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觉到一股视线落在了身上, 洛千俞莫名觉得后背有点凉。
他侧目看去,闻钰身姿鹤立,被那身素氅衬得清冷出尘, 美得惊心动魄, 纤长眼睫下的眸子冷如冰雪, 神色冷淡至极。
而那人视线仅仅扫了一眼, 便已移开,再无半分停留。
洛千俞心头微讪, 抽回了手。他怎么会忘?他知道闻钰最厌恶轻浮之人, 如今坐实了这浪荡形象,日后恐怕更难与主角受相处,这可太冤了!
“你们怎么来了?”小侯爷轻咳一声,眉梢微蹙,“我与苏公子还有要事相商,你们先回屋吧, 我随后就去。”
昭念有点犹豫:“少爷, 太学规森严, 重德行, 不可欺负同窗啊……”
“滚。”
“是。”
昭念心中暗窘, 默默把迈进去的那只脚又收了回去,一转头,发现不知何时闻侍卫已经回学宿了,庭院里已无人影。
洛千俞重新坐下, 此番思绪清明了几分,他目光瞥向苏鹤,眸中一贯的盛气稍敛,他再度启唇, 道:“昔日种种,无论说谎也罢,被我发现过也罢,我既没了记忆,便也不再追究,只是我有个条件,你可愿应下?”
苏鹤只听进去一个不再追究,哪顾得上什么条件,迅速点了点头。
小侯爷忍不住笑了下:“呆子,我还没说是什么呢。”
苏鹤因那人的笑愣了一愣,侧过眸,声音也小了些:“…什么?”
洛千俞身姿端然,眸中却漫着疏离懒意,声色如碎玉投壶,出口的话却石破天惊:
“继续写下去。”
洛千俞的想法并不单纯。
如果这个时代真实存在,这本话本想必留存于世,被后世现代改编,日后便是他穿书的关键,苏鹤要是不写了,他这具已经穿越来的灵魂又要何去何从?
当初穿书时,自己恰逢遭遇剧烈车祸,追鹤那本书刚好翻看到了最后一页,洛千俞分明记得,有行小字——不是印刷,而是人的笔迹。
隐约记得那行笔迹提示他,穿书者若利用自己的结局,趁机死遁,成功隐退后,这本书就与他再无干系。
那行字意味不明,虽不知出自谁之手,可现在想来,却是救命稻草。
离奇的是穿书后他竟再也记不清具体内容,光知道要跑,要趁机假死,可何时死遁,如何死遁?付诸实践何其困难。
何况他现在这个身手,真的能控制自己是真死还是假死吗?
让苏鹤写下去,既不违背时空悖论,他还能掌握第一手剧情,即便再对自己不利,也能做到未雨绸缪,有备无患。
苏鹤明显一惊,抬起了头,“这、这如何使得?小生已经知错,不敢再犯,自当回头是岸……!”
小侯爷佯装冷哼,睨了苏公子一眼,强硬道,“好啊,好一个‘不敢再犯,回头是岸’!当初提笔的时候怎么不想着使不使得?现在倒演上君子了?”
“小爷说你可以就可以,从现在起,苏公子不仅要写,还要好好写,放心大胆地写!我就是你的责任编辑,日后催稿监稿,不许水字,不许拖稿,更不准放鸽子断更,否则哪日我真成了你的噩梦,就做好夜夜泪湿枕被的准备罢!”
苏鹤坐在原地,呆若木鸡。
事情怎会发展到这个地步?这洛府的小侯爷,明明怒气冲冲近乎霸道地闯进主屋,识破了他的谎话,还发现了他偷偷写的话本,本以为吾命休矣,谁知对方不仅放过自己,提出的要求,竟仅是让他写下去。
……难道是喜欢他的话本?
苏鹤不免心虚,这话本里头小侯爷的人物形象甚是糟糕,不仅见色起意,还浪荡霸道,说玩就玩,说抢就抢,比世间流传的那纨绔形象还要刻意放大几分。
唯一还原的只有对方的相貌。
小侯爷……究竟是喜欢他的话本,还是对那贴身侍卫状元郎感兴趣?难道其他位高权重的大人与他争抢,让他倍感兴奋不成?
苏鹤惊疑不定,怎么都猜不透,但好在这个要求并不过分,甚至还算得上恩赐,迟疑顷刻,缓缓点了头。
果不其然,洛恶霸见他应了,便不再追问,起身告辞。
洛千俞回房时,昭念还没睡,就在门口守着,见小少爷一回来,便帮他褪去了狐裘披风,有些担心问:“苏公子睡下了?少爷没欺负得太狠罢?”
洛千俞越听这话越怪怪的,下意识朝闻钰房间瞥了一眼,并非做贼心虚,而是实在有损形象,囫囵低声道:“胡说什么?他哭又不是因为我欺负他。”
昭念真情实感地好奇:“那是因为什么?”
洛千俞暗自思忖,话本一事万不能教昭念知晓,否则可有他念的,他翻了个白眼,耍赖道:“我如何得知?我又和他不熟,可能他生性就爱哭,小爷一时心软,才哄了他一会儿,怎就是欺负同窗了?”
昭念抿了下唇,想起刚才小世子捏着人家下巴一脸阴翳,不像是哄人的模样,少爷也是个从来不哄人的,默默把质疑吞了下去,才叹了口气,道:“少爷若是嫌隔壁吵,招呼属下去便是,您明日还要早起上学,下午还有书法课,若是精神头不济,上课打了瞌睡,典学又要责怪少爷了。”
昨日他从侯府回来,为的是小世子即将到来的生辰之事,孙夫人想好好办一场,可老爷说什么也不肯,说那逆子既刚回太学,就要专心读书才是,今年生辰简单过一过,府内便不像往年宴请宾客,大张旗鼓地操办了。
谁知因这事一耽搁,回到太学才知道小侯爷挨了手板,手心肿了一片,还被留了堂,是闻侍卫把人接回来的。
闻侍卫既没给少爷上药,也没告诉他受罚的事,昭念心疼不已,小心翼翼将药膏抹上小侯爷红肿的手心,阖上盖子后,心中已有些不悦。
他觉着,闻钰这贴身侍卫当得甚不上心,虽说当初来侯府并非闻钰本意,可如今既当值,就要有当值的样子,属下不关心主子,那和没心的木头有什么区别?
“书法课?”洛千俞回到主屋,刚躺下,由着昭念帮他铺被子,一听这个,忍不住探出脑袋,“此课又非必修,我推拒不去,难道不行么?”
昭念忍俊不禁,温声劝道:“确实虽非人人皆往,然少爷却是非去不可。”
洛千俞彻底失望,翻身转了过去。
昭念熄了灯,隔壁果真不再传来动静,周遭寂静下来,洛千俞却有些睡不着。
因为再过两个时辰,就要早起练剑了。
果然,闻钰既说要教他剑术、做他的老师,便一点都没食言,天还未亮,那人就已经起了。
小侯爷稍微转醒,是因为察觉有人走至他的床榻前。
“小侯爷,该起床晨练了。”
余光瞥见那人身影,洛千俞心头一沉,最近日头一晚,天气也转凉许多,尽管屋内烧了两盏火盆,可院子里依旧冷得沁骨,尤其是在人缺乏睡眠之时……洛千俞心想,这怕是比昨日卯时还要早吧?
昨天便教了他一套基础剑法,尽管效果甚佳,可这才第二天,强度居然翻了个倍,看来闻钰真的很想让他快点出师。
那时两人没约定时间,所以如今由闻钰决定倒也无可厚非……可他这一夜究竟睡了多久,满打满算,有没有两个时辰?
闻钰昨夜也睡的晚,他不困吗?
下意识往锦被里缩了缩,洛千俞刚思考一息,决定假装没听到,阖着眼帘,睫羽轻颤。
迟疑的间隙,闻钰叫了第二声。
团成一团的锦被才动了动,露出半张睡意朦胧的脸。洛千俞把脸埋进软枕,嗓音里还带着温热的困意:“闻钰,是不是太早了?鸡都没醒……”
“少爷,昨日说好的。”闻钰的剑鞘轻轻抵在床沿,身影未动,却仿佛压近了些,“卯时练剑。”
被团里伸出一截白皙手腕,胡乱摆了摆:“再睡半钟…不,半刻钟……”话音未落,手腕又软软垂进被褥堆里,缩了回去。
闻钰静立三息,突然伸手掀了锦被。
“闻钰!”洛千俞惊得蜷成团,冷得一哆嗦,单薄中衣下露出截纤细腰线,还没等他抢回被子,整个人忽然腾空——
闻侍卫一手揽住他腰身,像抱猫崽似的将人抄了起来。
“放我下来!”小侯爷一惊,耳尖泛红地挣脱,“成何体……”
一件狐毛大氅当头罩下,闻钰替他系带的动作行云流水,指尖掠过脖颈时微微一停,不多时,靴子也被穿上。等走到院中石坪,怀里人已经歪着脑袋靠在他肩头,呼吸又变得绵长。
“小侯爷。”闻钰晃了晃手臂,“握剑。”
洛千俞迷迷糊糊去抓剑柄,被冰得一皱眉。
该死啊,剑柄都他妈冻手。
第二日的剑比第一日更沉,也或许是昨天练酸了手腕的缘故,闻钰站在薄雾里,剑尖点地,声音平静:“今日教三式——格、卸、反。”
洛千俞握着剑,指节发紧,冷风掠过尚惺忪的眉眼,反而清醒了几分,闻钰缓缓起见,棱锋划破雾气,动作却慢而清晰,“格,出剑时不能硬接,是借势。”
剑身相撞,洛千俞虎口一震,险些脱了手,闻钰的剑却如游鱼般一滑,贴着他的剑脊轻巧卸力,顺势一挑,轻声道,“就像这般,卸力如抽丝,不可强阻。”
洛千俞踉跄半步,还未站稳,闻钰的剑尖已点在他喉前三寸。
“最后便是反,出招并非蛮攻,而是看准时机,顺势而破。”
等到日头渐亮,洛千俞又出了一身汗,但起码握着剑的手不再抖,闻钰收剑而立,声音依旧沉静:“再来。”
剑相击时砰的一声,惊起几只宿鸟,洛千俞瞳孔一紧,他手中剑竟第一次稳稳架住了闻钰的攻势。
晨光初透,庭院墙壁凝了霜露,将少年身影映亮一隅,闻钰只是看着他,少顷又移开视线,启唇道:“小侯爷学得很快。”
洛千俞挽了剑,额间沁出细汗,比起高兴,心里想的却是:还不够。
等到了散学,昭念尽职尽责担起了侍读的差事,小侯爷一开始颇为受用,毕竟昭念整理的细,翌日典学考什么他都答的上来。
可是渐渐的,洛千俞开始有点受不了了——
“少爷,不可趴在桌案上写字,会伤了眼睛。”
“少爷,毛笔分叉时就要沾墨,不可硬写。”
“少爷,不可擅自篡改文章,典学会生气。”
“少爷,不可……”
第六日,洛千俞放学归来,彻底崩溃,一头钻进被窝里,啊啊地闷喊两声,冒出头后,又忍不住捶枕头:“……昭念啊昭念,不愧是昭念,昭也念,暮也念!”
第七日,洛千俞百无聊赖圈着手中毛笔,耳边典学絮絮叨叨正讲解《礼记》,熬到下课,日头已经西斜,小侯爷刚朝学宿方向走了小半,忽然停住。
躲一躲吧……躲半个时辰就回去。
正不知道去哪儿,小侯爷却忽然想起那日被楼衔打断的行程。
那时原主究竟想去哪儿?
既晚点回去,不如一探究竟,他循着记忆,沿着那条路,轻车熟路穿过几道回廊,先经过内舍,最后竟是上舍。
洛千俞停下脚步时,发现眼前是一处僻静学宿。
虽然是上舍的学宿,这里却比太学其他任何地方都更为幽静,入了冬,墙头探出的枝条簌簌作响。
洛千停至那座庭院前——门半掩着,这才恍惚有种莫名的熟悉感,悄然涌上心头。
……他好像不是第一次来这儿。
洛千俞暗暗念叨:“原主不会花钱在上舍包了个总统套房吧?”同时手很诚实地推开了门。
放眼整座庭院,宽敞肃静,并非华丽张扬一派,却处处透着内敛的贵气。
细石砖铺就的地面恰似一尘不染,旧树静静立在角落,虽不是花期,枝干却苍劲有力,正屋是传统的歇山顶建筑,黛瓦白墙,门沿外挂了盏垂羽灯帘,拂动时轻轻作响。
洛千俞脚步一滞,总觉得就连这声音都仿佛在哪儿听过。
等穿过庭院,前面便是没关门的主屋,屋内陈设简洁,却不失雅致,放眼看去,一张缀花梨木的案几,上面整齐叠放着笔墨纸砚,靠墙书架上排满了书卷典籍,窗边放着一张琴,琴底不见一丝灰尘。
最引人注目的是墙上挂着的一幅山水画,可谓是远山如黛,近水含烟,画角处题了几个字,笔力遒劲,一眼就能把旁人目光留住。
洛千俞的手指不自觉抚过题跋,暗暗惊叹,他要是能写出这种字,哪儿还再用愁书法课的事?
小世子坐在案几旁的椅子上,发现桌面光滑如镜,显然有人定期打扫,屋内一切都好似保持着随时可以使用的状态,却又明显无人居住。
太学向来勤俭,怎会特意保留一处宅子,却不住?
洛千俞皱眉思索,越想越觉得自己猜对了,小侯爷娇气的很,又对这里这般熟悉,换了芯子,凭借本能都能找到地方,保不齐还真有两处学宿……怕是为了躲昭念也说不定,就如他现在这般。
这样想着,起身向屋后走去。
穿过一道薄云屏风,眼前的景象让他微微睁大了眼睛——竟是一处用汉白玉砌成的汤池,池边摆放着香炉和软榻,甚至是干净的浴巾。
汤池不大,却设计精巧,一侧有活水引入,另一侧有排水口。
“太学里头有私人汤池?”这可比小侯爷在太学拥有两处居所离谱多了,就连他家侯府也只修建了一处汤池,邪门了,洛千俞蹲下身,手指划过温润石壁,“这得是什么身份的人才能……"
"小侯爷?"
一个声音突然自身后传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