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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9章

小侯爷只想跑路[穿书] 酒晚意 6471 2026-03-09 13:04:38

“仇人已在咫尺, 令妹的马车却正冲往悬崖。”

刘秉望着眼前脸色煞白的小洛大人,一字一顿抛出那道两难死局:“杀人,或是救人?”

“你, 选哪一个?”

话音未落, 少年的身影已然无踪。刘秉纵声长笑,笑声未歇便猛地呛咳,指腹一抹, 竟沾了些许血迹。他踉跄后退数步,退出月蓝草的氤氲气息之外, 又抬眼朝远处望去。

“枝横——!”

洛千俞的呼喊被狂风骤雨撕得粉碎。眼见载着妹妹性命的马车如脱缰野马,疯了似的冲往迷雾锁喉的悬崖边, 他脑中一片空白, 唯有本能驱使着身躯。

雨水迷了双眼, 脚下碎石簌簌滚落, 他却不能有半分迟疑, 只顾在泥泞湿滑的山坡上奋力追赶。视线所及, 唯有那愈发逼近、也愈发凶险的马车背影。

快了。

就快要追上了。

他已然望见, 马车后辕垂着一截刘秉先前捆缚上山的麻绳,正随着车身颠簸, 在风雨中胡乱飘荡。

就是现在!

洛千俞猛地向前扑出, 指尖在冰冷的雨幕与泥泞中险险一擦, 终是死死攥住了那截绳索!巨大的惯性险些将他整条臂膀脱臼,他牙关紧咬, 借着冲力飞速将绳索在腕间缠绕数圈, 狠狠勒紧!

双脚蹬地,身躯后仰,他拼尽全身气力, 欲要拽住这狂奔的惊马。

可雨水浸透的地面滑如泼油,竟无半分着力之处。他非但没能阻住马车分毫,反倒被那股蛮力拖拽着,在谷地划出一道泥泞痕迹,朝着深渊飞速滑去!

悬崖边缘已近在咫尺,碎石被车轮碾轧、簌簌坠入深渊的刺耳声响,清晰得令人牙酸。

没有时间犹豫了。

洛千俞眼中闪过一抹决绝,借着绳索摆动的力道,腰腹骤然发力,整个人腾跃而起,朝着那匹惊马的脊背猛跃而去!

重重砸落在马背上的瞬间,剧烈的颠簸险些将他直接掀飞。他双腿死死夹紧马腹,一手攥住蓬乱的鬃毛稳住身形,另一只手不顾一切地朝着甩动的缰绳探去!

抓住了!

他拼尽毕生气力,双臂猛地向后勒紧!粗糙的缰绳深深嵌入掌心,火辣辣的痛感瞬间蔓延。

仅是一瞬,手心便已渗出血痕。

“吁——!!!”

受惊的烈马骤然被巨力扼住奔势,发出一声凄厉长嘶,前蹄猛地凌空扬起,整个车身随之剧烈后倾、震荡不休!

马匹扬蹄急停的刹那,车厢却被惯性裹挟着向前猛冲。洛千俞来不及躲闪,头后毫无缓冲地撞上马车前辕的坚硬木梁,一声闷响震得人耳膜发颤。

剧痛轰然炸开,眼前金星乱舞,大半视野瞬间被无边黑暗吞噬。

这短暂的失神与剧痛,让他再也稳不住身形,整个人从马背上狠狠甩飞出去,直直坠向那深不见底的悬崖!

仅是短暂一瞬的空白。

可下一刻——

无数破碎的、光怪陆离的画面如同决堤的洪水,电光火石般,疯狂而庞大地涌入脑海。

几乎是势不可挡、不受控制般浮现了过往。

一朝穿书,他成了那京城闻名的纨绔小侯爷。

摘仙楼,他包下整座戏场,却不料与闻钰初遇。

他化身神秘客,救美人于水火。

他亲手抢回了千年雪莲。

闻钰成了他的贴身侍卫。

他收起顽劣心性,挑灯夜读考科举,终得二甲功名,受皇帝亲封为官。

为闻家沉冤昭雪,他直奔午门,亲自击鼓鸣冤,在公堂之上据理力争。

他亲手烧了卖身契。

闻钰在屋檐上亲他。

他随阙袭兰远征西漠,于黑风口战死。

他没倒在敌军刀下,却被大熙士兵一剑穿心。

……

一切皆历历在目,恍如昨日。

那个令他敬佩神往的前任穿书者,那个凭一己之力改变原书剧情的天选之人,那个将情敌们修罗场局势搅乱作一团、最后却独自赢得美人芳心的人——从来都不是旁人。

而是……他自己?

他就是上一任穿书者!

洛千俞瞳孔震动,雨水落在他沾血的额角,滑落脸颊,他睫羽猛地一颤,失重感袭来,周遭却恍惚一片。

他想起来了。

他终于想起了一切。

“哥哥!!”

马车里,被绑住手脚的洛枝横奋力吐出口中布条,撕心裂肺的哭喊传来。

可此刻,意识到这一切时,洛千俞已惊觉为时已晚,他的身体正不受控制地急速下坠。

而他的脚下,是万丈深渊。

万幸的是,腕间那根粗绳仍牢牢系着他与马车。但下坠的巨大重量,叠加马车尚未完全停歇的惯性,拧成一股拉扯之力,将他朝着悬崖外侧狠狠荡出!

下一秒,绳索骤然绷紧,以一股更蛮横、更不容抗拒的力量,将他猛地拽回——重重撞向悬崖内侧那面冰冷坚硬的岩壁。

电光撕裂长夜,惊雷在云端炸响,银白的光瀑瞬间倾泻,浇透天地。

胸腔内空气被尽数挤压的窒息感,气息瞬间滞涩,骨骼濒临碎裂的哀鸣,与雪崩时一模一样的触感重现,这一刻洛千俞感受到了真正的、近乎冰冷的濒死感。

他活不成了。

可他才刚想起一切。

世间还有比这更捉弄人的事吗?

……

天雷阵阵,连绵不绝。

撞击的闷响与雷霆的轰鸣共振,像一道来自遥远深处的叩问,顺着骨骼与肌理,直抵神魂深处。

那股濒死感竟在此刻,渐渐褪去。

取而代之,陌生且零碎记忆忽然在脑海中高速旋转,与此刻的绝境交织缠绕,分不清是现实还是过往的影子。

下一刻,那层隔绝过往、朦胧如纱的桎梏,在这一刻,轰然破碎!

洛千俞瞳孔一紧。

一段本不属于他的记忆,如同被尘封已久的古老卷宗,此刻被骤然展开,清晰地、完整地、带着近乎磅礴的力量,回归于他一片空白、却又不甘的意识。

在这生死一线的绝对寂静里,

一道微弱的灵魂于绝境中,悍然重生。

……

—【我乃洛檐,字千俞。】

—【你不知道洛侯家世子?那是千年一遇的天道之子,身负不死之躯,状元及第,实乃国之栋梁!】

—【洛檐啊,朕交给你三个任务。】

—【我要寻的人,名叫钟离烬月。】

—【阿檐,我心悦与你。】

—【昭王残暴成性,却唯独对你一见如故?】

—【叛国贼!滚出去!】

—【待你从京城归来,我们便以天地为媒,烛火为证,成婚可好?】

……

陌生的声音涌入脑海,一幕幕如同碎片,却又清晰得仿佛近在眼前。

怎会如此?

他不是已经恢复记忆了么?

这是谁的记忆?

谁叫……洛檐?

“你不知道洛檐?”

“不知道啊。”

御街两侧,人头攒动,百姓们翘首以盼,等着观看新科状元游街的盛景,喧闹声中,两个相邻的看客闲聊起来。

一个穿着短打的汉子满脸兴奋,对身旁一脸茫然的外乡人道:“嘿,今儿这可是状元游街,你竟真不知道这回的状元郎是谁?”

那外乡人摇摇头:“不知啊,状元三年一出,有何稀奇?”

“哎哟!”短打汉子一拍大腿,“这天下,谁人不知洛檐洛小侯爷的名号?”

“镇北侯府的世子,真正的天之骄子!”

“听说啊,洛檐三岁就能诵千字文,五岁熟读论语,八岁写的文章就让太学博士拍案叫绝!十二岁中秀才,十六岁中举人,如今十九岁便状元及第!这可是我大熙朝开国以来历代最年轻的状元公,妥妥的文曲星下凡,神童转世啊!”

外乡人仍有些不以为然:“读书厉害的天才虽少,但每朝每代总有几个。状元年年有,只不过他格外年轻些,怎的就称得上‘稀奇’了?”

“嘿,你这就有所不知了罢?”短打汉子压低了声音,带着几分神秘,“这洛小侯爷,可不止是文采斐然。早几年,他曾随父出征边关,军中流传出一件顶顶邪门的事……”

外乡人被他勾起了好奇心,凑近问道:“什么邪门事?”

那汉子左右看看,声音更低了:“听说啊,这位小侯爷在战场上若是受了伤,无论多重,那伤口都能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奇异愈合!”

“也就是说,无论陷入何等绝境,被围困、中埋伏,甚至传说有一次手被砍断……他总能全须全尾地回来,人们都说……他是天道之子,有不死之身护体!”

外乡人听得瞪大了眼,随即失笑,推了那汉子一把:“老李!定是你昨夜又多灌了几碗黄汤,这会儿又在此信口胡诌,拿我寻开心呢!”

被称作老李的汉子急得脸都红了,梗着脖子道:“胡说!我昨夜滴酒未沾!这可是我那在军中当值的表亲亲口所言,还能有假?”

“他说营里都私下传遍了,说那洛檐是天上星宿下凡,几乎每一场难啃的战役都让他去,生来便是为了辅佐咱们皇爷的,自有神明庇佑……”

“放屁,他凡胎肉身,不怕疼的么?”

两人正争执间,忽闻前方锣鼓开道,仪仗鲜明,喧天的乐声与欢呼声由远及近。

“来了来了!状元游街的队伍来了!”

人群瞬间沸腾起来,所有人都伸长了脖子。

老李和外乡人也立刻停止了争论,不由自主地踮起脚尖,望向那被鲜花与彩绸簇拥而来的高头骏马。

只见那白马之上,端坐着一位身着大红状元袍的年轻男子,乌纱帽下,是一张极为年轻、俊美得近乎昳丽的面容。眉如墨画,目似朗星,唇边噙着一抹浅笑,风姿清举,卓尔不群。

阳光洒在他身上,那身朱红袍服衬得他肤白如玉,真真是龙章凤姿,天质自然。

好一个意气风发少年郎!

方才还争论不休的老李和外乡人,此刻都像是被扼住了喉咙,半晌发不出一点声音,直看得呆了。

周遭的欢呼、议论仿佛瞬间远去,他们的眼中只剩下那道夺目的红色身影。

老李喃喃低语,仿佛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没人说过,这状元郎……竟会生得这般……好看啊。”

那外乡人也痴痴望着,早已将什么“神童”、“不死身”的传说抛诸脑后,心中只剩一个念头——

这般人物,怕是真正的神仙中人吧?

马蹄声嘚嘚,年轻的状元郎端坐马上,目光掠过两旁欢呼的百姓,风姿无双。

昌和十八年,春,京城。

那场状元游街,最终未能行至终点。

当那匹象征着无上荣光的白马,驮着红衣似火的年轻状元郎,刚转过朱雀街口,尚未抵达承天门时,一队盔甲森严、神色冷峻的禁军便如铁桶般围了上来,拦停了整个队伍。

欢快的乐声戛然而止,喧闹的欢呼化为死寂。

为首将领手持圣旨,声音冰冷地宣读了诏书:镇北侯贪污受贿、结党营私,证据确凿,即刻褫夺爵位,查抄家产,全族流放三千里外北疆苦寒之地。

旨意宣毕,不等众人从这惊天巨变中回过神来,几名如狼似虎的士兵已上前,毫不客气地将那位刚刚还沐浴在万丈荣光中的新科状元,从马背上狠狠拽下!

朱红状元袍沾染了尘土,乌纱帽滚落在地,被无数只脚踩踏。洛檐被反剪双臂,强压着跪在泥地上,他抬起头,望着方才还对他欢呼雀跃、此刻却面露惊恐与鄙夷的百姓。

那双恣肆风发的眸子,有什么东西于瞬间碎裂,归于死寂。

一朝云端,一朝泥土。

侯府百年煊赫,竟在一日之间,彻底倾覆。

流放之路,艰苦备至。昔日金尊玉贵的侯府世子,如今是戴罪之身,尝尽世间冷暖。然而,更摧折人心的,是三妹本就孱弱的身子,在接连打击与路途颠簸下迅速垮掉,一病不起,气若游丝。

北疆的医者皆束手无策,只有一个老大夫隐晦提及,此症罕见,或许唯有求见京城那位张郎中,配以千年雪莲,才有一线生机。

看着洛枝横日渐虚弱的身体,洛檐心如刀绞。他做出了一个自寻死路的决定——带着奄奄一息的妹妹,冒死潜回京城求医!

他小心翼翼,昼伏夜出,历经千辛万苦,终于再度踏入这座承载了他无数荣耀与伤痛的城池。然而,就在他千方百计寻到张郎中住处,几乎要叩响门环的那一刻,四周火把骤然亮起!

他被发现了。

冰冷镣铐再次加身。这一次,他被直接带到了金銮殿上,跪在了那位决定他生死的帝王面前。

龙椅上的皇帝,面容隐在冕旒之后,看不清神情。洛檐俯首于地,心中已是一片死灰。

他不再奢求自己活命,只重重磕头,额角触及冰凉的砖石,发出沉闷声响:

“罪臣洛檐,自知死罪。任凭陛下发落,只求……只求陛下开恩,能请张郎中救治家妹。罪臣九死难报!”

殿内一片沉寂。

良久,上方传来老皇帝听不出喜怒的声音,犹豫与探究:“洛檐啊……”

皇帝微微前倾,手撑着下巴,目光落在他身上:“你私自潜回京城,确是死罪。”

“不过……朕可以给你一个机会。”

洛檐身形一震。

皇帝缓缓道:“朕,交给你三个任务。”

“如若你能完成,朕不仅恕你无罪,命太医为你幼妹诊治,还可洗去你的戴罪之身,允你洛家全族返回京城,恢复官职爵位。”

恩赐常常伴随着极致的危险。

洛檐瞳孔微微紧缩,屏住呼吸。

老皇帝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惊雷,于空旷大殿响起:

“其一,西漠各部与起义军勾结,势力渐长,已成朕之心腹大患。朕要你前往西漠,扫平叛乱,令其臣服。”

“其二,昭国雄踞东方,昭王萧万生传闻残暴嗜杀,性情难测。朕要你作为使臣,前往昭国,与萧万生谈判,达成两国盟约,共御外敌。”

“其三,江湖之远,有一处名为九幽盟之地,外人难入,其盟主钟离烬月,神龙见首不见尾,神秘莫测。朕要你找到他,并请他出山,为大熙社稷出谋划策。”

此话一出,朝野上下噤若寒蝉。

这三个任务,是当朝面临最棘手难办,也是迄今为止毫无计策的最大问题。

与其说短时间难以解决,不如说,这是根本是不可能完成的使命。

先不说西漠叛军与起义军联盟,根深蒂固,凶悍异常,扫平他们无异于登天。

昭王萧万生暴戾之名远扬,前往谈判,简直是羊入虎口,凶多吉少。

而那九幽盟更是深不可测,盟主钟离烬月世人连其是男是女、是老是少都无从知晓,想请这等人物出山辅佐朝廷?

简直是痴人说梦!

看似三条生机,分明是三条死路。

这根本不是恩赐。

然而,洛檐跪在殿中,仅仅沉默了瞬息。

少年重重地将额头磕在砖石上,发出清晰而决绝的声响:

“罪臣洛檐,领旨谢恩。”

……

领了圣命的洛檐,甚至来不及等妹妹病情稳定,便以戴罪之身,手持一道几乎空白的圣旨和一枚临时兵符,奔赴烽火连天的西漠。

他接手的是一支刚经历败仗、士气低迷的残军,人数远逊,面对的却是如日中天、熟悉地形的西漠各部与起义军联盟。

敌众我寡,天时地利皆不在我。

洛檐没有贸然进攻。他先是带着亲兵,亲自勘察地形,绘制详图,甚至数次伪装潜入敌占区,摸清了叛军的粮草囤积点和几个首领之间的矛盾。

他利用敌人轻敌冒进的心理,设下埋伏,以一场漂亮的伏击战,歼敌数百,缴获了一批物资粮草,稳住军心。然而,叛军主力很快反应过来,发动了疯狂反扑,一场场血战下来,洛檐带来的兵力折损近半,他自己也多次负伤,最险的一次,箭矢离心脏仅寸余。

决定性的战役发生在“风吼隘”。此地是通往叛军老巢的咽喉要道,敌军依仗险峻地势,垒石设卡,负隅顽抗。洛檐身先士卒,亲自率敢死队攀爬峭壁,意图从侧翼打开缺口。

就在他们即将成功登顶时,被敌军发现,滚木礌石如雨而下。

混战中,一块巨大的滚石轰然落下,洛檐为推开身旁副将,自己的左臂被巨石边缘狠狠砸中!骨裂声清晰可闻,鲜血淋漓。

“将军!!”

部下含泪继续冲锋,最终拿下了风吼隘。而洛檐则被将士们用临时制作的担架,小心翼翼地抬回了营地,人已几近昏迷。

营帐内,军医剪开他被血浸透的衣袖,看到那几乎完全断开的胳膊时,吓得魂飞魄散,手都在抖:“这、这……断肢了?!”

一旁的副将双眼赤红,道:“帮洛将军接回去。”

军医连连摆手,额头冷汗涔涔:“大人!这、这断肢如何能接?属下只能尽力止血,包扎固定,但这条手臂……怕是保不住了!日后……日后……”

“我让你接!”副将一把揪住军医的衣领,声音嘶哑,“这是军令!”

军医战战兢兢,在副将杀人的目光下,只能硬着头皮,将断骨大致对齐,用木板固定,再用尽所有金疮药止血,层层包扎。整个过程,洛檐疼得浑身被冷汗浸透,却死死咬住软木,未发出一声哀嚎,最终彻底脱力,昏死过去。

军医包扎完毕,看着洛檐毫无血色的脸,无奈地摇了摇头,低声道:“能熬过今晚不发高热,便是万幸……这手臂……”

副将沉默地守在床边,一言不发。

然而,第二天清晨,当军医小心翼翼地前来查看伤势,准备更换伤药时,他颤抖着手解开那被血污浸透的绷带——眼前的一幕,让他惊得差点跌坐在地!

“天……天下竟会有这等事!”

昨天那狰狞可怖、几乎断裂的伤口,此刻虽然仍有轻微红肿,已经奇迹般愈合大半,虽然远未恢复到完好如初,但这等愈合速度,已经完全超出了医理的认知范畴!

洛檐因耗尽了身体潜能,依旧在沉睡,脸色苍白,呼吸轻弱。

军医吓得连连后退,一屁股坐在地上,指着洛檐的手臂,声音极低地喃喃自语,充斥难以置信的惊骇:“原来……京城里的那些传闻……都是真的?他、他真的有不死之身?是……天道之子?”

副将眼神复杂地瞥了军医一眼,带着警告意味低声道:“管好你的嘴,今日所见,若泄露半句,军法处置。”

军医连滚带爬地冲出营帐,立在清晨的寒风中。远方硝烟尚未散尽,他心中却无半分救活病患的喜悦,反倒翻涌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悲凉与沉重。

他低低叹了口气,喃喃自语:“世间竟有这等奇事,可这般异于常人的身子……落在这吃人的世道里,未必是什么幸事。”

“注定要被各方势力觊觎争夺,从此承受无尽磨难,再无宁日。”

他望着远方天际,声音里满是怅然:

“可他还……只是个还未及冠的孩子啊。”

帐内,洛檐依旧沉眠着,无意识地蹙紧了眉头,眉心拧成深痕,仿佛连睡梦中,都在承受着无尽的苦楚与沉如山岳的压力。

西漠的战事,在洛檐以身为饵、数次奇袭,并凭借那匪夷所思的愈合力屡次从绝境中生还后,终以叛军首领被阵前斩杀、余部溃散投降而告终。

消息传回京城,举朝震动。

大军凯旋,亟待休整。

洛檐却片刻未停,他站在刚刚收复的城池高处,望着东面的地图。

昭国与九幽盟,一东一南。

嗯……

九幽盟更近一些。

洛檐沉思了一夜。

他最不擅长和这种盟主、魁主打交道,何况钟离烬月还这么神秘,世人皆未见过其真容,还不如叫他打仗呢。

真不想见那个九幽盟盟主啊。

翌日清晨,将兵权与后续事宜交付副将,洛檐未带一兵一卒,只身一马,悄然离开了军营,向着那传说中的九幽盟方向而去。

越靠近传闻中神秘莫测的九幽盟,洛檐心中的惊异便越多,这与他想象中魔教巢穴应有的阴森诡谲截然不同——没有幽深雾气,没有不见底的峡谷,更没有终日不散的乌云。

沿途山明水秀,景致清奇,越往深处,越是云雾缭绕,奇花异草遍布,飞瀑流泉不绝,远远看去,竟恍如一片遗世独立的仙境。

途经山外最后一座繁华城镇,名为“花灯城”。

恰逢节庆,入夜后满城灯火,恍如白昼。

河畔桥边,尽是放灯祈福的游人。

一处摊位前,老板见洛檐风姿卓然,一身风尘却难掩贵气,热情地招呼:“公子,放盏河灯许个愿吧?很灵的!或者放盏天灯,写上意中人的名字,祈愿姻缘美满!”

洛檐脚步微顿。

看着那星星点点的河灯顺流而下,盏盏天灯升空融入星河,确实极美,也的确……甚是有趣。

喜欢。

想玩。

他心中微微一动,一种久违的、属于少年人的玩心悄然冒头。

但下一刻,洛檐侧过头,便强行将这丝悸动按捺下去。

他抿紧了唇,眼神重新变得沉静。

不行。

纵使他心底喜欢这人间烟火,向往无拘无束,贪恋这片刻安宁,也没有时间分心。

如今的自己,是戴罪之身,背负着家族的命运与妹妹的性命,他没有时间,更没有资格抛却一切,去满足这些微不足道的“喜欢”。

他收回目光,面无表情,头也不回地穿过那片璀璨灯海与欢声笑语,将那份短暂的诱惑抛在身后,径直出了城,踏入通往九幽盟的深山古道。

终于,他站在了传闻中的九幽盟入口之前。

眼前是望不到尽头的汉白玉石阶,高耸入云,仿佛直通天际。石阶两旁古木参天,云雾在半山腰缭绕,更添几分仙气与肃穆。

洛檐整理了一下因长途跋涉而略显凌乱的衣袍,深吸一口气,抬步,一级一级,向上走去。

不知走了多久,石阶旁忽然探出一个小脑袋,一个约莫七八岁、梳着双髻的小童抱着一捆柴,好奇地打量着他。

“你是何人?”

“九幽盟未有盟主或长老的书信为凭,是不能进入的。”小童声音清亮。

洛檐停下脚步,微微一怔,躬身道:“在下曾数次派人送来信函,陈明来意,但皆未得回音。”

小童眨巴着大眼睛,借着天光看清了洛檐的眉眼,竟是呆了一呆,忍不住又多看了好几眼,才问道:“你、你到底是谁啊?来找谁的?”

洛檐直起身,郑重作揖,少年声音在山间回荡:

“在下洛檐,字千俞。”

他顿了顿,喉结轻轻滚动了下,说出了那个承载着皇帝第三个、或许也是最难完成的任务的名字:

“我要寻的人,名叫钟离烬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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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晚意

酒晚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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