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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章

小侯爷只想跑路[穿书] 酒晚意 7673 2026-03-09 13:04:09

苦涩的药液入了口, 呼吸都被掠夺而去,只剩下吞咽的本能,他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只能抓住那人的衣角, 依旧被迫喝下了全部的汤药。

唇角溢出的汤液自下颌滴落,滑落到雪白的脖颈,直消失到衣领之中。

一碗药见了底, 那人才放开了他。

洛千俞被重新放回床榻,他眯起眼, 忍不住轻咳几声,只觉浑身都透着难受, 长睫颤个不停, 口中尽被苦涩填满。

野蛮人不愧是野蛮人, 连喂药的法子都这般简单粗莽。

虽知晓面具男本是一片好意, 况当时情形危急, 关乎人命, 容不得半分拖沓, 可即便如此,嘴对嘴喂药也太……小侯爷心头泛起几分尴尬, 大抵是他魔怔了, 这本身也没什么, 可这个世界好男风者太多,也难怪他心有余悸。

好在乌尔勒是个直男, 倒让他松了口气。

接着, 口中被塞了一颗蜜饯。

甜味自舌尖蔓延开来,冲淡了腥苦。

这一次,似乎是真的对症下药。

他隐约忆起, 当日为他诊脉的郎中曾紧锁眉头,叹道这蛇毒刁钻至极,但凡被咬,便与死人无异,就连医馆中也寻不到对症的药材……末了才补充,若能觅得哪哪几味奇药,或许还能留一线生机。

也不知道乌尔勒去了这么久,是怎么弄来这些珍贵药材的?

这般念头刚落,混沌的意识便渐渐回笼。

倏然间,洛千俞心头一震,这才想起,既是亲口喂药,乌尔勒方才分明摘了面具!

少年忙抬眼,悄悄朝乌尔勒瞄去,可待视线终于清明聚焦之际,那人面庞已重新覆上了金属面具,半点面容也未曾瞧见。

“天杀的,怎么偏偏就差了这一瞬……”小侯爷埋进枕头,懊恼不已。

二人并未在这林间客栈多作停留。

待蛇毒彻底解清,次日天尚未亮,便又收拾行装,继续赶路了。

-

京城一隅。

勾栏瓦舍后身的一处茶楼。

木窗半敞着,混着街面的喧嚣与楼内热闹,满满当当挤了百十号人。

平民手攥瓜子壳,文人士子轻摇折扇,连衣饰华贵的富家子弟也坐在那后缘雅座,捧着酒远远瞧着。

人们目光纷纷望向台前,见那说书先生正捋着山羊胡,左手按定醒木,右手持柄素面折扇,那人喉结一动,先清了清嗓。

“今日咱要说的这故事,主人公不是帝王将相,不是江湖侠士,更不是贩夫走卒……而是位年少便惊才绝艳、名声赫赫的大功臣,世子爷!”

折扇唰地展开,先生声音拔高,震得满座茶客皆屏息:“镇北侯府有子,姓洛名千俞,打从落地起就带了股灵气……!三岁能背千字文,五岁熟诵论语章,八岁挥毫写文章,字字珠玑赛锦绣!”

台下顿时起了低叹,有穿短打的汉子拍着桌:“不得了,说的这是神童啊!”

先生抬手压了压,续道:“先帝见这孩子聪慧,当即传旨,让他入东宫伴太子读书。”

“谁料洛千俞七岁那年,朝堂上便起了惊涛骇浪!端王一党手握虎符,盘踞西漠,早憋着谋逆之心!恰逢先帝南巡,端王竟带人围了兵部右侍郎蔺京烟的府邸——那人,便是如今的丞相大人!”

“那一夜,火光映红了半边天,府中血流成河,府里的哭喊声响彻街巷,最后竟连半滴声响都没了,连三岁幼子都没放过!”

这话一出,楼内瞬间静了,文人士子则皱紧眉头,低声议论:“端王这般狠辣,简直目无纲纪,枉为亲王。”

“更狠的还在后头!”先生猛地将折扇一合,“端王竟拎着蔺京烟的衣领,直奔先帝面前邀功!先帝盯着他,半晌没说话,却转头问身侧的洛千俞:‘此等事,该如何处置?’”

台下众人皆屏息,有个穿长衫的书生忍不住探头:“七岁孩童,能懂什么?”

“诸位可别小瞧了这位小世子!”先生一拍醒木,“啪!”的一声震得茶水都颤了颤,“洛千俞虽年幼,却面不改色,字字铿锵道:‘蔺大人忠心耿耿,端王构陷谋逆,实乃欺君!’接着便一一列举端王私囤兵器、先斩后奏的罪证,末了又说:‘蔺大人无罪,若需惩戒,废其一手以堵悠悠众口便可,端王则当诛九族!’”

“好!”楼内猛地爆发出喝彩,看客们拍着桌子叫好,忍不住喊了声:“这孩子,有胆气!”

先生笑着点头,又道:“就这一句话,端王一党顷刻间土崩瓦解!可诸位猜怎么着?这,才只是洛小侯爷传奇一生的开端!”

话音刚落,台下便有人追问:“后来呢?他不是一路顺风顺水?”

“哪有那般容易!”先生语气沉了下来,“四年前宫变骤起,三皇子谋逆,宫中宦官横死,连太子殿下都战死沙场!这洛小侯爷听闻消息,当场悲痛欲绝,一口血喷出来,竟直直昏死过去!”

楼内的喧闹瞬间淡了,有人叹了口气:“多忠心的臣子……”

“可不是嘛!”先生续道,“他这一病,便是三年。”

“这三年里,流言蜚语满天飞,有人说,洛小侯爷日日泡在风月场,醉生梦死;有人说,他成了不学无术的纨绔,斗鸡走狗样样来;还有人说他自甘堕落,风流成性,彻底成了个废物!昔日神童,竟落得这般境地,多少人见了都扼腕叹息啊!”

台下一片唏嘘,有个老茶客摇头道:“可惜,可惜了……”

“诸位莫急着叹惋!”先生话锋一转,“就在一年前,有个人悄然回了京城,偏巧这位落难的小世子遇上了,这一遇,竟彻底扭转了洛小侯爷的命迹,改写了仕途!”

“是谁?!”几乎是同一时间,台下数人异口同声地喊了出来,连方才叹气的老茶客都直起了身子。

先生卖了个关子,慢悠悠喝了口茶,才缓缓道:“此人便是当年风光霁月的状元郎,靖安公闻家的嫡孙——闻钰。”

“闻钰?”有士子眼睛一亮,“我记得!四年前靖安公一案,闻家满门流放,他怎的这时回来了?”

“正是为了给母亲求医!”先生道,“洛千俞与他一见如故,得知他境遇,当即拍板:‘你且随我回去,做我贴身侍卫,你母亲的病,我来寻医!’”

台下有人赞道:“小侯爷虽一蹶不振,倒还有这般义气。”

“自那以后,洛千俞就似变了个人!”先生声音又扬了起来,“他捡起荒废三年的书本,本就是举子出身,重拾学业毫不费力……没过多久便过了会试,进了殿试,一举夺得二甲!后来又因救驾有功,被陛下破格提拔为都察院左佥都御史,专司监察百官!”

“好!”喝彩声再次响起,有人甚至扔了几枚铜钱到台上,叮当作响。

先生笑着谢了,又道:“可谁也没想到,一年前,这位刚复起的小洛大人忽然称病不上朝……却在某日初晨,直直站在了午门之外,抬手敲响了登闻鼓!”

台下人听得聚精会神,一孩童好奇道:“那是有天大的冤情才敢敲的啊!”

“正是!”先生一拍醒木,“孰能想到?小洛大人当着满朝文武的面,高声道:‘臣要鸣冤——为三年前靖安公闻道亦一案,为闻家满门鸣冤!’”

茶楼,瞬间静得能听见呼吸声,众人皆睁大眼睛等着下文,有个急性子的汉子忍不住道:“接着呢?”

“那闻家自然是冤的!可证据呢?”

“证据自然是有的!”先生道,“小洛大人说,当年闻道亦被指贪污受贿、结党营私,实则是被主审官全松乘屈打成招!闻公在诏狱里被折磨了整整五日,才被逼着画了押!”

“好个黑心的全松乘!”台下顿时炸了锅,有人拍着桌怒骂,有人咬牙切齿:“这等酷吏,就该千刀万剐!”

先生压了压声,续道:“小洛大人在朝堂之上,毫不畏惧奸臣之势,一一摆出人证物证,堪称舌战群儒,既有被全松乘强抢民女的受害者出面作证,更查出了当年易容成右佥都御史、暗中帮全松乘掩盖罪证的人!诸位猜是谁?”

一人探声:“端王?”

“正是当年的端王!”先生声音倏然一厉,“那易容之术何等诡谲,连朝臣都分辨不出,可小洛大人硬是花了数月时间,亲自查遍京城大小作坊,寻到了易容所用的特殊药材,才将这伪君子揪了出来!

“其中艰辛,岂是‘不易’二字能道尽的?”

台下众人听得热血沸腾,有个少年郎攥着拳头,眼里闪着光:“小洛大人真乃人中龙凤!能拆穿这般阴谋、揪出奸佞,这等胆识与智谋,才是世间难得的君子风骨!”

“是啊,最终闻家冤屈得雪,靖安公被追封谥号,闻钰也恢复了功名!”先生的声音缓了下来,慢慢道,“圣上见他这般有胆识、有能力,本想重重提拔他,隐隐有将他视作心腹之意……可诸位猜,小洛大人怎么选?”

“定然是接了恩典,好好在朝中做事啊!”有人答道。

先生却摇了摇头:“他竟拒绝了!只因那时边关战事在即,他主动请缨,要以监军之职,随砚怀王殿下前往西漠,亲自上阵杀敌!”

手中醒木一拍,啪的一声。

哗——

楼内瞬间炸开了锅,汉子们纷纷叫好,连文人士子都忍不住赞道:“文武双全,还有这般家国情怀,真乃英雄!”

“可西漠之路,哪有那般好走?”先生神色沉了下来,绘声绘色道:“三月行军,风餐露宿,粮草时常短缺,将士们个个都熬得面黄肌瘦,可小侯爷虽是娇生惯养,金尊玉贵,却从不搞半分特殊……将士们啃麦饼,他也跟着啃;将士们睡营帐,他也裹着同样的被褥卧在沙地。”

“每日行军前,他亲自去查点粮草、检视兵器,夜里还会提着灯笼去巡营,见哪个士兵冻得发抖,便把自己的披风解下来递过去,这哪像个养尊处优的世子爷?倒更像个同生共死的领兵将军!”

“可偏偏天不遂人愿……行至黑风口时,小洛大人所在的队伍竟遭了敌军埋伏——那一战,打得天昏地暗,我方将士几乎全军覆没!”

台下一片寂静,众人皆屏住呼吸,大气都不敢喘。

“后来啊,有个从火场里逃出来的士兵,浑身是伤地等到援军,说起那一战,泪流满面!”先生如若亲临,说得激昂,“他说,彼时洛大人被敌军劈中肩胛,鲜血顺着甲胄往下淌,当场就昏死过去!”

“众人都以为他撑不住了,谁料他竟凭着最后一口气,从尸山血堆里硬生生爬了起来,他提着剑,单枪匹马就朝西漠主将冲了过去!”

“好男儿!”不知是谁喊了一声,却有些哽咽。

“洛千俞浑身是血,铠甲被染红了,胯下战马也溅满了血污,可他像是不知疼似的,挥剑左劈右砍,杀得西漠兵卒胆战心惊,竟没一个人敢上前!”先生越说越激动,身板都微微发颤,“直到将最后一名负隅顽抗的敌军斩于马下,他才撑着断剑,缓缓从战马上倒了下去,身上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可临死前,他嘴里却一直低念着一句话!”

……

众人皆未出声,屏气凝神地听着。

“他说……他说:‘大熙河山……终得无恙……’”

“小侯爷,死而无憾!”

话音落下,楼内一片死寂。

唯有一丝压抑不住的啜泣声。

过了片刻,不知是谁先红着眼眶鼓起掌,紧接着便是如雷鸣般的掌声,近乎掀翻茶楼!有人抹着眼泪叹道:“此等忠勇,才是我大熙的铮铮铁骨!小洛大人,真乃英雄也!”

先生看着台下动容众人,缓缓拿起醒木,轻轻一拍:“今日这一段小洛大人的传奇,便暂说到此处,诸位若还想知晓后续,圣上闻此捷报作何反应,又如何对洛家论功嘉奖,且待明日此时,咱们再续。”

“这便停了?”

“什么?还没听够呢!”

“这老倌儿,又吊人胃口!”

……

老先生抬手虚按,示意众人稍安:“时辰不早,今日便到这里,诸位散了罢,散了罢!”

*

镇北侯府大门。

院内寂静无声。

老侯爷洛镇川一身素色官服,手按玉带,脊背挺得笔直,夫人孙氏站在他身侧,本是接旨,该当隆重,可她鬓边仅簪了支素簪,双手紧攥帕子,指节泛白。

三小姐洛枝横躲在母亲身后,杏眼早已通红,死死咬着唇,才将哭声憋在喉间。

院外马蹄与仪仗停下,是宫中内侍到了。

为首的太监身着宫装,手持明黄圣旨,身后跟着十数名内侍,抬着七八个描金漆箱,一步步踏入院中,待走到正厅台阶前站定,王公公目光扫过侯府众人,清了清嗓子,高声道:“镇北侯洛镇川、侯夫人孙氏,接旨——”

老侯爷全家跪伏于地,头顶明黄圣旨展开,太监抑扬顿挫的声音在院中回荡: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镇北侯世子洛千俞,忠勇可嘉,西漠一战,身先士卒,浴血杀敌,力保边关无恙,终因伤势过重,以身殉国。其志可昭日月,其功可铭青史!朕心甚痛,追封洛千俞为‘忠勇侯’,谥‘毅烈’,灵位入祀忠烈祠,享四时祭祀。”

“特晋镇北侯洛镇川为‘镇国公’,食邑三千户,准其配享太庙,以彰其父教有方,一门忠烈。

“侯夫人孙氏,贤良淑德,教子有功,册封为‘一品诰命夫人’,赏东珠一斛、锦缎百匹。”

“另赏侯府黄金百两、白银千两、良田五百亩,及御用瓷器、玉器若干,以慰英烈,以补侯府之失。”

“望镇国公及夫人节哀,勿负朕之厚望,钦此——”

圣旨念罢,身后的内侍们即刻上前,将描金漆箱一一打开。

黄金的光泽、锦缎的华彩、东珠的莹润,满院的赏赐堆得像座小山,皆示帝王对战死功臣之厚待。

可孙夫人却再也忍不住,身子一软,眼泪涌了出来,哽咽着想去抓那赏赐的盒子,却被洛镇川一把扶住。

孙氏被他按住,仍挣扎着起身,泪水糊了满脸,声音抖得不成调:“国公爷的爵位?一品诰命的尊荣?这些于我有何用!”她抬手拭泪,死死望向那明黄圣旨,“我的俞儿如今成了忠勇侯?……这虚名,我不稀罕!”

老侯爷声音沙哑:“夫人!慎言!”

洛镇川闭了闭眼,眼底已满是红丝,他对着传旨太监拱手,声音艰涩却稳:“臣洛镇川,携阖家,谢陛下隆恩。”

王公公见此情景,也叹口气,上前扶他起身:“国公爷节哀,夫人保重身子,小侯爷乃国之功臣,亦是侯府荣光,陛下心中,也常念及他的功绩。”

孙氏靠在丈夫怀中,望着远处天际,泪水仍不住滚落,人已目眦欲裂,浑身发颤。

躲在身后的洛枝横再也忍不住,扑上来抱住母亲的胳膊,哭喊道:“母亲!母亲您别这样……”

孙夫人望着院中堆积如山的赏赐,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却撕心裂肺,字字泣血:“什么功名利禄,什么爵位诰命、什么金银玉器……我要我的孩儿。”

“……我只要我的俞儿。”

皇宫深处。

玥晴宫的朱门忽然被猛地踹开。

一队内侍持着腰牌闯入,为首之人面无表情亮出明黄令牌:“奉圣上旨意,搜查玥晴宫,闲杂人等不得阻拦!”

话音未落,内侍们便四散开来,翻箱倒柜的声响四起。

檀木妆奁被掀翻,珍珠翡翠滚落了一地,书架典籍被粗暴抽出,书页散了满案,连床底的暗格都被撬开,锦缎被褥凌乱不堪。

原本雅致清净的宫殿,顷刻间变得狼藉一片,地上满是破碎瓷片与散落绫罗。

长公主闻讯从内殿走出,她左右张望,脸色煞白:“你们好大的胆子!竟敢在本宫宫中放肆!”

她身后宫女方欲上前阻拦,想护着长公主的梳妆盒,却被内侍们推搡开,直接摔在地上。

“长公主殿下,您还是歇着点吧,这是陛下的旨意,奴才们只是奉命行事。”

为首的内侍语气淡淡,睨着她,丝毫不给情面。

长公主气得浑身发抖,却只能眼睁睁看着内侍们翻查过每一角落。

直到内侍们提着个包裹退出宫殿,留下满地狼藉,她才踉跄着上前,目光扫过被翻空的箱子,左看右看,忽然想到什么,跑到某处。

随即僵在原地。

“…他拿走了那套锦白衣袍。”长公主怔怔道。

身旁的宫女连忙扶住她,满脸茫然:“殿下,您说什么?哪套锦袍?”

“小侯爷妹妹入宫那次,偷偷穿走的那套她兄长的锦袍……”长公主缓缓蹲下身,自言自语,“我只在皇帝面前提过一次,他竟然还记得……”

宫女不明所以,小声追问:“陛下为何要拿小侯爷的旧物?”

长公主未答。

她反倒忽然想起,那日她在御书房装疯卖傻,趁皇帝不注意,悄悄拽走了小侯爷的一双靴子。

可后来洛千俞从御书房出来时,她远远瞧见,少年脚上穿的,竟是皇帝的一双明黄靴子。

长公主忽然笑了,自语道:“皇兄拿回去做什么,还不是不言而喻?”

“他就是个疯子……”

“殿下!”宫女吓得脸色惨白,“这话可不能乱说啊!要是被陛下听见……”

“我乱说?”长公主倏然拔高声音,冷笑一声,瘫坐在冰冷地砖上,目光望着远处的朱红宫墙,眼神空洞,“也是……谁会相信,一个九五之尊的帝王,竟对自己的臣子有不轨之心。”

“一个弑父夺位的帝王,将看见那一幕的亲妹妹囚在这玥晴宫里,逼得我只能靠装疯卖傻,混沌度日。”她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喃喃道:“他这样的人,竟也有心?”

身旁的宫女听得浑身冰凉,嘴唇哆嗦着,瘫坐在地。

瞳孔不住颤抖。

实际上,她已惊恐到说不出话来。

长公主忽然仰天大笑,笑声凄厉,在空荡的宫殿里回荡,她背过身去,只一遍遍地重复:“真好啊,小侯爷死了,死得好!死得好啊!……那个疯子,到头来,只能守着心上人的遗物,把人家的衣袍、靴子当个宝贝似的念想,哈哈哈哈……这便是对他最好的惩罚!”

“这是天惩!”

“活该!!”

“哈哈哈哈哈哈……”

*

城门之外。

一驾马车停在城郊柳林旁。

车帘半掀,透出内里雅致陈设,侍女垂手立在车边,犹豫片刻还是开口:“魁主,按路程算,小侯爷这时候该已经跑远了吧?”

车中之人淡淡启唇:“他跑不了。”

见侍女面露疑惑,那魁主漫不经心开口:“宿红荧给他的那张面皮,还是我亲手制的。”

“他用着我的东西,能跑去哪里?”

侍女犹豫道:“可……万一小侯爷战死西漠的消息是真的呢?”

……

“出去。”柳刺雪眉头拧紧,声音冷了几分。

侍女自知失言,连忙躬身退下,轻轻拉上了车帘。

帘幕刚落,另一道身影便停在车外,宿红荧掀帘的手顿了顿,还是轻步走了进来。只见柳刺雪正端着个青瓷小碗,将晒干的苜蓿草细细添进去,碗边卧着只雪白的兔子,乖乖蜷成一团。

柳刺雪抬眼看向她,目光冷冷:“你也觉得他死了?”

宿红荧一怔,垂眸敛目,谨声道:“魁主,奴婢也不敢断言,只是,传讯说得实在太真,就连尸首都……”

柳刺雪没接话,冷哼一声:“他如果真的死了,为何要提前备上那张面皮?”

“跑路可是他的老本行。”

柳刺雪撑着下巴,目光落在怀里那只静静不动、实则偷瞄他的兔子身上,“就连他养的兔子,每天也只想着逃跑。”

“可是我的,终究还是我的。”

“乖乖。”柳刺雪指尖微动,勾起兔子一侧垂下透着粉意的耳朵,“天涯海角,你又能跑到哪儿去?”

“可喜可贺的是,这个秘密如今所有人都不知道,无论是皇帝、丞相,还是他那个弟弟,包括将他带到战场去的砚怀王……他们通通以为他死了,只有我知道。”柳刺雪目光灼灼,“他是我的。”

宿红荧站在一旁,有些迟疑:“可小侯爷说,易容之术,是给他的一位友人……”

柳刺雪冷哼一声,笑道:“呆子。”

“他的话一句都不能信,得反着听。”

他放下小碗,指腹抚了抚兔子的背,笃定道:

“那位友人就是他自己。”

宿红荧愣了下,垂眸道:“……是。”

边关军营。

夜风卷着沙砾,砸在军帐帆布上,发出呜呜嘶鸣。

帐帘被人猛地掀开,挟进一股寒气,身披铠甲的将领大步而入,他目光扫过帐内,身形一顿,对着主位之人拱手颔首,沉声道:“殿下。”

帐内几人正围着摊开的舆图低声议论,听到动静皆抬了抬头,又迅速低下头去。

主位上的砚怀王只淡淡“嗯”了一声,指腹仍按在舆图上西漠的疆域处。

那将领余光偷偷瞥向砚怀王。

……曾几何时,这位殿下是京中人人称颂的美男子,面如冠玉,目若朗星,连行走坐卧都带着温润雅致,无人不敬。

可如今再看,男人下颌冒出青黑的胡茬,眼底积着浓重的青影,原本白皙的面容被边关的风沙刻上了粗糙痕迹,连眼神都变得阴寒,哪还有半分昔日的美男子模样?

“西漠残部退据连城,凭城固守。此围城之势,彼方粮草仅足支月,然我军亦难遣援兵接应。如此相持耗久,于我军亦非上策。”有参军谨言进谏,语间满是迟疑。

一将按剑起身,声线铿锵:“西漠残部困守孤城,粮草将尽,此刻挥军强攻,必能一举破城!”

话音未落,另一侧参军忙上前半步,眉头紧蹙:“连城城墙高厚,守军虽缺粮却无退路,冲阵无异于羊入虎口!”

“此去凶险万分,可若硬攻,谁愿先登做那先锋?”

阙袭兰没说话,帐内瞬间静得只剩下帐外风声。

将领心中暗叹,自从西漠一战后,殿下便像是变了个人。

先前战事虽急,怀王殿下仍会权衡利弊,留几分余地。可如今,西漠军节节败退,他却下令极少留活口,偏执得骇人。

每次俘获西漠兵卒,殿下亲自审问时,除了逼问军情,问得最多的便是那句:“你可知洛千俞的下落?”

若是两样都问不出,砚怀王便会冷着脸掷下三个字:“斩立决。”帐外刑场上的血迹,似乎就没干透过。

过了片刻,阙袭兰终于抬眼,目光扫过帐内众人,声音甚至未曾停顿:“我来领兵。”

帐内众人皆是一震,那将领刚想开口劝诫,便听砚怀王继续说道:“不必多言。”

他直起身,腰间佩剑的剑柄被牵动,男人指腹划过剑鞘,一字一句道:“明日拂晓,全军出击,兵分两路,进攻连城。”

阙袭兰眼底翻涌着近乎溢出的寒楚戾气,最终压抑而下,只化成一道冰冷命令:

“杀个片甲不留。”

*

西漠另一侧边境。

一处林间客栈。

旧灯笼被风晃得吱呀响,门内飘出淡淡的柴火气。

一个少年停在前台前,拿起一张画像,递过去,声线清冽:“掌柜,见过画中人吗?”

掌柜眯眼瞧了瞧,微微蹙眉,摇头道:“不曾见过。”

“这般好看的小郎君若来过我这店,我定然会记得的。”

接着,那身着飞鱼服的少年又拿出张纸,“这张呢?”

掌柜一怔:“啊!我见过这个!”

少年当晚住了下来。

选的房间,正是二楼最里侧的那间。

进房后他未歇脚,也未坐定,却在房间内找起了什么,并未翻箱倒柜,只在屋内极为缓慢地踱步,目光扫过桌案、床榻,在角落处停留俯身。

最后,他在一处软垫上,捏住了什么拿起:

——银白色的,短而利的毛。

就在这时,少年动作倏顿,微微侧目,下一刻,手腕一扬,手中飞镖已然掷出,直奔窗棂!

那窗棂之外倒挂着的人瞳孔一缩,眼中映照出飞来的飞镖棱光,倏然仰首,躲过。

眉心却仍被镖尖划出一道血口。

洛十府站起身,冷冷道:“你们四人,还要像狗一样藏在那里多久?”

暗处顿时掠出四名暗卫,纷纷现身,皆蒙面束身,腰间配着短刃,为首者眉头一凛:“好大的口气!”

话音未落,四人便呈合围之势扑来。

一人直取洛十府咽喉,两人攻他下盘,最后一人绕到身后欲偷袭。

洛十府不退反进,左手格开迎面而来的短刃,右手攥住对方手腕,借力一拧,只听“咔”的一声脆响,那人痛呼出声。

其余三人见状,攻势更猛,短刃寒光交错,直逼要害。

洛十府却身形灵动,避开刀锋,指尖时不时弹出暗器,或打向暗卫关节,或逼退他们的攻势。

不过片刻,四名暗卫皆被逼得后退两步,衣襟上或多或少沾了血迹,看向洛十府的眼神多了几分忌惮。

为首的暗卫稳住身形,声音透过面围传出:“洛千户,你发现了什么?”

洛十府面无表情:“我为何要告诉你?”

另一名暗卫怒喝:“大胆!你可知我们背后的人是谁?”

洛十府抬手,亮出一块刻着“御赐通行”的金牌,烛映而晃眼:“我有陛下亲赐令牌,奉皇命查案。你们呢?又是谁派来的?”

“……”

几个暗卫纷纷对视一眼,没说话。

他们是丞相派来的。

期间发现洛十府,本想暗中跟踪,探他的目的虚实,却没想到竟被识破。

过了片刻,一人忍不住问道:“洛千户,你为何要住在这间客栈,又选了这房间?”

洛十府没说话。

那暗卫按捺不住怒火,摁上腰间短刃:“他什么都不肯说,不如直接杀了,省得碍事!”

“都住手。”为首的暗卫抬手阻止,示意都别动,男人看向洛十府,缓缓道,“莫非你也发现了吗?”

“他的冰原狼失踪了。”

他顿了顿,扫过屋内和脚下:“这是方圆百里唯一一个见过冰原狼的掌柜。”

“你选这间房,难道同我们一样,是因为……”暗卫一字一顿,沉沉开口:

“你怀疑这是小侯爷战死后,曾住过的地方?”

-

与此同时,一处城郊客栈。

是夜,静得只剩虫鸣。

客栈木门虚掩着,渐渐开了道窄缝。

一头银白色的冰原狼从缝中溜入,虽身形庞大,可爪子与肉垫落地,却没一丝声息。

它径直走过前台,趴在案后打盹的掌柜头歪在臂弯里,鼻息沉沉,浑然未觉。

冰原狼脚步不停,径直上楼,悄无声息踏上木楼梯,梯板连轻微的吱呀声都没有。

二楼走廊尽头,一扇房门虚掩着,透出暖黄的烛光。

冰原狼加快脚步走过去,脑袋轻轻一顶,门便开了条更宽的缝。

小侯爷蹲下身,张开双臂将它抱住,脸颊轻轻蹭了蹭它柔软的毛发:“云衫,你可算回来了。”

冰原狼低低叫了一声。

洛千俞指尖揉着它颈后的毛,声音放得极轻:“掌柜睡熟了?宾客也都歇下了?”

云衫看着少年。

小侯爷轻轻一笑。

“上次那家客栈,楼下掌柜瞧见你半夜上楼,念叨说客栈里不能带狗,怕吓到其他客人。”

洛千俞小声道:“云衫,下次再晚一些上来吧。”

……

“千万不能让人看到。”

毕竟这世上,谁都不知道他还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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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晚意

酒晚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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