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千俞下意识回望过去。
视线触及来人的瞬间, 心中第一反应……美人!
紧接着,第二个念头紧随其后——这人必定位高权重。
因为气场太强,近乎压迫感的深沉, 拥有这种气场的一般都是主角。
看着那张脸, 虽然不认识眼前男人是谁,可这个姿势未免太近,不合礼数。
少年默默垂下眼帘, 指尖微曲,不着痕迹想推开男人, 却纹丝不动。
相反,揽着自己腰间的手力度更紧了。
就在洛千俞心头愈发困惑时, 下一刻, 他听到男人的声音:“千俞?”
这两个字让他浑身一怔。
……多久没人这么叫过他了?只有他爸才会在私下叫他儿子, 或是千俞。他如今的名字, 是萧鱼。
这个人怎么会知道他的本名?!
还没等洛千俞理清思绪, 男人开口, 声音沙哑低沉:“你还活着。”
……
他还活着?
这是何意?
就在他茫然时, 他又听到男人启唇,一字一顿重复着:“你还活着。”
那声音压得极低, 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 一字一字, 近乎压抑到极致的低沉。
洛千俞挪开视线,周遭昏暗的光线更让他更觉无所适从, 喉结不自觉滚了滚。
不对, 这人明显是认识他,或者说……认识原主?
原主就叫他原本的名字,洛千俞?
现在是什么情况, 男人以为原主已经死了?
念头转得飞快,洛千俞瞬间猜出了对方的身份,画舫上突然出现的大熙人,还能有这般气场与身份,除了姗姗来迟的大熙主使,还能是谁?
洛千俞启唇:“怀王殿下。”
试着挣了挣,腰间的力道却纹丝未动,洛千俞没带丝毫迟疑,朗声否认:“殿下,您大抵认错人了,我是昭国三皇子,萧鱼。”
尝试挣脱不成,洛千俞只好咬牙道:“……请殿下放手。”
男人的手微松,却仍在他腰间,目光死死落在他的面庞上,一寸寸扫过。
洛千俞心头发凉。
猛然想起,他穿来时原主正陷在雪崩后的狼藉里,心口与后背皆有伤痕,头部也被包扎着,血腥味混着雪水的冰冷,怎么看怎么狼狈,虽然不知道原主心脏受伤究竟是怎么活下来的,但曾被人追杀肯定是事实。
外界以为原主已死也是理所应当,可他如今好不容易成为了昭国的三皇子身份,刚无忧无虑了两年,竟然差点忘了原主曾经的危险处境,若是让旧人知道他没死的消息,以后岂不是还会遭到追杀?
说不定眼前的男人也是曾经取他命的人之一。
糟了,要露馅!
洛千俞心下一紧,念头刚转,转身就想借故脱身。可他刚灵活闪身,没等跑到舱门处,却被从身后揽住。
少年瞳孔骤缩,下一秒,肩头的衣料被猛地往下一扯,雪色肌肤骤然暴露在空气中,泛着细腻的光。
洛千俞心头猛然一跳。
他要做什么?
阙袭兰的视线落在少年肩胛上,从肩膀到被袍领半掩的腰线,所见之处,光洁一片。
没有一丝痕迹。
凉意覆上皮肤,让少年微微缩起肩头。
“放……放肆!”洛千俞背对着他,气得声音发抖,却仍强撑着皇子的架子,“砚怀王,你以为你是异国使臣,就可以对本皇子冒犯?不尊礼数、为所欲为吗?”
这个人疯了?
上来就扒人衣服?
难道他喜欢男人不成?等等……砚怀王阙袭兰,原书中的年上美人攻,也就是人气超高的皇叔股。
的确,阙袭兰喜欢男人,但喜欢的却是闻钰,若是如此,怎会突兀冒犯他?
洛千俞正发愣一瞬,那只手已挪到他胸前,微凉的指尖握住衣襟边沿,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要往下扒。
洛千俞瞳孔一紧,后背的伤早已养好,可心脏那处的伤太深,如今仍留着痕迹。
再往下,就会露出留下伤痕的心口!
…
也就就在这时,舱帘被猛地掀开。
湖面的风裹挟着冷意灌入,眼前出现的人,竟赫然是太子。
太子视线扫过舱内景象,瞳孔骤然一紧,接着,目眦欲裂,周身气压骤降,眉眼间翻涌着近乎阴沉的怒意。
下一刻,太子手中长枪已带着冷冽风声,直刺向阙袭兰面门。
枪势凌厉,却在堪堪贴近阙袭兰被弹飞了方向,只听“哗啦”一声巨响,枪尖狠狠捅破身后的木窗。
木屑四溅。
洛千俞趁这间隙迅速侧身躲开,退至舱门处拉开距离。他指尖飞快拢紧衣领,将心口那道愈合的伤痕彻底掩在衣料下,下一秒,一件宽厚的大氅便披在了他肩头。
太子上前一步,将洛千俞牢牢挡在身后。
他目光如直勾勾盯着那人,宛若在看一具已无生息的尸身,冷笑道:“我想听主使大人说说,我弟弟怎么会衣冠不整,被你抱在怀里?”
阙袭兰未发一语。
只是目光仍一直落在那少年身上,眸底情绪难辨。
萧彻见他缄口不答,其心其意已然昭然若揭。
他额头青筋骤然凸起,手按剑柄,倏然便将长剑拔出,剑刃映着光,满是冷冽。
洛千俞见状心头一紧,暗道不好。
真要和大熙这位主使动手,对方可不只是个王爷身份,更是书中至关重要的年上美人皇叔攻,和主角闻钰爱恨纠葛,是妥妥的关键人物。
他们不过是书中配角,这般硬碰硬,能不能伤着对方还未曾可知,但最后非死即伤的,定是他们自己。
洛千俞见势不妙,哪还敢耽搁,一把捂住萧彻尚要开口的嘴,连拖带拽将人往船舱外拉。
少年脚步急促,嘴上却扬高声音,语气带着几分轻快,既能让舱内的阙袭兰听见,又像是在跟萧彻解释:“方才弟弟领口掉进只虫子,主使大人好心帮忙查看,太子哥哥怎么来了?咱们先前乘的那艘船呢?得赶紧过去了,父皇还在宴席等着,若是迟了,又要责怪我们了。”
被捂住嘴的萧彻只来得及发出一声含混的:“……唔?!”
船侧的另一艘迅速靠近,洛千俞将人一齐拽了过去。
.
暮色四合,湖岸之处,接风宴正当时。
朱红宫灯沿抄手游廊一路悬至正厅,烛火映着雕花梁柱,将满厅染上暖光。
侍宴的仆从捧着细壶穿梭其间,杯盏相碰,与丝竹声隐隐交织,炙肉与佳酿香气扑鼻,好不热闹。
正厅主位旁的席位忽然有了动静,少年换了身月白锦袍,腰束玉带,踏入厅中。
宴饮的喧闹声稍缓,那位便是昭国三皇子,萧鱼。
喧闹中,东侧大熙使臣的席位忽然起了异动。
陈伯豫刚端起酒杯,目光扫过少年方向时,手猛地一顿,杯中酒液晃出溅在衣襟上。身旁的关明炀原本正与同僚谈笑,余光瞥见那道身影,脸上的笑意瞬间顿住,差点掉了筷子。
两人几乎是同时倏然站起身。
座椅在砖地上划出刺耳的声响,引得周围宾客纷纷侧目。
陈伯豫半晌才挤出几个字:“是洛……”
关明炀的声音比他更惊:“是洛千俞…!”
旁边的昭国大臣见状,放下酒杯,疑惑问道:“两位大人这是何事?可是身子不适?”
陈伯豫先回过神,慌忙按住还想再说些什么的关明炀,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强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对着周围的人勉强挤出笑容:“无、无事。”
“方才瞧着窗外有只罕见的飞鸟,一时失了态,让诸位见笑了。”说罢,两人僵硬地坐回原位。
目光却仍不由自主朝那道身影的方向瞟去。
铜灯悬于殿宇梁上,烛火摇曳,映得满席珍馐流光,丝竹声方歇,殿中忽有昭国使臣起身笑道:“昔年我国遣使赴大熙,曾以比武为乐,今主客易位,何不效此旧例?也好让我等一睹大熙风采。”
众人纷纷应和。
皇帝拍板后,护院即刻搬开案几,空出殿中场地。这般场合原不涉刀枪,多是体术箭术相较,众人皆侧目引颈。
唯有角落处的关明炀斜撑着下颌,指腹漫不经心地转着酒盏,目光掠过场中,却直直落向主位侧席的三皇子洛千俞。
他忽的起身,锦袍扫过桌沿,带得杯盏轻响,满殿目光霎时聚于其身。
关明炀拱手朗声道:“殿下,臣久闻陛下诸子皆是人中龙凤,文韬武略无一不精,尤以三皇子为最。今日既有比武之兴,不如臣与三皇子殿下切磋一二,一来添些雅趣,二来也让臣亲见皇家风范,不知殿下意下如何?”
话音刚落,席中立即传来一声沉喝。
户部尚书陈大人站起身,胡须因动怒微微颤抖:“关将军此言差矣!三皇子乃金枝玉叶,潜心治学,岂能容旁人拉着皇子舞刀弄枪?将军若想比试,场上有的是武将,何必为难三皇子殿下!”
周围立刻有人附和,纷纷点头。
众人皆知,三皇子不会武功,素来不涉武事,这关明炀分明是故意刁难。
关明炀却像是没听见众人的劝阻,目光如炬盯着洛千俞,勾起唇角:“这位大人莫急,本将粗人一个,刀剑无眼,自然不敢与殿下动真格,但……比射箭总行吧?”
他向前半步,声音刻意扬高,字字落在众人耳中:“不过是拉弓搭箭的小事,既分不出性命之忧,也伤不了皇家体面。殿下身为皇子,总不至于连这点胆量都没有,要让满殿宾客看笑话吧?”
这话一出,殿中皆静了下来。
关明炀是军中猛将,出了名的小郡王,射箭更是他的拿手绝技,此刻这话明着是让步,实则堵得三皇子无路可退。
若应下,必是自取其辱;若不应,便是坐实了“无胆量”的说法,传出去只会让人笑话皇家子弟怯懦。
洛千俞微微皱眉。
他抬眼看向关明炀,对方眼中的挑衅毫不掩饰,再扫过满殿目光,有担忧,有看热闹,还有暗暗幸灾乐祸的。
…
奇怪。
这厮谁啊?自己和这关明炀认识吗?
怎么感觉这不知从哪儿来的小郡王,在有意针对自己,诱他出来?
可如今骑虎难下,少年深吸一口气,缓缓起身:“既然关将军有兴致,那本殿便陪将军一试。”
话音落时,已有侍卫取来两张弓、一壶箭,摆在殿中空地上。
关明炀率先上前,他接过长弓,手指搭在弓弦上轻轻一拉,弓弦发出清脆嗡鸣。他侧身站定,目光锁定五十步外的靶心,左手持弓,右手勾弦,动作行云流水,毫无滞涩。
“咻!”第一支箭破空而出,直中靶心,箭羽还在微微颤动。
满殿惊呼刚起,第二支、第三支箭接踵而至,三支箭竟在靶心处叠在一起,箭尾几乎连成一线。
关明炀收弓转身,朝洛千俞扬了扬下巴:“殿下,请吧。”
洛千俞缓步走向那把长弓,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刃上,心头直跳,慌乱几乎要溢出来。
……
救命。
他哪里会射箭!?
原主一看就是个矜贵娇气的主儿,别说拉弓,就连跑跳都少得可怜,这两年他虽调养好了身体,没事骑骑马,踏个青,可却从未碰过刀剑弓箭。
方才应下,不过是碍于皇子体面,可真要拿起弓,他连基本的姿势都不知道。
罢了。
事已至此,硬着头皮上吧,丢人就丢人,总比不敢上场的强。
他伸出手,指尖刚触到弓身,便觉一股沉意传来,这弓比他想象中重得多。他凭着本能将弓扛在肩上,左手托着弓臂,右手去勾弓弦,可刚一用力,手臂便控制不住地发抖,弓弦连拉都拉不开。
周围传来几声压抑的窃笑,洛千俞抿了下下唇,深吸一口气,再次尝试,可手臂依旧不听使唤,弓身晃得厉害,别说瞄准靶心,就连箭都差点掉在地上。
怎么办?
难道真要在这里丢人现眼?
洛千俞的心跳越来越快,额角渗出细密汗珠。
就在这时,一阵微风拂过殿宇,带着窗外海棠花的淡香,掠过他的耳畔。
恍惚间,一道清冷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引弓时肩要沉,臂要稳。”
洛千俞倏然一怔。
——“别急着放箭,先感受风向。”
洛千俞下意识地看向箭羽,果然见羽毛微微向□□斜。他依着那声音的指引,缓缓沉下肩膀,左手将弓臂端平,右手勾住弓弦,一点一点往后拉。
这一次,手臂竟真的稳了些,弓弦也被拉开了小半。
——“少爷,心要静。”
洛千俞瞳仁一颤。
——“风不动时,便是射出之时。”
最后一句话落下的瞬间,殿中的风忽然停了。
少年呼吸微滞,下意识地松开了手指。
等等,这是谁的声音?
洛千俞茫然。
下一刻,箭杆带着破空锐响,直直射了出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