舟字!
少年沉吟片刻,未露声色,面上却一点点冷了下去,启唇道:“三年过去,一个烙印图案,你竟记得如此清楚?更是可疑。”
王狱卒吓得一抖,嘴唇嗫嚅着没说话。
“难不成你与当年旧案也有牵连?”小侯爷垂眸看着他,抿唇道:“还是故意扯谎,想误导本官查案?看来你也想下一趟诏狱!”
“小人不敢!”王狱卒连忙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小人怎敢欺瞒大人!之所以记得这么清楚,是因为先前见过,所以有印象。”
洛千俞:“见过?你认识这符号,在哪儿见的?”
“寒山寺。”王狱卒道:“前年小人去寒山寺上香,给方丈递香油钱时,瞧见他手腕上有个一模一样的,像是烫出来的印记,当时就觉得古怪,没敢多问……”
寒山寺?
洛千俞眼中浮上诧异。
那不是他当初救下闻钰,自己反倒被掳走,被迫流水席一晚的地方吗?
“哪个方丈?”他追问。
“姓圆,法号圆空。”王狱卒连忙答。
小侯爷没再多言,转身便走。
再次来到寒山寺,推开虚掩的寺门,院里的香炉积着残灰,几株老松在风里摇着枯枝,竟比他上次来时更显萧索。
“施主有礼。”一个小沙弥端着水桶从偏殿出来,见了他连忙合十行礼。
“圆空方丈在吗?”洛千俞开门见山。
小沙弥愣了愣,眼里浮出几分怯意:“师父……师父已经不在寺里了。”
“不在?”洛千俞问,“何时走的?去了哪里?”
“约莫一年前走的。”小沙弥低下头,声音压得很低,“那天来了个锦衣卫千户,带着好些人,把师父狠狠打了一顿,也不说缘由,后来师父连夜离了寒山寺,再也不敢回来。”
锦衣卫千户?
小侯爷诧异,是他家的那位千户大人?
因为那晚自己被绑走,而这方丈与人串通,害自己遭了罪。
洛十府……是为了给他出气的?
连他自己都忘了。
小侯爷问:“可知他去了何处?”
“海津镇,定慧寺。”
……
竟是海津镇。
如此看来,这一趟去海津镇,不仅要查盐商的赃款,还得会会这位被迫迁徙的圆空方丈。
待奉命出发时,他想了想,还是带上了闻钰。
当然,还有几名侍卫小厮,也包括春生。
这些日子,他借着初入职场公务繁多,和贴身侍卫一共也没说上三句话,确实是有些明显,分明是在躲人。
不是他拔吊无情……实在是不知道说什么,如今又要如何面对闻钰。
明明在这之前自己已经打定主意,甚至也问了身边通情达理之人,他得负责,要对闻钰好,要多纵容他。
可一面对真人,付诸实践,小侯爷反而无措,下意识选择逃避。
如今避无可避,此次去海津镇,也算是自己强迫自己与闻钰坦诚布公地独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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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更】
马车刚驶进海津镇地界,就被扑面而来的喧嚣迎个满怀。
秋阳正好,镇口长路被晒得发亮,两侧商铺繁密,洛千俞掀开车帘,看街上行人摩肩接踵。挑着担子的货郎摇着拨浪鼓穿梭其间,穿短打的渔民扛着渔网往码头赶,连空气里都浸着一股子鲜活的烟火气。
竟比京城还要自在几分。
“御史大人,海津镇虽比不得京城繁华,却也是个鱼米丰饶的好去处。”
车外传来恭敬的声音,海津镇总兵官周显正骑着马跟在车侧,一身孔雀绿的官袍在人群里格外惹眼,他是海津镇最高军政长官,掌着地方兵权,见了这位新上任的御史大人,态度热络得近乎殷勤,
“下官已在镇里最豪华的‘望海楼’备了接风宴,就等您赏光。”
洛千俞放下车帘,应道:“周总兵客气了,公务要紧,宴席就不必了,先带我去查访吏治吧。”
一边说着,他眼角余光却下意识瞥见坐在对面的闻钰。
这一路来,两人没怎么说话,洛千俞却总觉得每次对上视线时,那人的目光仿佛都落在自己身上,有些巧得过分。
少年难得有些坐立难安,索性借着公务避开注意力。
周显办事倒是利落,带着洛千俞查了镇衙的卷宗,又去市集随机询问了几个商户,无非是问赋税是否合理、官吏有无刁难。
洛千俞心里盘算定慧寺的位置,按春生打听来的消息,那寺庙就在镇东的城郊,离码头不远。
折腾到傍晚,周显提了住宿之事,“洛御史,下官为您准备了住处,原是前几任巡抚住过的,清净得很,后院还能看见海。”
周显笑得满脸褶子,“您且安心住下,有什么吩咐,只管差人找下官。”
洛千俞却委婉拒了:“多谢周总兵费心,只是我素来怕吵,住不惯这么大的院子,晚上找家客栈住下,倒合我心意,就不叨扰了。”
他看中的那家客栈,也离定慧寺不远。
周显脸上的笑僵了一瞬,眼里浮出几分迟疑,放着巡抚旧宅不住,偏要去市井客栈?这小侯爷的喜好倒真是古怪。
但他不敢多问,忙躬身应道:“既如此,下官这就派几个亲兵送您过去?”
“不必了,我自己逛逛过去。”
春生都没忍住问:“少爷为何要住客栈?那个周总兵安排的宅院明明更舒适。”
小侯爷自然不能透露查案一事,便随口扯道:“你不知道,前几年我去寒山寺上香,那老方丈坑了我好几贯香火钱,当时还以为是规矩,前些日子跟同僚一聊才知道,他竟是专挑我这种面嫩的杀熟,气煞我也!”
假意哼道:“小爷最是记仇,听说那老东西如今躲在海津镇的定慧寺,这次来都来了,岂能饶过他?住得近些,也好找他兴师问罪。”
进了那处客栈,掌柜的引着他们上了三楼。
小侯爷住最里间的上房,闻钰睡在外间,带一张拔步床,房内摆着桌椅,春生与另一名侍卫住隔壁,皆是两两一间。
掌柜的刚退出去,洛千俞不让人伺候,免了沐浴,脱了官袍往床上倒,望着头顶的帐幔发呆。
外间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该是闻钰在整理东西。这几日两人虽近在咫尺,可他刻意回避,闻钰也未曾提起,倒像是心照不宣地将那荒唐的一夜埋进了土里。
小侯爷有些失眠,也不知道闻钰睡没睡。
好一个拔吊无情……
洛千俞用被子蒙住头,呜咽了一句。
明明在偏院时想得好好的,要负责,要对人好,可真到了跟前,却连一句抱歉都说不出口。
如此糊弄过去,嘴上说着负责,行动上却缩头缩脑。
他也太渣了……
翌日,洛千俞借口查访商户,没让任何人跟着,独自往盐商聚居的西街去。
按卷宗上的名录挨家找,却发现大半铺子都换了主人。
好不容易找到个当年的老邻居,才知道那些所谓“行贿”的盐商,早在三年前就因一场突如其来的盐引亏空案倒了霉,有的被抄家流放,有的病死在牢里,剩下的也变卖了家产逃去了外地。
清单上的盐商早在三年前就已破产,哪还有力气行贿,给远在京城的靖安公送巨额贿银?
洛千俞望着空荡荡的盐商旧宅,心道果然有问题。
他没气馁,这本就是预料之中的事。
这只是众多线索之一,并不能翻起惊涛骇浪,若真那么容易找到证据,闻家的冤屈也不会沉到今日。
接近傍晚时,洛千俞在街上逛得饿了,见巷口有个面摊,便点了碗热气腾腾的牛肉面。
粗瓷大碗里卧着筋道的手擀面,几片酱色的牛肉铺在上面,红亮的辣椒油浮在汤上,香气直冲鼻腔。
洛千俞拿起筷子呼噜呼噜,秋风寒凉,这碗热汤面下肚,额头沁出细汗,实在爽快。
回到客栈时,天已经黑透了。
少年觉得有些乏,沐浴过后倒头就睡,迷迷糊糊中总觉得浑身发烫,像是发了烧,他想撑着起来倒杯水,却浑身酸软,索性裹紧被子,想着睡一觉就好了。
不知过了多久,他觉有人轻抚额间,指尖微凉,动作极轻。
洛千俞勉力睁眼,复又昏昏闭上,迷迷糊糊,只觉得那触感温凉,携着熟悉的香气,竟下意识蹭了蹭。
那人掌心微顿。
很快,想喝的水已递至唇边,他似被扶起,偎在一人怀中,水液滑入喉间,稍解干渴。
不知多久,他隐隐约约听到闻钰的声音,有些低,“属下去请郎中。”
接着,洛千俞小小的闷了一觉。
待再醒来时,他摸了摸额头,果然不烫了,身上也轻松了许多,估计要是放在现代,也就三十七度多,心里想着没必要去请郎中,刚要开口唤闻钰。
忽的,一丝微不可察的味道漫入鼻尖,他睁开眼睛,坐起了身。
许久,上房的灯被熄灭。
屋内陷入一片昏暗。
客栈里静的过分。
没过片刻,上房的门被人用细针轻轻挑开,几乎没发出声响,几道蒙面的黑衣人进了房间,身影几乎溶于夜色。
他们显然对房内情形了如指掌,目光直直锁向床榻,见被子隆起,显然已经睡沉,几人交换了个眼神,动作轻捷。
最前头的黑衣人抽出匕首,刃口一划,朝着枕头上的被子狠狠刺了下去!
“噗——”
一声闷响,却没有预想中的血溅当场,反倒是细碎的棉絮从被缝里飞了出来。
黑衣人猛地一震,匕首还嵌在被子里,拔出来时干干净净。
旁边一人伸手掀开被子,露出底下塞得鼓鼓囊囊的圆枕,轮廓分明是用衣物和棉絮堆成的。
“……是假人!”有人低低喝出声。
这时,一声轻巧的哨声突然划破寂静。
几人猛地转头,一个少年不知何时坐在窗沿边,他背对着月色,双腿交叠,靴尖微翘,轻轻晃荡,他一只手把玩着柄金色折扇,折扇之上,衬得那双眼睛熠熠生辉。
“你们在找谁?”
洛千俞的声音很轻,却像带着钩子,缠得人心里发紧。
“蠢东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