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渐深。
火堆旁的谈笑渐渐淡了, 洛千俞又察觉有些头疼,便起身和士兵们道别,转身往自己的营帐走。
走了没几步, 才后知后觉地发现, 自己的营帐竟离主帐极近,几乎就挨着,想来是楼衔特意安排的。
掀帘进帐前, 忍不住顿住脚步,心里忽然冒出来一个念头, 自己占了床榻,楼衔今后这些天, 又睡在哪儿?
-
而此时的主帐内。
烛火通明, 几名将领围着沙盘, 眉头纷纷拧紧。
楼衔站在沙盘旁, 沉声道:“北境军死守鹰嘴关, 粮道藏在关后峡谷, 几次突袭都被打回来, 再拖下去,我们的粮草怕是也撑不住。”
“依我看, 直接强攻!”一名嗓门洪亮的将领猛地一拍桌子, 唾沫星子溅在沙盘上, “鹰嘴关虽险,可咱们将士们也皆是勇士, 堆也能把他们堆平!”
“不可!”另一名将领立刻反驳, “鹰嘴关两侧是悬崖,强攻只会让弟兄们白白送死,得想个法子绕到敌后, 断了他们的粮道才是正理!”
“说的轻巧,纸上谈兵,如何做到?你根本就是放屁!”
那人气的直抖:“你粗俗!”
……
两人各执一词,争论不休。
帐内顿时吵嚷起来。
就在这时,隔了两道帐帘,忽闻一少年声,清越却分明:“欲绕敌后,不必经峡谷,可循鹰嘴关东侧望石山而行。”
众人皆是一愣。
帐内瞬间安静下来。
楼衔停住动作,霍然直起身,目光直直朝帐帘方向望去。
其中一人率先反应过来,追问:“此话怎讲?”
“那里崖壁上有早年猎户凿出的石窝,虽窄却深,能容人落脚,敌军只防峡谷,望石崖常年无人走,防备最松。”
方才拍桌子的将领皱了眉:“石窝?我早年也听过那处有猎户的痕迹,可这么多年过去,石窝早该被风雪埋了吧?就算没埋,将士们踩着石窝攀崖,万一脚下打滑,或是被敌军哨探看见,岂不是照样出事?”
帐帘外的声音仅是微停,便随即传来:“石窝虽浅,却都凿在背风处,积雪积不深,派几个熟悉崖壁的斥候先去清雪拓深,再用麻绳将人连起来,前一人钉岩钉固定,后一人跟着走,稳妥得很。”
“至于哨探,望石山下是乱石滩,风卷着石子响,正好能盖住攀崖的动静,入夜后走,敌军哨探犯困,更难察觉。”
众人呼吸屏住。
有人回头看向沙盘,陷入沉思,显然听进去了。
又一名将领紧接着问:“可若是北境军察觉,从后边山头攀越过来埋伏我们怎么办?望石山那边根本没地方躲!”
“断石崖上方是积雪层,人多踩踏极易引发雪崩。”少年道,“他们纵然不敢贸然埋伏,北境军如今守关难,粮道若被断,更是死路一条。”
帐内集体陷入沉默。
几名将领你看我我看你,都从彼此眼里看到了惊讶。
这策略看似冒险,却恰好掐住了敌军的软肋,连个中细节都考虑周全。
楼衔喉结微滚,目光落在帐帘上,低声道:“阿俞……”
“可就算绕到了敌后,怎么确定粮道的具体位置?”又一名将领急着追问,“敌军把粮道藏得极深,我们之前派去的探子,一个都没找到!”
少顷,帐帘外的声音再次响起:“若是我领军,断不会只守一条粮道。”
“诸位不妨想想,鹰嘴关守军每日需消耗多少粮草?单靠一条峡谷粮道,根本供不上,他们定还有条隐蔽的水路,望石山下方有暗河,顺着暗河找,必能找到粮道入口。”
“至于防备,你们只需在暗河上游投些带标记的灯盏,灯盏漂到哪里停,哪里便是粮道的藏粮点,既不打草惊蛇,又能摸清位置。”
这番话一出,帐内彻底没了声音。
众人心中暗暗惊震。
竟能从粮草消耗的角度探出暗河粮道,还提供了一个如此巧妙的探查方法。
方才嗓门大的将领最先回过神,看向楼衔,语气里满是惊叹:“楼将军!原来那位不是您的故友,是你特地请来的小军师?”
“这般智谋,真是少见!”
另一人也道:“军里就缺人才,这位小军师以后干脆一直留在营里得了。”
……
小侯爷本来也没想出声。
实在是那位将领嗓门太大,他在帐内躺着,连连被震醒三次,争论声滔滔不绝,不想听也听进去大半。
少年暗窘。
哪里是什么小军师?
不过是阙袭兰与他行军的那几个月,夜夜把他困在营帐,近到西漠,远到北境,地形皆要摸清,起初只让他旁听议事,听得多了,便逼着他开口发表看法,若说得满意,便能开顿小灶,若是说得荒谬无厘头,别说肉了,当晚连热汤都别想喝一口。
他方才所说,也纯粹想的是,若是阙袭兰遇上这种情况,男人会怎么做。
帐内烛火昏昏,洛千俞躺在软枕上,困意来得汹涌,迷迷糊糊间便阖了眼。
不知过了多久,小侯爷长睫微颤,睁开眼时,楼衔正在看他。
那人眼底映着烛火,不知已看了多久。
洛千俞:“……”
洛千俞:“为什么偷看我睡觉?”
楼衔眉梢微挑,“怎么能说是偷看?我这是正大光明地看。”
洛千俞:“为什么正大光明看我睡觉。”
楼衔声音小了下去:“怕一个不留神,你又跑走了。”
洛千俞闻言倒笑了,故意调侃:“我现在可是在你的军营,还偷听到了你们的情报,你们不扒我一层皮,怎么可能让我走?”
楼衔一怔,忽然握住他的手,道:“阿俞,你并非外人。”
楼衔如今是大将军,人虽然变沉稳了,可这动不动就拉手的毛病还是没改,黏黏糊糊的,成何体统?
小侯爷默默收回手,嘟哝道:“贾宝玉一样的。”
楼衔忽然严肃,道:“我不准你将自己比作林黛玉。”
小侯爷:“??”
谁比作了?
帐内烛火仍晃,楼衔问:“军中伙食简素,你可有胃口?还吃的惯吗?”
洛千俞想起方才和士兵喝过的那碗肉汤,的确唇齿留香,便道:“吃的惯,阿良熬的肉汤很好喝。”
楼衔立刻起身,“我现在就去让他熬一锅!”
洛千俞一急,直接吓得下床,拽住他衣袖,“并非现在,你别折腾人家!”
楼衔被他拉住,才停了身形,反身时却见洛千俞踉跄着晃了一下,脸色也白了几分。
他瞬间紧张,连忙扶住少年胳膊,声音一沉:“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头还是隐隐作痛,洛千俞摇摇头,指尖抵了抵发沉的太阳穴:“没事,许是方才睡久了,猛一坐起来头有点晕。”
心里却暗自嘀咕,要是说头疼,这人指不定又要小题大做,弄的满城风雨,折腾军医和士兵。
少年默默转了话题,目光落在帐帘外的微光上:“帐子里待久了太闷,我想出去走走。”
待两人出去,帐外风带着些微凉意,吹得营幡轻轻晃动。
正走着,远处一道黑影掠过天际,洛千俞还没反应过来,楼衔已抬了手臂。
那只眼熟的鹰落于楼衔腕上,利爪收得温顺。
洛千俞瞬间认出:“啊!这个白眼狼!”
楼衔眼里含笑,指尖抚过鹰的羽翼:“如何是白眼狼?它将你送到了我身边,昨夜我给它加了餐,是它这辈子吃过最丰盛的一顿。”
洛千俞暗暗骂道:分明是一丘之貉串通一气。
楼衔转头看他,忽然道:“要不要试试?”
洛千俞茫然:“试什么?”
“抬手。”楼衔说着,轻轻拍了拍鹰的背。
那鹰似通人性,扑棱着翅膀,竟真的朝洛千俞飞了过来,少年下意识抬手,下一刻,手臂一沉。
暗褐的鹰稳稳落在他手臂上。
……
好沉。
鹰歪着脑袋看他,尖喙微微前倾,像是想凑过来一些,少年抬手挡住。
话说回来,还是第一次见这鹰亲近别人。
楼衔站在一旁看着,眼底笑意更深。
他的鹰素来认生,除了自己,从不对旁人亲近,今日倒是奇了。
两人寻了处干爽的草坡坐下,身后是军营的点点灯火,抬头便是缀满星点的夜空,空气也比帐内清爽许多。
楼衔俯身,为小侯爷披上披风。
夜里很静,只有风吹草叶的轻响。
两人谈天说地,不免聊起分别期间的事。
“我没再耽于玩乐,跟着太学读书,先参加了会试,后是殿试,得了个闲职,后来边境告急,便被我爹拎去了军中。”
小侯爷简单说起分别后自己如何备考科举、得官任职,又怎么请缨去了前线,当然,他默默抹去了闻钰所占的部分,不然楼衔又要吃醋。
楼衔侧耳听着,垂下眼帘,说起自己这两年:“我离京后先去了北地,跟着老将军学布阵,后来辗转到这军营,刚开始冬日遇着大雪封山,粮草断了半月,全靠啃冻硬的干粮度日,与敌寇周旋,还差点摔下悬崖……”
楼衔讲起这近两年的从军经历,他说得更为简略,免去大多惊心动魄的描述,可洛千俞依旧听得发怔。
难怪楼衔变化如此之大,原来竟吃了这么多苦,虽然对方轻描淡写一笔带过,但他还是没忍住暗暗心惊。
天渐渐要亮了。
天边渐渐泛起了微光,淡青色天迹线慢慢染成浅金,将洛千俞的侧脸映得柔和。
楼衔侧目看他,看了许久,无法挪开视线。
良久,楼衔启唇:“阿俞。”
洛千俞抬眼:“嗯?”
楼衔指尖在身侧紧拢,晨雾散开,他声音放轻:“这世间,没人知道你的死讯为假。”
“我晓得你厌烦京城的明争暗斗,厌倦侯府的拘缚。你喜那广袤天地、无束长风,喜纵马驰骋、似鹰展翅,只求自在随心。功名利禄、荣华富贵,你全不放在心上,更不肯被囚于牢笼之内。”
“你说你不想回京城。”
“我亦毫无留恋。”
“只有你。”
楼衔低声道:“对我来说,这世间要紧的只有你。”
他的声音停顿了下,像是鼓足勇气,却又无比郑重,才低声开口:“阿俞,打完这场仗,我们……”
正说着,远处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一名斥候翻身下马,声音带着慌张:“将军!北境军突袭营寨,已至外围!”
二人同时起身,帐外已闻号角声起,士卒奔突之响、甲胄交击之声,瞬间划破晨曦静谧。
楼衔一把揽住洛千俞的胳膊,声沉意决:“你乘我坐骑从山后遁走,先寻处暂避,待我事了便寻你。”
“不用。”洛千俞握住腰间佩剑,“我的剑术今非昔比,定能助你。”
“你是伤员,头还疼着,怎么能上阵?”楼衔眉头紧蹙,低声道,“听话,阿俞,此处不安全,先去后山等我,我很快就来!”
洛千俞还想争辩,却见楼衔已招手唤来亲兵。
事不宜迟,小侯爷咬了咬牙,终是翻身上马,攥着缰绳,拨转马头朝后山奔去。
马蹄踏过营中路径,行至后山处,眼前已是漫山皑雪,一片苍茫。
细碎的雪粒覆在枝桠上,空气清冽得沁人心脾,可冷风一灌进衣领,他额角钝痛又翻涌上来。
……依旧头疼。
先前被马车撞那一下,该不会有什么内伤吧?这里又不能拍脑CT,连细查的法子都没有。
及往后山,营中号角声已被山势隔断,四下归于沉寂。
是以,山阴树丛外传来的细碎声响,反倒愈发清晰。
洛千俞倏然勒住马。
马儿人立而起,一声长嘶,少年眉眼微敛,沉声启唇:“何人在此?”
“既已现身,何必藏藏掖掖,出来!”
话音未落,两侧林中骤然射出数支冷箭!小侯爷身形急伏,紧贴马背,箭簇擦着他的披风呼啸而过,深深钉进雪地。紧接着,二十余身着北境军甲的士卒从树后涌出,长刀出鞘,寒芒映着雪色,瞬间将他与马匹围在垓心。
小侯爷心头一沉。
山阴竟有埋伏!
暂且不论如何绕至大熙军后,此山路本就狭窄逼仄,难容并行,虽易守难攻,却绝非设伏的佳处。更何况,他此行路径隐蔽,本非易寻。
显然,这队伏兵也未料到会在此处撞见人,脸上皆有惊愕。
洛千俞定了定神,暂且隐藏身份,信口胡诌:“我并非大熙士卒,只是从极寒之地来的过客,前些日子晕倒在山下,被大熙军营的人捡了去,今日趁营中纷乱,才侥幸逃至此处。”
队伍里一人开口,“说谎,你穿的是大熙将军的披风!”
洛千俞:“……”
该死的楼衔!!
只是,这披风纯黑,连纹样都没有,分明和路人穿的没两样,是怎么认出来是将军的?
正愣神间,身下的马轻轻打了个响鼻。
洛千俞一哽,自己还骑着楼衔那匹通身乌黑的战马呢。
事已至此,再瞒无益,洛千俞挺直脊背,声线微沉:“各位且先听我一言。”
“即便你们今日攻上山去,也难破大熙军营,营中早有防备,便是这座不起眼的山头,此去亦是凶多吉少,终究改变不了战局。与其白白赴死,不如就此退去,另谋他法。”
为首的北境兵双眼通红:“我等已陷绝境,哪有半途而废的道理?”
“我们今日来,就没打算活着回去!”
洛千俞微微抿唇,放缓语气:“诸位在北境戍边多年,该比我更清楚眼下处境,两军对峙三月,你们的粮道早在大熙铁骑迂回时断了三成,剩余粮草要供三万将士分食,连裹腹都难以为继。”
他顿了顿,见有人不自觉攥紧腰刀,继续道:“投降也好,谈判也罢,并非要你们丢了骨气,而是要为今后盘算。若执意硬撑,一月之后,柴火耗尽,铁甲难御严寒,届时无需大熙军动手,你们的兄弟就得一批批冻毙在城墙上。”
“那北境的百姓呢?城破之后,粮草被劫,房屋被焚,他们逃无可逃,只能饿死在这个冬天,这便是你们要守的‘气节’?”
少年勒马,声音沉了些:“大熙军可答应不屠城、不掠粮,让你们的兵卸甲归田,让百姓安稳过冬。诸位皆是久经沙场之人,自然懂‘留得青山在’的道理,今日退一步,不是软骨头,是对麾下兄弟、对北境百姓的担当,真要等到人尽城空,你们即便战死,又有谁会记得今日这份骨气?”
话落,北境士兵们纷纷沉默。
几人你看我我看你,眼底渐渐露出动摇之色。
领头人见军心要散,再也按捺不住,提刀指向洛千俞:“果然是大熙的人,惯会用三寸不烂之舌蛊惑人心!我倒要看看,你这张嘴等脑袋掉了,还能不能开口!”
洛千俞无奈,抬手拔出腰间长剑,剑尖斜指地面,道:“即便是你们全上,死的人未必是我。”
那二十余名北境兵纷纷一滞。
也就在这时,小侯爷微微蹙眉。
……
不对劲。
有太多可疑之处,北境军若要埋伏,怎会只派二十余人?就算是死士,也该有后援才是。
这点人手别说偷袭军营,连阻拦他都未必够,还是说……有人藏在暗处没现身?
洛千俞不动声色地扫过远处,雪地上只有这二十余人的脚印,周遭树丛稀薄,光秃秃的山壁也无藏身之处。
心头正疑云密布,目光扫过北境兵队列尾时,忽然一顿。
那几人肩头压着东西,沉得反常,竟合力扛着个被黑布裹住的长物,看轮廓与尺寸,绝非寻常兵器。
一个念头猛地窜进脑海。
洛千俞瞳孔微缩,恍然醒悟——是劈山斧!
这等重器需多人合力搬运,难怪只派这点人手来,难怪他们说“没打算活着回去”,他们根本不是要偷袭,更不是埋伏,他们要拿这斧头去凿开山壁积雪,人为引发雪崩!
一旦雪崩,山下的大熙军营恐要被积雪掩埋,所到之处,无人存活。
“你们想凿雪毁营?”洛千俞一语识破,勒住缰绳,“这把斧头绝不能过山头。”
领头的北境兵见状,立刻挥刀下令:“杀了他!先把斧头送过去!”
其余士兵纷纷围拢过来,刀剑寒意直逼马前。
洛千俞长剑出鞘,一面格挡,一面直奔扛斧之人,要是真让劈山斧过了这座山,大熙兵会死,楼衔也会死。
他必须阻止。
“快走!快走啊!”那首领挡住洛千俞一剑,近乎嘶哑喊出声。
混乱间,一名扛斧士兵不慎被积雪绊倒,身上裹斧的黑布脱落,寒光凛冽的巨斧“哐当”一声砸在雪地上。
劈山斧刀尖沉沉砍向雪层,划出一道粗线,深可见土,松软的雪粒簌簌滚落。
“……”
几人听到声音,纷纷停住。
就连那北境首领与小侯爷的剑相碰,也堪堪僵在半空。
这一摔似乎力道极重。
斧刃狠狠磕在下方岩石上,震得地面发颤。
他们不再说话,连呼吸声都随之屏住,生怕微小的动静促使雪崩。
山壁间传来隐隐的震动。
“……不好。”
小侯爷脸色骤变。
话音未落,头顶山壁传来“咔嚓”声响,一块巨大的积雪顺着斧刃撞击的裂痕簌簌滚落,不过瞬息,便汇成一道白色的洪流。
接着,朝着他们所在的山坡倾泻而下!
……
“快跑!”
“快跑啊!!”
有人惊声叫喊,再也顾不得对峙。
劈山斧最终没能翻过山头,却化作一股凛冽寒意,直扑面门,汹涌的雪流朝他们迎面袭来。
洛千俞勒转马头,猛地一夹马腹:“驾!”
来不及多想。
……
跑!
快跑!
晚一秒都会死!
他当真服了这群人,偷袭便偷袭,埋伏便埋伏,连斧子都拿不住,竟将他们自己这侧的山头劈了!
他若是死在这里,便真成了冤死鬼,儿戏到不能再儿戏,堪称穿书史上最憋屈的死法!!
骏马嘶鸣一声,四蹄翻飞,在雪地里狂奔。
洛千俞不敢回头,更不敢减速,马蹄在积雪上溅起漫天雪沫,身后的轰鸣声却越来越近,耳边只剩风雪呼啸,冰冷的雪粒已砸在他的背上。
小侯爷死死攥着缰绳,夹紧马腹,催促战马全力疾驰,可那雪流速度太快,不过瞬息便追上了他们。
厚重的积雪瞬间没过了马腿,冷意从身后袭来,洛千俞暗道不好,只觉天旋地转,一股巨大的力量将他整个人被狠狠掀下马背,随即被冰冷的雪浪吞没。
耳边只剩下猎猎风声,眼前瞬间被白茫茫的雪吞噬,身体被积雪裹挟着翻滚,意识渐渐模糊,最后,只剩下刺骨的寒意。
他想抓住什么,却只抓到一把冰冷的雪。
身体不断下坠、翻滚,额头撞上坚硬的冰碴,痛意传来之前,他彻底失去了意识。
不知过了多久,
呼啸的风雪渐渐平息。
厚厚的积雪覆盖了一切,没有马蹄声,没有惨叫声,甚至连风的声音都消失了。
天地间只剩下一片死寂的白,万籁俱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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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袭的北境兵尽数倒在血泊中。
楼衔擦过脸上的血,长剑垂在身侧,剑上血一滴滴砸在雪地上,晕红了一隅。
就在这时,山背方向忽然传来轰鸣声。
声音之大,整座山体似都在微微震颤,积雪从枝头簌簌掉落,震耳欲聋。
楼衔忽然回头,剑尖滴着血,彻底顿住。
一名士兵问:“什么声音?”
另一人盯着山背,隐隐涌起白色尘雾,惊声喊:“是……是雪崩!”
“雪崩了!快跑!!”
正策马赶来的将领顺着他们的目光抬头看去,沉声道:“大家莫慌!雪崩在山背一侧,离咱们主营还远,暂时威胁不到这里!”
楼衔瞳孔缓缓收紧,嘴里吐出两个字:“……阿俞。”
“阿俞!!!”
话音未落,将军已翻身上马,不顾身后士兵的呼喊,策马朝着山背方向狂奔而去。
马蹄踏碎积雪,溅起漫天雪雾,只留下一道急促背影,在茫茫白雪中迅速远去。
楼衔刚催马冲出去,两名将领已策马拦在他身前,其中一人伸手去攥他的缰绳,急声劝阻:“将军!万万不能去!山背那边已经被积雪埋实了,现在过去就是送死啊!”
“放开!”楼衔双目赤红,声音已尽是失控的暴戾,手腕猛地用力想挣脱缰绳,“他在里面!让开!”
缰绳被攥得更紧,另一名将领也上前一步:“将军,雪崩刚过,山体还在松动,您若出事,军中无主,后果不堪设想啊!”
“我说放开!!”楼衔声音已带颤抖,眼底血丝蔓延。
将军抬头望着被白雪覆盖的山背,策马催近,心脏被狠狠攥住,目眦欲裂。
他的心上人,在山的那头。
*
*
不知过了多久。
洛千俞缓缓睁开眼。
他看向四周,又看向自己骨节分明的手,半晌,不禁握紧了手心。
……
……
救命。
他竟然穿书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