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千俞愣了下, “去哪儿?”
“去哪都好。”楼衔低声道:“西漠,平川,宿阳……我知道你厌了京城望不到头的楼宇庭院, 你喜欢骑马, 喜欢蹴鞠、射柳, 喜欢烈阳和冰川, 旷野与长风。你想待在的地方不是京城,我便带你去沙海看星星, 赴草原逐流云, 登雪山觅长风……”
楼衔一股脑吐露了心里话,又像是回到印象中的模样,与他现在的英挺装束有些不符,例子越举越多,小侯爷怔在当场,忽而唇角轻扬, 笑意如春溪破冰, 漾开在眉眼之间。
楼衔看愣了。
他的声音堪堪停下, 喉结微动, 又移开了目光。
说实话, 洛千俞比楼衔更想走,可不是现在。
眼下时机不对,动机也不对,地点更不对, 即便要走,他也只能在小侯爷书中该下线的剧情点死遁。
他穿来的身份是侯府世子,虽尊贵,日后袭爵之事如何应对不说, 眼下主角受还在他身边呢。虽然楼衔这番话很让人心动,但只要他与贴身侍卫还没斩断联系,就没法重获自由,于闻钰是,于他更是。
小侯爷叹了口气,倒是真情实感地颔首,拍拍楼衔的背:“我也想随你同去。”
楼衔身形一顿:“真的?”
“嗯,只是现在不行。”洛千俞想了想,轻轻一笑,作揖道:“他日若有缘碰见,彼时我孤身一人,还望楼兄能帮衬一二。”
“有缘碰见?何意?”楼衔像是捕捉到了关键之处,追问道:“你以后要出京?还孤身一人……出京做什么?你要去何处?”
小侯爷喉头一哽,默默转移话题,“去把我的外袍取来,时辰不早了,你要走了吗?我送你到门口吧……”
楼衔离开后,洛千俞趁着闻钰清晨没回来,还未来得及拽他出去练武,便早早跑到了苏鹤那里,把人从被窝里弄醒。
苏鹤睡眼惺忪:“小侯爷……?”
洛千俞没惊动他家书童,只惊动他,撑在他床边,低声问他:“下一话呢?苏鹤,我不在的这些日子,你写了几张?”
苏鹤:“……”
他心虚地移开目光。
这几日小侯爷都没找他,不知为什么,他写话本的速度明显见慢,他之前只是自己写,从未想过去联系书铺,所以也没有任何读者,小侯爷是第一个看他话本的人。
说实话……他感受到了成就感。
写话本都更有动力了。
只是被贴脸询问,苏鹤不敢说自己一章没写,结结巴巴:“只写了一点……小侯爷要看吗?”
洛千俞不嫌少,把苏鹤写的廖廖几页拿过来,刚要看,苏鹤家的书童恰在这时探进头,低声道:“公子,您家侍从回来了,好像正寻您呢。”
寻他?不好,可能是昭念,闻钰一般不会主动寻他。
手里的话本还没看完,正犹豫着,却听苏鹤道:“小侯爷拿回去看吧,我还有新纸,不碍事的。”
小侯爷点了下头,把几张纸页慎重地卷起,揣好才出去。
待四下无人时,洛千俞才将话本翻开,心中不免忐忑——
最新一话的剧情果然劲爆。
讲的是西漠遣使来朝,驻跸京城五日后,宫里设琼筵饯行,诏令群臣可携家眷同往,小侯爷本是随老侯爷赴宴,结果偷偷把闻钰也带上了。
闻钰的相貌实在惹人注目,虽没被带入宫禁,却成功被西漠的使臣盯上了。
孰料闻钰竟在席间被西漠人掳走,小侯爷惊觉贴身侍卫失踪,不仅没去追,反而犹豫了一阵……他觉得自己对闻钰太好了。
闻钰一再拒绝他,是在他这里太安逸,是该受些挫折,长长教训,才方知自己的好。
待闻钰受尽折辱、饱尝苦楚之际,小侯爷再如同救世主般出现救回美人,如此一来,主角受就会对他彻底死心塌地。
小侯爷本想吓唬吓唬美人,可在闻钰被拐走中途,他就后悔了,忙派手下去追,匆忙赶至时,却发现已经被旁人截胡——
那位神秘客出现了。
看不到相貌,不清楚身份,偏偏这样一个底细不明的人,竟比他先一步现身,惊鸿掠影,令主角受心弦震颤。
这也是原书中,戏份廖廖到几乎从不出现的神秘客,携折扇出手救下闻钰的第二次正式出场。
当一个配角神秘到这种地步,就会拥有远超出主角的人气。而身为对照组的小侯爷,渣攻行为实在下头,这一波骚操作成功让自己股票大跌,虐走了一大批粉。
正思忖之间,听到门外传来声响,竟是闻钰回来了。
洛千俞默默把话本塞进怀中,今日休沐,不必去学堂,便继续提笔练字帖,目不斜视,管他闻钰回不回来。
接着就察觉闻钰停在他身侧,清冷声音传来:“少爷,属下不在时,可曾断了晨练?”
洛千俞:“……”
然后他就被闻钰抓去练剑了,两个时辰一过,回来时,小侯爷一身薄汗,手都抬不起来,便脱了外袍,前去太子那头沐浴去了。
昭念拿过小侯爷脱掉的外袍,见闻钰似是要跟着去,脸色沉了沉,将外袍递给闻钰,没好气道:“他也是你的少爷,洗衣叠袍、侍奉起居,岂能由我一人操持,你既认他为主,怎能不知心疼?”
他道:“这是小侯爷的外袍,今儿由你来洗。”
见闻钰接过,原揣度这人素来清冷疏离,定会厌弃沾染小侯爷气息的物件,不料对方神色淡然如常,既无半分推诿之态,亦不见分毫嫌恶之色。
他愣了下,沉默俄顷,又忍不住叮嘱了句:“别忘了将内怀与袖口翻干净。”
-
一转眼,西漠践行宴的日子已至。
半个皇城都挂了灯火彩绸,热闹非凡,洛千俞还未入京做官,此次参加晚宴也只是作为家眷。
下马车时,小侯爷未紧跟着父亲,心中惦念着今夜走向,脚步不自觉慢下来,却听闻钰忽然开口,低声道:“小侯爷,宫中可许随身携带配剑?”
洛千俞有些疑惑,闻钰虽远离朝堂已久,但好歹是名门出身,自幼熟稔朝纲宫规,怎会连这等禁例都不知?还是说……闻钰作为主角,第六感比常人要强,难道也隐隐预感到自己被掳走的危险,在下意识防备自保?
眉梢微动,小侯爷叹了口气,知道闻钰逃不掉,还是答:“自然不可,宫禁森严,莫说寻常臣子,即便是亲王贵胄,都不能佩剑入宫。”
殿外金钟三响,宫人垂首引路,众宾客陆续入席。
早在踏入大殿,贴身侍卫便已被侍卫拦住,因着随从不得入内,只能候在廊下以及西华殿。
小侯爷入座后,身旁一位锦衣公子侧身一笑,拱手道:“许久不见,小侯爷风姿更胜从前啊。”
洛千俞侧目,眯着眼打量,隐约记得这是某位郡王世子,瞧着应该是小侯爷那群不太熟稔的狐朋狗友之一,姓甚名谁却懒得深想,只敷衍地举杯回礼:“世子谬赞。”
那世子见他兴致缺缺,却不识趣,反而倾身凑近,压低声音道:“方才殿外那位,我可瞧见了,可是传闻中的京城第一美人,那位先帝钦点的状元郎?”
洛千俞眉头微蹙,尚未应答,对方已意味深长地笑了:“原来传闻皆为真,只是瞧这情形……小侯爷还没将你那贴身侍卫吃到手?”
洛千俞指尖一顿,杯中酒液跟着一颤。
陈世子知道自己猜中,不再多言,袖中滑出一只小巧的黑漆木匣,借着衣袖遮掩塞进他掌心,声音压得更低:“这是西域秘药,一共三颗,每次服用一颗即可,任他是铁打的冷面郎君,也得化作春水入你怀。”
洛千俞指尖一颤,木匣硌在掌心,有些发白。
他忽然意识到,这是原书的重要剧情点。
小侯爷终日爱而不得,后来就使了下三滥的招式——也就是春药。
那世子犹自凑近,压低嗓音,带着几分炫耀道:“小侯爷别小瞧这药,虽看着与寻常的助兴之物无异,可妙就妙在……服下之人,翌日醒来,会全然忘记前夜的艳事。”他笑得暧昧,“不记恨,不纠缠,小侯爷尽可享用个痛快……这可是难得一求的宝贝。”
还有这种猛药?
洛千俞心下诧异,这么邪门的春药,难怪原主鬼迷心窍。只是下药这段剧情,也是书中导致小侯爷大面积退股的原因。
他知道要来,却没想到这个剧情来的这么快,早在这时就已埋下伏笔……也是,原书这时候他和闻钰早就亲过抱过,就差最后一步,迟迟没得手。
可他和闻钰如今不曾越矩,清清白白。
践行宴进行到一半,洛千俞正夹冷盘,却忽然听到女人声音:“本宫来迟了——!”
一道身影跌跌撞撞闯进侧席,来人金钗斜坠,发髻不整,却是极为惊艳的相貌,洛千俞夹了一筷牛肉还未入口,就被撞掉了。
周边宾客哗然,却又很快归于诡异的平静。
众人纷纷默契垂眸。
咳,原来是那位疯了的长公主殿下。
不禁小声议论起来:
“当真开眼了,此前从未见过长公主尊容……”
“怪哉,陛下怎会让殿下现身这等宴席?”
“许是殿下近日安分了些,圣心仁慈,才给了恩典特许她赴宴罢。”
……
小侯爷怀疑自己与这位长公主天生有缘,难得两次在众人面前发病,竟都被他碰上了。见长公主脚步虚浮跌坐于席,便不再动了,一双凤目死死锁向某处,位置好死不死就在洛千俞身旁。
洛千俞喉间发紧,与身旁陈世子对视一眼,两人额角瞬间沁出汗珠。
因着他们世子所在的席位几乎出了大殿,离皇帝所在的位置远,虽是引起骚动,但好歹没惊动到圣上,大家见状,纷纷捏了把汗。
长公主殿下怔怔地开口,手指向小侯爷案几上的葡萄,舔了下嘴唇:“这黑果子……”
洛千俞头皮一麻,迅速将葡萄小盘拿过,递到殿下手里。
长公主一愣,手里捧着葡萄,却又看向另一盘,痴痴道:“这马打滚……”
洛千俞默默把驴打滚也拿到桌边,动作利落,小幅度一推:“殿下,都给您。”
“……”陈公子没忍住,噗嗤一声笑出声来。
长公主拿起葡萄,乖乖吃了两粒,不仅不吐皮,籽也一并嚼了下去,吃完了,又朝小侯爷一笑:“皇嫂,甜。”
这句声音不大,只有离得近的陈公子听到了,他竖起耳朵,“什么皇嫂?”
洛千俞尴尬道:“没、没什么,殿下瞎说的。”
这么一问一答间,长公主却已经倾过身,去够小侯爷桌上的其他菜。少年身形一僵,不动声色地往后避了避,谁知不仅没避成,长公主手借力般,扶在他的手臂上,透过袖子,竟摸到了那匣子。
他和旁边的陈公子脸色皆是一变。
“殿下!”就在此时,宫女慌忙追上来,声音发颤,显然吓得不轻,“您怎么能来这儿……奴婢扶您回去歇息。”
长公主殿下被一把捞起,目光仍死死盯着小侯爷桌上的吃食,手心还攥着几粒葡萄,只是力道太大,已经被碾成了紫色汁水,顺着指缝滴落而下。
风波告一段落,恰逢陈公子起身,由宫人引领着去小解。
洛千俞只觉今夜实在惊心动魄,还是早早捱过去的好,他拿起酒杯,正发着呆,无意朝后一瞥,却瞥到个熟悉身影。
那身影见他视线投来,迅速躲在树荫后,鬼鬼祟祟。
洛千俞一怔,腾得一下站起身。
几乎是足下生风,三步化作两步走到那人面前,待看清对方容貌的刹那,魂魄都抽走了大半,僵在原地好半天都没说出话。
小侯爷心中一惊,忍不住骂:“胡闹!”
旋即又压低声音,见恰好无人注意这边,一把扣住手腕,将那人拽入树影深处,饶是他这么不守规矩的纨绔都为他三妹感到震惊,“洛枝横,你疯了?私自偷溜进宫,若是被御林军抓到,被当成刺客,是可将你当场斩杀的!”
被揪住的“少年”浑身一僵,随即仰起脸,脸颊红扑扑的:“大哥哥,你眼力太好了,相视一眼就能认出我。”
小侯爷额角直跳,“你可知这是什么地方?女扮男装混进宫宴,若被圣上发现,十个脑袋都不够砍。”
洛枝横连忙道:“不会的,我特意换上兄长平日的衣袍,又佩了你的玉坠、簪了束发冠,还带了侯府小厮随行,那些守卫见了我这一身行头,二话不说便放我进来,连正眼都没多瞧!”
洛千俞这才发现,洛枝横换的确实是他的衣袍,虽是宽大,但系了腰带,披上狐裘披风,乍一看,还真与他有六七分像。
只是眉眼更柔,若仔细分辨,还是能看出是个姑娘。
洛千俞以前不知道家里有熊孩子是什么感受,这下却是彻彻底底体验了一番什么叫惊心动魄。
这么站着不是办法,少年思忖顷刻,当机立断:“你先随我来。”
洛枝横坐在小侯爷的位子上,眼里尽是惊喜,目光牢牢盯着不远处台子上的舞娘与杂耍,却忽听到少年说:“先填些肚子,待陈世子归来,你便即刻回去。”
“不成不成,看这么一会儿哪里够。”洛枝横急忙拽住他袖子,求道:“大哥哥,宫外早就传开了,说此番西漠朝贡,除了成群牛羊,还携了异种奇兽进京,听闻比北境的冰原狼还要稀罕呢!”
她抿了下唇,杏眼亮晶晶问道:“哥哥可知‘孔雀’为何物?传闻这鸟儿无论雌雄,天生就会开屏,尾羽舒展时仿若星河垂落人间,可是真的?"
小侯爷默默夹菜,又塞了块糖糕到少女嘴里,“公孔雀开屏,母孔雀不开屏的。”
洛枝横瞪大眼睛,问:“大哥哥,你怎知道这些?”
小侯爷:“…哥哥看了些杂书。”
“你就是想看孔雀才偷偷溜进的宫?”洛千俞轻轻叹了口气,小声道,“如果你想看,早些和兄长说,为兄自会请旨,堂堂正正带你观瞻,何须乔装打扮地进来,一路担惊受怕?”
洛枝横赧然一笑,眉眼弯成月牙,“想见兄长一面,可比登天还难呢!父亲整日拘着我,不允我胡闹,西漠使者两年才进京一回,这般稀罕的热闹若错过了,日后出阁嫁了人,就更难出来了。”
洛枝横说的俏皮,小侯爷却听得有些心酸,古代女子的命运大多如此,生来便被礼教困在重门深院之中,三从四德,条条框框,待到及笄出阁,更似浮萍随水,就连这点自由都成了奢望。
“大哥哥——”洛枝横拽他袖子撒娇,“我都进来了,你就让我看完嘛,听说待会儿还有西漠人训鹰表演呢。”
洛千俞不同意,洛枝横只好退而求其次,说想去园里看看西漠这次送来的最大的贡品。
洛千俞抬手就敲了下她的额头:“别闹,闻侍卫你还记得长什么样吗?他在西华殿,现在立刻去找闻钰,让他带你回府。”
洛枝横捂着额头,眼巴巴地瞅着他,拽他袖子的手晃了晃,小声道:“大哥哥,我听说西漠的贡品都放在珍兽园了,方才说的会开屏的孔雀和吐火的蛇……我就看一眼,看完马上回去!”
“不行。”小侯爷轻轻蹙眉。
“就一眼!”她竖起一根手指,眼睛水灵灵的,“我保证不惹事,看完立刻乖乖跟闻侍卫回府。”
……
洛千俞眼皮一跳,盯着她半晌,终于从腰间解下一枚白玉令牌,塞进她手里,“勿要声张。”
他低声说:“拿着玉牌。”
那玉牌莹润剔透,正面刻着“东宫”二字,是先太子当年赠予小侯爷的信物,持此牌可在宫中自由行走,连禁军都不得阻拦。
洛枝横拿着玉牌,一时有些发愣。
她心怀忐忑,也真的听了话,直奔自己心心念念的地方,园内异香扑鼻,有几名宫人看守,见了她的玉牌都自动放行。
铁笼里果然关着西漠进贡的珍禽异兽,笼中的孔雀展开尾羽,宝石般的青绿色在不远处宫灯的照耀下,愈先熠熠生辉。
另一侧的琉璃缸内,一条赤红小蛇盘踞其中,蛇信吞吐间,竟好似真溅出零星火花。
洛枝横看得入迷,不敢靠近赤蛇,却忍不住凑近笼子,伸手想摸一摸孔雀的羽毛。
听说孔雀很温顺。
“你也喜欢它?”
一道幽幽的女声突然在她耳畔响起,惊得洛枝横浑身一僵,她猛地回头,正对上一双亮得惊人的眼睛。
长公主殿下不知何时站在了她身后,绛红衣袍松散,发间金钗歪斜,唇上还沾着未擦净的胭脂。
她本来不认识,从并未见过本尊,可今日以兄长的身份偷溜进皇宫,又在宴席见到,很难不记住这张面孔。
她现在虽然有玉牌,可自己终究不是哥哥,碰到别人多聊一点就容易露馅。洛枝横头皮发麻,下意识后退半步,却被长公主一把攥住手腕。
“别怕呀。”长公主歪头打量她,忽然咯咯笑起来,“你这张脸……像他,又不像他。”
洛枝横心跳如鼓,这是认出来了?她强作镇定道:“殿下,我、我只是……”
“嘘嘘嘘。”长公主竖起一根手指抵在她唇上,眼神迷离,“你穿男装不好看,我帮你换一件。”
不等洛枝横反应,长公主已拽着她走起来,钻进园角一处僻静的侧殿。
“殿下,这不合适吧……”洛枝横慌了,可长公主力气大得惊人,三两下就扯松了她的发带,如瀑青丝瞬间垂落。
“果然是个姑娘!”长公主眼睛一亮,兴奋地拍手,“我就说嘛,哪家小公子生得这般俊俏……”
自知身份暴露,洛枝横不知所措,自觉大祸临头。
殿下一边说,边从自己发间拔下一支累丝金凤钗,不由分说地插进洛枝横髻间,又抖开一件绯红宫裙往她身上裹,洛枝横挣扎不得,竟真被套上了长公主的衣裳。
“好看!真好看!”长公主仅穿着里衣,退后两步,状似痴痴地望着她,“比我先前养的那只白猫还好看……”
洛枝横低头一看,自己身上外袍曳地,鬓间凤钗沉甸甸的,分明是长公主的规制,她心中害怕,可镜中的自己明艳不可方物,竟让她一时恍惚起来。
“殿下,我该回去了……”她小声嗫嚅。
长公主却突然凑近,冰凉的手指抚上她的脸颊:“急什么?再陪我说说话吧,宫里好久没人陪我玩了。”长公主疯癫的眼里,竟透出一丝寂寞。
洛枝横年纪小,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
洛枝横被长公主折腾了好一会儿,终于寻了个借口脱身。她本想脱下这身衣服,却被拿走了她原本的外袍,要是再脱,便只剩下里衣了。
只好提着过长的绯红宫袍,鬓间金钗随着脚步轻晃,急匆匆地往殿外跑,洛枝横心里害怕,哥哥那边有御林军,不能去,得赶紧找到闻钰,不然大哥哥非扒了她的皮不可!
可天不遂人愿,刚跑出没多久,身后的宫女却喊她:“殿下!长公主殿下,您去哪?”
她竟被认成了长公主。
洛枝横知道这下闯祸了,不行,她必须先找个地方脱下衣服,还要去见长公主殿下,求她把哥哥的衣服还回来,兄长的衣服还在长公主那儿呢。
忽然,她拐过一处墙角,转过回廊,竟远远瞧见了哥哥说的那名侍卫。
闻钰依旧抱剑而立,侧脸被宫灯映照。
洛枝横心头一跳,如见救命稻草,开口便喊:“闻、闻侍卫!……唔!”
她刚张开嘴,突然,一只粗粝的大手从背后猛地捂住了她的口鼻。
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就听到耳边阴狠粗粝的声音:“终于抓到了,殿下,找你找的真苦啊。”
“随我们走一遭吧。”
.
洛千俞坐在案几前,心里估摸着,这个时辰,闻钰不会已经被绑走了吧?
原书中这场惊心动魄的劫人戏码,他也同样印象深刻,只是已记不清是哪一场宴席,可看过苏鹤的话本,确定就是西漠使者来的这次。
根据苏鹤所写,他不像是那位神秘客。
上一次纯属他多管闲事,插手了剧情,结果神秘客的剧情受到影响,竟落到了自己头上。
也导致闻钰对他有了不该有的执念。
而小侯爷待会也要救人,如今剧情重新回到正轨,自己是配角,即便是英雄救美,也不能太急切或是太快。
毕竟他是神秘客的对照组,是陪衬,若是去的太早,神秘客还没到该怎么办?
正百无聊赖着,放空思忖间,忽然有宫人走来,低低俯身,恭敬道:“大人,有宫人拾到这块太子玉牌。”
“可是小侯爷遗落的?”
洛千俞闻言一怔。
他接过玉牌时,神色骤然凝滞,手心也跟着一僵。
——正是那块太子玉牌。
因是太子贴身之物,世上仅有这么一块,而他刚刚才给了洛枝横。
洛千俞眉头紧锁,心头涌上一股不祥的预感。
洛枝横恐怕出事了。
小侯爷问过宫人何处捡的玉牌后,便疾步走向殿外,沿途询问侍卫,根据自己描述,却无人见过洛枝横或闻钰。
就在少年准备折返时,余光忽然瞥见一道身影,一名西漠使臣正缩在假山后,似乎是看到他正在查人后,才匆忙躲藏。
那人神色慌张,见洛千俞目光扫来,慌忙转身欲走。
洛千俞眸色一冷,身形一闪,瞬间拦在那人身前。
“站住。”
那使臣被他一挡,吓得倒退两步,脸色煞白,洛千俞一把扣住他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几乎要捏碎骨头。
“你鬼鬼祟祟的,在做什么?”
使臣疼得冷汗直冒,好歹语言互通,能听懂他的话,只结结巴巴道:“别抓我!别杀我……我、我和他们不一样,我一概不知,什么都没看到,只是出来透透气……”
这话不打自招,明显是知道些什么,洛千俞微微蹙眉,手上力道更重:“透气需要躲躲藏藏?说,有没有见过一个穿白色锦袍的小公子?”
使臣眼神闪烁,支吾道:“没、没有……”
“撒谎。”洛千俞猛地将他按在假山上,另一只手抵住他的喉咙,声音冷下,“小爷再给你一次机会,否则,我们一同去圣上那里,阁下或许就能讲清了。”
对皇帝的恐惧终于击溃了使臣的心理防线,他只好颤抖着开口:“我、我说!方才见那几个人……绑了个穿红裙的姑娘,塞进马车带走了……”
红裙?
洛千俞心头一震,洛枝横明明穿的是他的白色锦袍,怎么会是红裙?
“往哪个方向去了?”他厉声问道。
“西、西侧宫门……”使臣哆嗦着指向远处。
洛千俞松开手,使臣瘫软在地,大口喘息,小侯爷再顾不上其他,转身便朝西侧宫门而去。
*
等出了宫门,洛千俞思绪乱作一团,心中忐忑不下。
……被绑走的人是枝横?
怎会如此?
那闻钰呢?如今人又在何处?
明明是既定剧情,他也从未出手干预,又怎么会突生变故?
唯一值得安慰的是,好在他还记得苏鹤所写的路线,可凭借记忆,真正骑马追过去时,却远远看到有三辆西漠的马车,分别驶向不同的巷口。
小侯爷仅仅犹豫一瞬,便朝着最近的那辆疾驰而去。
“停下!”他厉喝一声,拦下马车时,折扇直逼车夫咽喉。
车帘猛地被掀开,里面传来一阵惊呼。
洛千俞刚掀帘而入,却见车厢里挤着五六个西漠舞娘。
舞娘先是个个花容失色,等看清了少年的面貌,脸色微微一变,车厢静了一静。
她们戴着面纱,金铃在腕间叮当作响,其中稍年长一些的舞娘最先回过神,抿唇一笑,轻纱拂过小侯爷面庞,她中原话不太熟练,但妩媚轻柔,能让人听懂:“大人从何处来?可是要寻人?还是找东西?”
见少年不语,只是目光在她们脸上一一掠过。
没有洛枝横。
舞娘轻轻一笑,纤纤玉手攀上洛千俞的手臂,“大人在找什么?难道……要搜身不成?”
小侯爷举起折扇,抵上那年长舞娘的咽喉:"三辆马车,你们抢的人在哪一辆?"
舞娘脸色骤变,喉咙瞬间紧绷,她使劲摇头:“大人明鉴!我们不知内情,更不知大人在说什么.....”她话音里打着颤,“我们只是被雇来跳舞的......并未抢过什么人”
问不出什么,也不能拷问,洛千俞不再耽误时间,弃车而去。
第二辆马车正在城东拐角处加速。
洛千俞纵马追上时,同时纵身一跃,直接落在车辕上,吓得车夫差点摔下去,他一脚踹开车门,这次里面却是几个西漠商人。
这些商人满脸络腮胡子,显然吓了一跳,一开口,却都是西漠的方言,显然根本听不懂中原话。
用西漠话叽里咕噜说了一串,洛千俞微微蹙眉,认出里面有几个是表演戏耍的和驯兽师。
而那几名驯兽师坐在角落,纷纷裹着靛蓝头巾,始终并未言语,只是盯着他,腰间弯刀微微露出。
他三妹不在此处,洛千俞无意停留,因为已经有了目标。
刚欲下车,车上的几人反而不让他走了。
为首的商人突然咧嘴一笑,露了金牙,大手猛然要攥住他的肩头,洛千俞侧身一闪,若是被那力道攥住,恐怕比铁钳还疼,骨头就废了。
这么一躲,另外两双手也朝着他肩头抓来。
折扇“唰”地展开,小侯爷旋身错步,扇面携劲风扫过那人喉结!漠商捂住咽喉,闷哼着踉跄后退,手心已见血迹。
另一人拿起滚烫的茶壶,泼向洛千俞,小侯爷踩着车厢横梁凌空翻身,折扇顺势挑开另一名驯兽师腰间的弯刀,又将扇面收拢,以扇柄为剑,利棍一般,点向商人肋下痛穴。
那人吃痛松手,小侯爷并未再退,折扇重击对方下颔,又以扇骨抵住其腕骨,用力一折。
咔嚓一声,驯兽师痛呼着跪倒。
为首的漠商突然摸出腰间短刃,恶狠狠地朝着他面门刺来。
洛千俞侧身避开,借着马车颠簸的力道猛地一扯。那漠商重心不稳,整个人撞破车厢木板,摔落在尘土飞扬的街道上,滚了好几圈。
剩余两人见势不妙,这人竟比他们想象中厉害的多,只得夺门而逃。
即便语言不通,西漠人也不该无故纠缠,洛千俞隐约察觉,这群人貌似是在拖时间。
小侯爷收拾完下车时,发现这辆马车已然拐进另一处胡同,几乎已经看不到第一辆车马。
洛千俞拎起一个还有意识的,让他引路。
谁知刚策马追出去,拐了几拐,却发现此处竟离侯爷府不算太远,在追人和搬救兵之间,小侯爷权衡了一下,还是决定先去追车。
只是他刚要再追,忽然听见巷口传来一声细弱呼唤。
“……兄长?”
洛千俞心头一震,猛地回头。
巷口阴影处,一个小小身影探出头来,身上裹着一件玄色外袍,衣摆拖在地上,衬得人越发瘦弱,少女刚抬起头,便露出一张哭花的小脸,睫毛上还挂着泪珠,鼻尖通红。
小侯爷侧目,认出来人。
是洛枝横!
洛枝横眼泪都出来了:“大哥哥!”
小侯爷几乎是一瞬掠至她身前,“你怎么在这儿……你没在那辆马车上?”
洛枝横拼命摇头,焦急道:“哥哥,快去救闻侍卫!他为了救我,被那群西漠使臣绑走了。”
洛千俞一愣:“……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