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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千俞不动声色。
他跪坐在案几旁,偷瞄了一眼正批奏折的皇帝,又继续低头整理舆图, 心里却已经计划着如何逃跑了。
怎么办?
半个时辰过去了, 再拖延下去, 宫门都要落钥了。
鞋被抢了, 光被抢也就罢了,偏偏长公主没拿走, 还就在这御书房的某处……他不把鞋拿回来, 总不能光着脚回去?
可又不能堂而皇之在这御书房里搜查,帝王攻压迫感太强,算是整本书里他最为谨慎对待的情敌,在圣上面前衣冠不整……若赶上这狗皇帝心情不好,该不会再治他的罪吧?
小侯爷轻咳一声,衣摆下的素白绸袜小幅度地缩了缩。
这长公主也是, 为什么每次偏偏专坑他?
上次闹起来, 三妹被西漠人掠走, 春.药都差点被发现了。
朱笔搁在砚台的声响让少年回神, 他笔尖堪堪一颤, 顺势抬眸,目光越过堆积如山的舆图,便听到了帝王的声音:“洛千俞。”
洛千俞心头一震:“臣在。”
“过来。”
“……”
他不想过去。
被靴子磨破的脚踝火辣辣地疼,从未遇过这种境况, 所以想对策都来不及,小侯爷喉结动了动,脖颈渐渐漫上一层薄红,硬着头皮道:“回陛下, 臣...起不来了。”
“起不来?”皇帝垂下眼帘,瞳仁在宫灯下愈显血色,男人声线略挑,漫声道:“朕不懂何意。”
洛千俞声音变小:“舆图还没整理完。”
“不必弄了,放在那儿就行。”皇帝重复了一遍,“过来。”
“……”
小侯爷抗旨没动。
殿内一时静的可怕,一旁侍奉的小太监偷偷抬了下眼,默默咽了下口水。
御书房再度响起声音时,是皇帝站起来的声音。
少年心头一沉,衣袖揽过案几的宗卷,抿唇道:“陛下……”
待皇帝停在他身边时,少年微怔,整个人僵住。
“洛小侯爷进宫考试,竟连鞋子都没穿?”皇帝俯身,贡生们依制穿着的素色襕衫原该覆住双足,男人指尖挑起案几垂落的衣摆,目光落在那露出的一截素白绸袜,他轻轻一笑,道:“真是好大的胆子。”
洛千俞自知暴露,垂死挣扎:“臣穿了的。”
“那如今在哪?”
“......”
脚踝突然被握住,少年倒吸一口凉气,那处红了一片,皇帝拇指蹭过他磨破的皮肤,在红肿处不轻不重地按了按。
他向来不习惯被人碰脚,小侯爷喉头一哽,下意识抬脚就想踹,却被手心握得更紧。虎口一收,皇帝挑眉,目光沉了些,“想踹朕?”
那人拇指摩挲着他袜底凸起的骨节,洛千俞强忍下踹人的冲动,默默卸了力道,小声道:“臣不敢。”
“你来考试,怎的把自己弄得这般狼狈?”
“……”
洛千俞心里翻了个大白眼,暗暗恼怒,是他想弄成这样的?
少年启唇:“臣为应殿试新制了皂靴,不想靴底夹脚、缎面磨足,才落得如今境况的。”
皇帝沉默少顷,忽然低低笑了声,嘲弄道:“娇气。”
“臣没有。”小侯爷心中憋着气,别的不说,平日里最讨厌别人说他娇气,可偏偏眼前这位是帝王,怎么净往他的雷区踩?
心底把狗皇帝骂了千万遍,少年挪开目光,道:“陛下金尊玉贵,换成陛下穿那靴子,说不定会肿得比臣厉害。”
“是么?”皇帝却未继续追问,顺着话题道:“殿试答得如何?”
小侯爷默默垂首:“尚可。”
“你那个字儿,”皇帝轻笑,“竟好意思说尚可。”
洛千俞一哽,下意识瞥向案几上他刚誊抄的舆图备注……他这字儿确实有待提高,横不平竖不直,像被风吹乱的狂草,与会试以及殿试上的如出一辙。
洛千俞脸庞涨红,“臣有在练书法了。”
况且,书法如何先不提,按照规例,殿试是先由读卷官筛选,将评了上上等的试卷单独挑出来,殿试前十名的卷子才会呈到御前,由皇帝亲自过目。
也就是说,皇帝不会看到他的卷子,自然也掂量不出他的水平,正这样想着,却见帝王背过身,一边走,一边缓缓念了段话:
“欲破世家藩篱,当推行全民教育,不论男女皆可入学堂;效仿外海设法,鼓励匠人创新,如此方能国富民强;革新漕运,若引入蒸汽铁船,贯通南北商路……”
……
嗯?怎么有点耳熟?
洛千俞腾得坐直了身,瞳孔一紧。
这、这不是他殿试试卷里写的内容吗?竟是一字不差,念的正是他写的最离谱、最离经叛道的那段!
洛千俞站起身,耳根发烫,绸袜踩在冰凉地面上,追过去,“陛下!”
皇帝这才停了脚步,声音也随之停滞,目光落在他裸露的脚踝上,那处还留着新靴磨出的红痕,在白缎袜缘若隐若现,像雪地里落了几瓣红梅。
目光凝了一会儿,皇帝低声道:“捉到了。”
他说:“果然没穿。”
“……”
竟在这儿等着他呢。
这下彻底暴露,无处可藏,洛千俞泄了气,横竖都被对方看到了,索性破罐子破摔也不再挡了。
小侯爷抿了抿唇,目光悄悄往御案那边瞥了一眼,低声道:“臣的靴子,或许在陛下的御案那边。”
皇帝眉梢微挑,噙着笑的眼尾染得深谙,道:“洛爱卿好大的胆子,竟朝朕要起鞋来了。”
“不…”洛千俞耳根一热,下意识反驳,可话一出口又觉得不妥,只得解释,“回陛下,是长公主殿下方才……”
“长公主?”皇帝沉声道,“你是说长公主拿了你的鞋?她乃天家贵女,要一个臣子的靴子做什么?”
要是能弄懂疯子在想什么,那还叫疯症吗?
洛千俞彻底熄火,好想回家,于是顺着话头说:“臣并非此意,不敢妄加揣测。”
皇帝看了他一会儿,忽而抬手,轻叩案几:“来人。”
见那人内侍太监转身走向内殿,片刻后回来,手里竟提着一双龙靴。
靴面绣着爪龙纹样,靴底柔软厚实,分明是内廷造办处的御用之物。
小太监捧着靴子,来到少年近前,示意小侯爷接过,洛千俞面露诧异,迟疑着却没接。
“穿上。”
“??”洛千俞一怔,低头看了眼自己赤着的鞋袜,又看了眼龙靴,一时竟不知该不该接。
让他穿龙靴?
那龙足怎么办?
“怎么,嫌朕的靴子?”皇帝语气淡淡,却莫名带着丝冷意的压迫,“还要朕亲自给你穿上不成?”
“……”小侯爷伸手接过。
小心翼翼地套上,靴子确实大了些,可内里却铺着一层柔软的绒垫,踩上去竟比他那双磨脚的新靴舒服太多,仿佛踏在云朵上,连脚踝的疼痛都减轻了几分。
不愧是御用之物,不仅舒服,还好看。
皇帝问:“还磨脚吗?”
洛千俞摇摇头:“不了。”
顿了顿,又低声道,“陛下的脚比我大,脚趾碰不到前面。”
皇帝微怔,没说话,目光却沉了几分。
洛千俞眉梢一滞,忽然反应过来,隐约想起来古代那些礼数,什么‘御赐之物干系天家威仪,按祖制常人无福僭越’的,就连那把用起来极为顺手的折扇,当初也是太子没继位前赠予他的。仅是思忖少顷,少年道:“陛下隆恩,臣不敢消受。”
“御用之物,就算给了臣,臣也不能穿。”
皇帝似是早知道他会说此话,声线慵懒,带着丝漫不经心的冷意,道:“朕的东西,谁敢议论?”
小侯爷顿了顿,稍作迟疑,便换了个说法:“陛下,这样不合规矩。”
皇帝轻笑一声,“不合规矩?”
目光落在他脚踝上,帝王沉声道:“你的靴子不在朕这儿,你若是不穿也罢,光着脚回去,看哪个更‘合规矩’。”
洛千俞指尖悬在靴口,动作一顿。
还是穿上吧,也不会少块肉……再不穿狗皇帝要生气了。
小侯爷默默收回手:“…谢陛下赏赐。”
穿着龙靴出宫的路上,小侯爷脚步一顿,忽然想起,他的新靴子还在御书房的某处,彻底没了踪迹。
最后也没寻到机会拿回来。
-
殿试四天后出成绩,待钦定了名次,接下来便是传胪大典了。
小侯爷自知凉凉,一点都没盼着下榜,反倒是侯府上下紧张异常,连忌讳的词都不能说,孙夫人整日在佛堂烧香祷告。
洛千俞默默把龙靴藏起来,没让闻钰看到。
一面是不想让闻钰说中,知道自己真的磨了脚,另一方面,不知道为什么,他心里隐隐有种预感——总觉得若是让闻钰知道自己在情敌面前脱了鞋,还穿了别的男人的靴子回来……主角受会生气。
至于为什么会生气…少年说不清,但潜意识却瞒了自家贴身侍卫。
审判比想象中来的更快。
放榜这日,礼部衙门前围了数百人,待黄榜一放,观榜者如潮而至,顷刻间将长街堵得水泄不通。
“中了!在二甲黄榜!”为首的小厮飞快跑过来,剩下几个也跟着争前恐后追来,“少爷的名字在榜纸上头,黑压压全是人,没来得及细看第几名,但确是咱们家的姓!”
孙氏心神一颤,手帕掉了下来,忙不迭掀开车帘。
老侯爷腾得站起来身,从马车里探出头,忙道:“快!去榜前抄来!”
“是!”
昭念听闻,竟是没禁住落了泪,一把抱住小侯爷:“太子殿下英灵在上,若能见着小少爷今日金榜题名,必定欣慰至极……”
洛千俞:“?”
……
中了?
他那标新立异、离经叛道的卷子,就这么水灵灵地进了二甲?
他要正式做官当牛马了?
说好的纨绔浪荡子呢?
*
*
按照苏鹤所说,果不其然,下一个剧情如期而至,传说中的昭国派了使臣来访大熙。
自昭国使团即将入京的消息传来,整个皇城便如沸水般翻腾起来,长街上铺了红绸,不仅挂满彩灯,风一吹,浩荡非常,相当有氛围。
商贩们嗅到商机,更早早做了准备,胭脂铺子摆了昭国盛行的螺子黛,酒楼上了北境流行的葡萄酒,虽与昭国无甚干系,却也凑足了热闹。
大熙一片盛况,莫过于此。
昭国此次遣使,阵仗确实非比寻常,比起先前西漠使团单纯进贡,甚至耍了阴险手段,伺机绑走长公主,以达成和亲的目的,以此要挟大熙减少进贡。
这一次,才真称得上大国来访,双方都动了真格。
这就不得不提到这个朝代的背景——
如今最大的国家是大熙和昭国,各自的附属国分别是西漠与北境,当然,还有遗世独立的九幽盟。
既然旗鼓相当,竞争意味也就更强了些,所以大熙此番面对外朝来访,竭力呈现出自家最为繁盛的境况。
“小洛大人。”小太监匆匆走来,领路道:“宴席排在紫宸殿西侧,您的位置在翰林院几位大人之后。”
洛千俞颔首。
他刚中二甲进士,即使未授实职,但凭着侯府世子的身份,自然也会出席这等国宴。
而这一次,他带了闻钰。
原书之中,闻钰也确实出席了这场宴会,虽然闻钰本人没有高光剧情,可就如苏鹤所说,今夜是股票攻们的主场。
皇帝、丞相、小侯爷、锦衣卫千户……以及N多垂涎美人一笔带过的炮灰,高人气股票攻们齐聚一堂,若是楼衔没脱出剧情前去参军,今夜也必定会出席这次宴席。
明争暗斗,暗潮汹涌,只为夺得美人心。
读者们当然爱死了这种雄竞+修罗场,所以正如苏鹤所说,比起科举,这才是值得重点着墨的转折点一话,实在太过刺激。
黄昏时分,皇城内外灯火如昼。
远处浅湖只上飘着数盏莲花灯,烛光倒映水面,恍如星河倾泻,百官着礼服入宴,汇成一道洪流,经金水桥入了宫门,好不热闹。
宴席设在了紫宸殿。
百官依序入席,金銮殿外彩旗招展,鼓乐齐鸣,御座下首是昭国使团的席位,案上已陈设了各色菜肴,对面坐着的皆是大熙重臣,太师、太傅、六部尚书依次排列。
再往后好远,才是洛千俞这等年轻官员的位置。
小侯爷跪坐在团垫上,瞥见案几上的菜肴,果然比西漠那时更丰盛了,连水果种类都变多了。
“陛下驾到!”
随着内侍长喝,乐声随之停歇,皇帝着冕服现身,洛千俞随众人伏地行礼。
大熙国为迎接昭国使者设下盛宴,红毯从宫门一直铺到太和殿前,两侧禁军持戟而立,足以看出多大的阵仗。
昭国使者已经到了。
一共五名,皆身着异国服饰,比起西漠十分迥异的装束,昭国的服饰风格沉敛许多,颇有大国风范的味道。
为首的昭国正使名叫拓跋宏,身材魁梧,浓眉星目,气质看起来不似位高权重之人,洛千俞猜测,这几位,更像是特意选来与大熙比试的。
只是……最引人注目的却是他身后,那个戴着面具的男人。
几名使者,唯有他遮了面颜,但身形颀长挺拔,装束冷冽利落,气质不像是寻常之辈,果然引得了不少好奇目光投去。
“几位远道而来,路途跋涉,鞍马劳顿,着实辛苦。”大熙皇帝端坐龙椅,与那几名使臣例行寒暄,漫声道:“金銮殿虽无北境苍茫壮阔,却备下珍馐美馔,若有招待不周处,待望诸位海涵。”
……
洛千俞注意力并没在这儿,毕竟重头戏不在此,都是些过场话。因为再等上一会儿,待宴席吃到大半,这群昭国使者就要提议比武会友了。
果然,酒过三巡,拓跋宏执玉盏起身,长揖至地:“久闻大熙武士如龙骧虎步,今日有幸列席,恳请以武会友,为陛下助兴!”
殿内丝竹骤停,鸦雀无声。
帝王倚着御椅,冕旒轻动间,眸光也似笑非笑:“听闻贵使一行仅五人,可够轮番上阵?”
拓跋宏抚须朗笑,随动作间,下颌的赘肉都在震颤:“陛下但放宽心,我昭国儿郎一人当十,纵是车轮之战,亦足尽兴!”
比武场设在殿宇之外东侧临时搭建的演武场,禁军早已清出空地,四周是高台,文武百官即便不离席,也都能看得清楚。
洛千俞所在的位置原本离皇帝很远,可重心一变,却成了视野最佳的观赏宝地。
很快,昭国那边先派出一名壮汉,手持双斧,气势汹汹,大熙这边则是一位禁军统领应战,两人交手三十余招,禁军统领渐落下风,最终被一斧劈退数步,连人翻下了马,只得认输告负。
“哈哈,承让!”壮汉大笑一声,抱拳,说是承让,眼中却满是轻蔑。
开局不利,场边气氛逐渐凝重,也就在这时,关明炀霍然起身:“臣请一战!”
竟是小郡王。
关明炀最擅长的兵刃是长枪。
听闻小郡王一杆银枪使得出神入化,少年飞身入场,没有过多繁杂赘叙,便与那壮汉交战起来,一招比一招攻势更猛,闪过时擦出星点花火。
洛千俞看得愣住。
关明炀平日里与他比试,几乎没有机会用上这个武器,如今看来竟是得心应手,好似本命武器一般。少年眼前微亮,日后必须和他试试,让他用长枪与自己切磋,应该效果更佳。
很快,那壮汉败下阵来,最后被长枪枪锋一挑,为了自保,竟也滚落下马。
接着,关明炀冷冷一笑,学着那壮汉的模样,嗤笑道:“没意思。”
说罢,枪尖直指那面具男子:“让你们真正厉害的人来。”
这已是摆明了的、点名道姓的宣战了。
“……”拓跋宏侧过头,与那几名使臣对视间,沉默顷刻,轻轻点了下。
面具男子缓步入场,上马前手中还无兵器,上马之后,竟是随手拿的一把剑。那人戴着一副乌色手套,两人相对而立,关明炀也不废话,率先发难,银枪如蛟龙出海,直刺对方面门。
“漂亮!”
“不愧是我们大熙朝的勇士!”
“好快的枪!”不远处传来叫好声。
“……”
洛千俞没说话,心中却隐约升腾出一丝莫名预感。
果然,面具男人身形一闪,竟连人带马偏闪般出现在关明炀身后,关明炀反应极快,回身横扫,却被对方一把击住枪杆。
关明炀枪法本以迅猛灵巧见长,此刻却被逼得连连后退,面具男人每一剑都带着千钧之力,刀刃相撞时迸出刺目火花,有一刀好似直劈天灵。
关明炀瞳孔一紧,仓皇架住,虎口顿时震裂,血痕顺着刀柄滴落。
关明炀踉跄后退,只觉喉中腥甜,下一刻,便喷出了一口鲜血,重重摔在地上。
全场哗然。
面具男子退回昭国阵营。
太医匆忙上前救治,洛千俞抬眸,看着那面具男子的背影,忍不住沉思起来。
原书里也有这么个人?
不对,书中明确得很,即使这次昭国派使者来访,可出现在比武场、在场上大放异彩的并没有陌生面孔,都是在此以前多多少少出过场的情敌攻们。
如果真有这么个武功高强,骑射了得,还戴着面具之人,无论如何他都会有印象。
“麾下儿郎下手不知轻重,还望陛下海涵,我替他们赔罪了。”拓跋宏抱拳一礼,嘴上这么说,却是得意到合不拢嘴,大笑道,“下面不如以箭术分高下?我昭国男儿自小在马背驰骋,弯弓射雕不过寻常本事,倒要向贵国讨教一二,不知可有人愿应战……?”
皇帝面色看不出情绪,只沉声道:“无妨,设场。”
射箭场设在演武场西侧,十面靶子依次排开,最远的足有百步之遥,大熙和昭国各自拿出三件宝物,其中一样作为头筹,摆在场地中央的桌上。
先前的比武已被昭国赢去一件,现在大熙朝这边只剩下两件。
洛千俞的视线漫不经心掠过那朱漆托盘,接着微微一顿。
随即瞳孔一紧,差点站起身来。
他的目光,缓缓落在其中一枚玉佩上。
一落下,便再也没能移开视线。
这玉佩……
不仅玉质上乘,成色不凡,远远瞧去通体流转,仿佛月魄清辉,雕琢更是精细到鬼斧神工,称得上天下无二的宝物。但凡看过这枚玉佩,便很难再失去印象。
小侯爷微微屏息。
怎么越看越像……
当初闻钰在药铺里当了的那个?
若真是如此,那便是闻家的传家玉佩。
原书中,闻钰一直随身佩戴,视为最重要之物,直到数月前闻母急症垂危,闻钰只得将它典当换了千年雪莲,那时他亲眼目睹了的,却没想到如今竟会出现在这个地方。
洛千俞目光下意识看向闻钰。
闻钰并未做声,神色甚至都没些许变化,也不知是否看到了。
莫非是他看错了?
比试开始,昭国依旧派出那名双斧壮汉,他拉满长弓,三箭皆中靶心,引来一片惊叹。
大熙这边派出的武将虽然也射中靶心,但箭矢分布不如对方密集,遗憾落败。
第二场,昭国换上一名瘦高男子,听到那正使捻着胡子吹嘘,说那瘦子能在百步外射中随风飘动的柳叶。
而后,大熙再败。
“再输一场,头筹就全归我们大昭国了!”那壮汉一面观战,哈哈大笑。
拓跋宏只是微微动了眉梢,示意那人嘘声。
而唯一未被赢走的头筹,便是那枚玉佩!
全场归寂。
一连两位高手连胜,一时间竟无人再请应战。
瘦高使臣勒回马匹,原地绕了两圈,左右瞧了瞧,轻笑道:“无人敢应?若就此认败,那么这最后仅剩的头筹,就归我昭......"
这时,一个声音倏然响起。
“臣请出战。”
……
众人皆是一愣,目光纷纷循着声音望去,落在那个站起的少年郎身上。
皇帝垂眸,竟是隐隐一笑,问:“洛爱卿擅长箭术?”
“略通一二,臣请一试。”洛千俞拱手,睫羽轻敛。
百官哗然中,皇帝垂下的手搭在龙椅扶手上:“准。”
少年解下锦貂氅衣掷给侍从,露出内里鲜红的束腰衣袍。
鲜衣怒马凌于场中,勾勒出劲瘦腰线,犹如一袭烈焰,弓弦绷紧的瞬间,洛千俞的呼吸也跟着凝滞。
是头脑一热,脱口而出的应战。
是不是他今晚做过最错误的决定?
他为什么要为了闻钰……
脑海中的诧异疑惑被甩去,指尖扣弦的力道分毫不差,箭羽轻擦过脸颊,带起细微的风。四周的喧嚣仿佛远去,耳畔只剩下自己的心跳声,沉稳,有力,如战鼓擂动。
他微微眯起眼,目光锁住百步之外的靶心。
恍惚间,记忆翻涌而上。
——“引弓时肩要沉,臂要稳。”
闻钰的声音仿佛仍在耳边,低沉而清晰。
那人的手曾覆在他的手背上,带着薄茧的指节微微用力,替他调整姿势。
——“别急着放箭,先感受风向。”
他记得那时晨风泛凉,寒意侵袭,而闻钰站在他身后,呼吸拂过他耳际,温热而平稳。
——“少爷,心要静。”
最后一句是:
——“风不动时,便是射出之时。”
洛千俞唇角微不可察地扬了扬。
风在此刻倏然停驻,万物寂静。
他松开指尖。
“嗖——!”
箭矢破空而出,如流星划破天幕,带着凌厉的恸响,直贯靶心!
尾羽震颤,箭杆犹自嗡鸣。
马匹随即扬蹄嘶鸣,洛千俞反手抽箭,姿势行云流水,第一箭破风而去,众人注目看去,发现小侯爷竟将昭国使者钉在靶上的箭矢劈成两半!
“啊!”
“好箭!!!”
满场惊喝。
第二箭,这一次径直射穿了悬铃铜环,铃铛坠落的刹那,第三箭已离弦。
众人只见一道划破虚空,砰的一声,将飘落的红绸钉在柳树干上。
闻钰紧紧盯着场上那个身影,好似从未移开。
那匹通体雪白的骏马长嘶一声,在场中来回踱蹄,洛千俞张弓搭箭,身姿如行云流水,竟在马背上连发三箭。
“嗖嗖嗖——”
三支羽箭破空而出,全部命中百步外的靶心,近乎完美的品字排列。
全场寂静,随后爆发出雷鸣般的喝彩!
蔺京烟远远瞧着那抹身影,侍从足不点地,垂首自男人身后悄然行过,将盛酒的托盘恭呈于十七皇叔跟前,砚怀王微微摇头,侧目朝那练武场望过去,神色不明。
总旗一路小跑,疾步奔至锦衣卫千户大人身侧,他压低身形,附耳低语说了什么,千户抬手示意其噤声。
接着,总旗见察大人神色阴沉,口中喃喃道:“他是为了那枚玉佩。”
而这一头,昭国使者再也沉不住气,把先前的两人都换了下去。
面具男子沉默片刻,也翻身上马,他的箭术同样精湛,三箭全中,但最后一箭稍稍偏离中心。
夜色在箭靶镀上边际,远处柳枝在风意中摇曳,侍从点燃了场边灯盏。
“大熙胜!”礼官高声宣布。
少年策马归来,肌肤赛雪,红衣猎猎,束高的乌发飞扬,万众瞩目下径直去了奖品台,由侍从托举着玉匣,接过那枚玉佩。
握在手中,冷玉触感微凉,寒意顺着掌心蔓延,温润清冷。
下一刻,小侯爷扬手一抛,玉佩自空中划弧落下。
所扔的方向,竟是自家的贴身侍卫。
闻钰下意识接住,看清手中之物后,瞳孔骤缩。
洛千俞漫不经心扬起眉梢,将马头调转,衣摆被风吹得拂起,一双桃花眼带着笑意。
高台上,皇帝垂下眼帘,手指收紧,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当他再抬眼时,眸中已恢复平静。
只是握着酒杯的指节隐隐发紧。
*
洛千俞刚转身欲回席位,身后传来一声呼唤,音色低沉:“小侯爷留步。”
那声音如砂石相磨,在场众人皆是一静。
洛千俞回首,那面具男人已走回昭国使团所在的席位,从一架覆着黑绸的笼状物中取出个东西。
“呜...”
一声幼兽的呜咽穿透寂静。
洛千俞瞳孔一紧。
——竟是头通体银白的小狼。
不过两个拳头大小,被面具男子单手托在掌心,四只幼爪缩在身体之下。
“此乃北境冰原狼。”拓跋宏起身,解释道:“生于万丈冰川之间,饮雪水食寒鱼,十年方得一胎,幼崽能活过三冬者十不存一,堪称雪域最稀罕的宝物。”
面具男人已行至洛千俞面前,离得近了,洛千俞才发现他身形极高,自己竟需微微仰首。
“给我的?”小侯爷疑惑,“怎么会是狼?”
“是你应得的。”
小狼被递到眼前。
洛千俞心下茫然,下意识接住。那团雪绒在他怀里,也不挣脱,冰凉湿润的鼻头蹭过腕间,发出一声小小轻叫。
他这才看清狼崽的模样,白毛间杂着几缕银丝,耳尖两簇绒毛像顶着雪花,淡蓝色的眼睛湿漉漉的,半睁不睁,似乎很困。
“谢谢你的美意,可我养不了宠物。”洛千俞蹙眉,抬手欲还,指尖触到面具男认掌心时忽觉一滞。
对方手套边缘之处,似乎有凹凸不平的疤痕。
就在此时,小狼睁开了眼睛,轻轻咬住他衣袖。小牙勾住锦缎,四条短腿一抬,竟想顺着袍子攀住。
洛千俞手忙脚乱去捞,那团雪球已蹿到他肩头,毛尾巴扫过颈侧,激起一丝战栗。
席间传来几声压抑的轻笑,洛千俞耳根发烫,默默把小家伙捞了回来,总不能因为一只小狼崽乱了阵脚。
为何是狼?
洛千俞忽然想起书中一段背景。
三年前的宫变时叛军杀入,还是十三皇子的皇帝正是躲在狼窝里才保住性命,后来民间传得神乎其神,但时至今日,仍有人暗嘲当今圣上为“狼王”。
此番拿这个当头筹,是不是隐含羞辱之意?
“收下罢。”皇帝的声音从高处落下,听不出喜怒,“既是昭国美意,无需推辞。”
洛千俞微微一怔,迟疑片刻,只得垂首接下。
幼狼在他怀里,他忽觉一道视线,好似化作实质,抬眼正撞上面具男人的目光。
“好极!”拓跋宏捧场道,“冰原狼最奇之处在于,一生只认一主。”
“从今往后,纵使刀山火海,它也只会追随小侯爷一人。”
宴席重新热闹起来。
洛千俞回到座位,小狼就在他怀中,旁边的公子探过头,小声道:“我有所听闻,这冰原狼可是北域稀罕物,此兽成年后足有牛犊大小,能生撕虎豹。”
没想到小侯爷眼前一亮,竟直接把烫手山芋递过去,双目灼灼:“你喜欢?这头筹送你如何?”
“不不,使不得使不得……”那公子连连摆手,尴尬一咳,“在下还没有养狼的准备。”
小狼突然在他怀中呜咽一声,洛千俞有些手足无措,指尖轻挠它耳朵,它便四爪抱住他的手指,这番景象引得邻近几位女眷频频侧目,好像被这一幕萌的心化。
“小侯爷。”旁边人突然压低声音,“你看,那群昭国使者离席了。”
洛千俞转头,果然见拓跋宏身后的几人已起身告退,那面具男人走在最后,出了殿门。
宴席过半,酒过三巡,殿内觥筹交错,歌舞升平,洛千俞本就对冗长的宫廷宴席兴致缺缺,怀里的狼崽睡得正香,少年更觉得呆坐无聊。
遂低唤闻钰至近前,轻声嘱咐道:“若是我爹问起来,就说我去小解了。”
闻钰却问:“少爷并非净手,那要欲往何处?”
洛千俞:“……”
少年沉默顷刻,默默改口:“……就是去小解。”
趁着众人推杯换盏之际,他悄悄起身,捞起幼崽溜出了大殿。
话说闻钰作为贴身侍卫,是不是看他有点看得太紧了?
便是娶个老婆,都不至于这样查岗。
夜风微凉,月色如洗,洛千俞轻巧地跃上后殿花园的一棵古树,寻了根粗壮的枝干坐下。
从这个角度,他仍能遥遥望见殿内的灯火辉煌,丝竹管弦之声隐约传来,远远瞧着,倒像是隔了一层朦胧纱雾。
小狼在他怀里翻了个身,小爪子无意识地摁了两下他的衣襟,又沉沉睡去。
洛千俞低头瞧它一眼,忍不住伸手碰了碰它的鼻尖。
原书里没有这小狼。
竟是脱出剧情之外的产物。
原本偷溜出来,顺便留意那个面具男人的去向,毕竟上次西漠绑架事件阴影犹新,可扫视一圈,昭国使团席位上依旧不见那人踪影,洛千俞微微蹙眉,正思索着那人会去哪儿,殿内却忽然响起一阵北域风情的鼓乐声。
他抬眼望去,只见一队昭国舞娘翩然入场,她们身着轻纱薄裙,腰间金铃随着舞步叮当作响,足尖点地时轻盈如燕,旋转间裙摆飞扬,宛如绽开繁花,漂亮的打紧。
小侯爷看得入神,连时间过去多久都忘了,暗念道:”古代人吃这么好,不愧是大国风范,比西漠的舞好看多了。”
正欣赏着,怀里的狼崽却突然动了动,似乎是被殿内的乐声吵醒,洛千俞没注意,仍望着殿内舞姿优美的舞娘,敷衍地拍了拍小狼的背毛。
幼狼睡眼惺忪地支愣起神,见少年不理它,便迈出一只爪,想要站起来。
洛千俞这才回神,可还没来得及锢住它,小狼已经一个翻身,竟从他怀里滑了出去!
“哎——!”
洛千俞一惊,下意识伸手去捞,结果自己重心不稳,整个人从树杈上栽了下去!
脑中闪过一个念头,完了,树杈不低,这下怕是要摔个狗吃屎。
然而,预想中的疼痛并未袭来。
他跌进了一个人的怀里。
那人双臂稳稳地接住了他,力道不轻不重,恰好让他不至于摔着,却又让他无法轻易挣脱。洛千俞下意识抬头,正对上一张戴着面具的面庞。
——是那个昭国的面具男!
目光相触,那人似乎正不落一瞬地盯着他,也不说话。
洛千俞猝不及防跌入那人怀中,一时间竟忘了挣扎。月光映在面具上,泛着冷冽的光色,他仰着脸,呼吸微滞,目光不由自主地望进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
漆黑如墨,却又似燃着暗火,让人莫名心悸。
……好机会。
鬼使神差地,少年抬手去拨那面具。
指尖刚触到冰冷的金属边缘,手腕便被一把扣住。对方力道不重,却让他再难寸进。可就在这电光火石的一瞬,面具已被他掀起半寸,宫灯的余晖斜斜照入,映出眉心一道殷红纹路。
宛如一滴将落未落的血珠,妖异而艳丽。
洛千俞瞳孔骤缩。
那眉心纹似曾相识。
记忆深处有什么翻涌而上,却又被对方骤然收紧的手指打断,面具男子猛地偏头,面具重新覆上他的面容,再无露出分毫。
可方才惊鸿一瞥的印记,已烙在洛千俞眼底,挥之不去。
“没事吧?”依旧是沙哑的嗓音。
洛千俞这才惊觉自己仍被对方揽在臂弯,交叠间能感受到紧实的臂膀触感。
少年心头一跳,下意识想要挣开,可对方却纹丝不动。
“嗯。”他张了张口,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谢阁下搭救,你……你先放开。”
面具男子沉默片刻,终于开口,嗓音低沉沙哑:“小侯爷,当心。”
从那人臂膀里跳了下来,脚一落地,慌忙挣开,踉跄着后退半步。夜风掠过发烫的耳根,他盯着那人重新戴好的面具,眉心凤纹仿佛仍在眼前浮动。
好像和闻钰的不太一样,但有相似之处。
奇怪,不会是什么昭国皇族的印记吧?还是某种秘术烙印?
站稳后迅速整理了下衣袍,故作镇定道:“多谢。”
少年这才抬眼看向对方:“阁下不在席上饮酒,怎么跑到这儿来了?”
面具男子没有立刻回答,只是静静地注视着他,目光深沉难测。
半晌,他才缓缓道:“殿内太闷。”
洛千俞挑眉:“巧了,我也是。”
两人一时无言。
唯有夜风拂过树梢,沙沙作响。
这也太尴尬了。
殿内的歌舞仍继续,乐声远远传来,衬得此处的寂静愈发明显,洛千俞本想再试探几句,可面具男子却忽然转身,似乎准备离开。
“等等。”洛千俞鬼使神差叫住他。
面具男子脚步一顿,侧首看他。
洛千俞抿了抿唇,终究还是问出了口:“你为何要送我冰原狼?”
面具男子沉默良久,才低声道:“它本该是你的。”
洛千俞一怔,总觉得这话隐含深意,又是他想太多,还未细想这句话的含义,对方却已转身离去,身影很快隐没在之中,消失不见。
幼狼他怀里探出脑袋,洛千俞低头看着它,喃喃道:“你也觉得吧?……真是个怪人。”
*
夜色沉沉,锦麟院内唯有一盏暖灯未熄,映得窗棂透出朦胧的暖色光晕。
洛千俞早已睡熟,锦被半掩,墨发散在枕畔,呼吸绵长而安稳。
他向来觉沉,今夜因宴席疲乏,忍不住早早沉入梦乡。
幼狼蜷在他枕边,银白的绒毛随呼吸微微起伏,偶尔抖一抖耳朵,似是被院外动静惊扰。
闻钰静立床畔,腰间玉佩垂落,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他指尖轻轻抚过玉面,随即握紧,并未做声。
这枚玉佩,本该永远留在药铺,或是皇宫。
他垂眸看向熟睡的小侯爷,少年眉眼舒展,长睫投下浅浅的阴影,唇色因酒意犹带薄红。
闻钰目光微凝,指尖无意识地蜷了蜷,似是想触碰,却又克制地收回。
夜风掠过窗棂,烛火轻轻摇曳。
良久,他缓缓俯身,极轻地吻在洛千俞的颊侧。
唇瓣触及肌肤的瞬间,闻钰呼吸微滞,心跳声在寂静的夜里清晰可闻。
这一吻极轻,如蜻蜓点水。
他刚要直起身,院外却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
像是有人进了此间,见到了这一幕,僵住,又退了出去。
闻钰侧目,瞬间按上腰间佩剑,侧首望向窗外。
竟是昭念。
那人静立不动后,目光不可置信望向窗内,与闻钰视线相撞。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