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卷着沙砾, 刀子似的刮在人脸上。
小侯爷撑在马背上,感觉自己的骨头都快被颠散了。
……这已是行军的第七日。
自离开京城那日起,小世子就没再沾过软榻。
昔日在京城, 他坐的是马车, 骑的是被驯服的披风,至多在府里的院子遛小半个时辰,身边还跟着小厮牵马备水, 哪里受过这般罪?
如今跟着阙袭兰的军队西进,每日天不亮就得拔营, 夜里直到星月满天才能歇脚,中间十几个时辰几乎全耗在马背上。
这路途怎么这么长?
别说原主娇贵, 就算换作任何一个现代人, 都必定受不住。
大家都是铁腚吗?
何况, 陪他的人还不是闻钰, 而是那个看自己不顺眼已久的清冷皇叔。
只因受他父亲老侯爷嘱托, 才把自己搁在身边。说是保护, 实际多看一眼都烦, 完全被视作被惯坏了的小世子,彻彻底底的废物。
“……”
小侯爷忽然有点想快进到死遁那集了。
起初只是觉得腰腿酸麻, 到第三日, 大腿内侧便磨出了红痕, 肿肿的,稍一挪动就疼得钻心。
今日更甚。
他几乎是僵着身子坐在马鞍上, 每一次马蹄踏地的震动, 都似有火在撩。
傍晚扎营时,阙袭兰的亲卫来传令,说王爷让他过去一趟, 洛千俞翻身下马时,腿间难言之痛让他踉跄了一下,若非及时抓住马缰,险些栽倒在地。
少年扶着马背缓了好一会儿,才勉强直起身,一瘸一拐走向阙袭兰的帐篷。
进去时,帐篷内唯剩一隅烛火。
那人披着薄氅,见他进来,抬了眼,那双总是带着审视的目光落在少年身上,不过俄顷,便察觉出了他的异样。
男人微微皱了下眉。
启唇:“洛千俞,不过几日路程,就连路都走不了了?”
洛千俞咬了咬牙,“回世叔……能走。”
阙袭兰又沉默下来,眉宇愈深,再开口时,声音更没什么温度,“不知洛镇川平日是如何把你捧在掌心里娇惯的,但你要记清,你如今身披甲胄随我出征,踏的是西漠的黄沙,守的是大熙的疆土,军营不是你侯府的后花园,这里容不得半分纨绔习气,更养不起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娇贵世子。”
男人放下笔,望向少年,冷冰冰丢出几个字:“洛千俞,我这里不收废物。”
洛千俞:“………是。”
他知道原主打小在蜜罐里长大,冷了热了都有人伺候,何曾受过这种苦?可到如今,自己既没喊过一句疼,也从未拖过队伍后腿,这也要挨骂?
何况,才比我大十岁,就想跟我爹一个辈分?
狗皇叔,你还差的远!
骂完心里舒服多了,小侯爷乖乖告辞了。
夜里宿在临时搭起的营帐里,地面是硌人的石子地,铺着的毡子薄得像层纸。小侯爷蜷着腿躺下,只觉得浑身骨头都在疼,尤其是……大腿内侧。
想起侯府里铺着厚厚的锦褥床,小厮端来的温热的汤,鼻子有点发酸,可小世子没哭,很快就逼着自己闭上了眼。
翌日,行军歇息途中,小侯爷坐在沙石堆边,旁边坐着几个士兵。
有人拿出咸菜,有的分着带来的饼子,洛千俞也不嫌弃,有什么吃什么,偶尔还会从自己的行囊里摸出些京城带来的蜜饯分给众人。
“小洛大人,这蜜饯真甜,俺从未吃过。”旁边那士兵含着颗蜜饯,忍不住一直笑,“俺妹妹要是在,肯定也爱吃。”
这士兵名唤荆十一,生得身形瘦小,他家原是逃难来的,自乡关一路辗转至京城,一家十口,到头来只活下他与幼妹二人。
他本是没有名的,往日里乡邻唤他,也只随口叫一声“阿幺”,后来到了京城地面上,凡事都要登记名姓,便自己给自己取了名字。
他叫荆十一,妹妹叫荆十二。
洛千俞拍了拍荆十一的胳膊,笑道:“等这战事了了,你回了京城,就去侯府找昭念,他那里总存着些上好的蜜饯,你多要几包带回去,就说是我让的,他定会给你备着。”
荆十一面露疑惑,挠了挠头,问:“小侯爷,您不是自己也回京吗?怎么要托付给这位昭念?”
洛千俞:“呃……”
一时语塞。
小侯爷默默转移话题,从腰间解下佩剑,“对了,昨日你们说混战之中不知该如何出剑,我且试着说说。”
少年拔剑出鞘,剑尖斜碰地面,沉声道:“近身搏杀,最忌花架子,要紧的是快、准、狠……护住要害为先,得空便伤敌,不必求招式好看,你们看,这般……”
一边回想着闻钰教他的,一边演示,给围拢过来的几个士兵讲起实战中挥剑的路数,拆解着个中诀窍。
士兵们听得专注,不时颔首,偶有疑问提出,洛千俞都一一耐心剖解。
正到热闹之时,却隐隐感觉到一道视线落在自己背上。
莫名冷飕飕的。
洛千俞动作稍顿,眼角余光瞥见远处站着一个人,似乎留意到了他们这边。
果真是阙袭兰。
小侯爷脸上神色僵了僵,转过头,继续和士兵们说着话,仗着古代人看不懂国际友好手势,默默空出一只手,朝阙袭兰竖了一下中指。
阙袭兰:“……?”
砚怀王转身离开,眉头愈深。
他不明白,洛千俞这样一个娇生惯养,近乎被养废了的小侯爷,怎么会和这些士兵打成一片?
……
不论如何,
他绝不会看错人。
.
一周后。
扎营时忽降急雨,队伍里的新兵大多没经过这阵仗,七手八脚地支着帐篷,偏有几顶总也扎不稳,雨丝顺着缝隙往里钻,几个士兵早被淋得像落汤鸡,在雨里手忙脚乱地补救,冻得直打哆嗦。
洛千俞见荆十一抱着捆湿柴禾在角落,帐篷被吹成乱麻,牙齿都在打颤,少年便把人带回自己帐中,取了备用的干爽毡子和厚外袍,径直塞给了他。
刚帮着荆十一把毡子铺在身下,帐外就传来阙袭兰冷沉的怒喝:“洛千俞!”
小侯爷手心一抖,回头,便见砚怀王立在雨里,披风早被雨水浸透,水珠顺着衣摆滴落,正垂眸看着他。
脸色沉的比寒雨还凛冽。
“……”
少年心底涌上股不祥预感,还是叫了声:“…世叔。”
“军中诸事皆有章法,我令新兵自搭帐篷,本就是要教他们历练。”阙袭兰跨进帐内,目光落在荆十一怀里的外袍上,语气愈发严厉:“你今日替他挡了这场雨,明日到了战场,刀剑无眼,箭矢如雨,你还能一个个替他们挡不成?”
洛千俞抿唇道:“他淋成这样,真要冻病了,反倒误事。”
“误事?”阙袭兰眼神愈沉,一声冷笑,视线扫过帐外仍在与风雨较劲的新兵,“他今日淋一场雨就受不住,明日到了西漠戈壁,风沙能埋了半个人,夜里酷寒能冻裂骨头,他们难道也要等着你送毡子送衣服?”
阙袭兰冷冰冰的声音道:“你这不是帮他们,是害他们!现在替他们避了这点难,来日他们上了战场,连自己的命都护不住!”
帐内霎时寂静,只闻雨打篷布的声响。
洛千俞无言以对。
待阙袭兰甩袖离去,荆十一嗫嚅着要把东西还回来,洛千俞才倏地转身,背对着帐门坐下身。
小侯爷脸一点点涨红,不是羞怯,而是气的,心里像堵了团火,烧得他喉头发紧。
什么历练,什么军纪森严?分明是冷血无情!不过是给件衣服垫块毡子,怎么就成害人家了?上战场要靠自己,难道眼下冻出病来,就能练出硬骨头,所向披靡了?
你阙袭兰强悍,强悍到眼里只有规矩,没有半分人情?
洛千俞暗暗咬牙,在心里把狗皇叔的祖宗十八代都问候了遍,连狗皇帝也跟着受了牵连。
少年心中赌气,不忘想着:
道貌岸然的东西,听说你是原书里唯一一个没吃上肉的攻,临到死还是个初男,一味隐忍克制,克制到最后,连老婆都没了!
明明是年上美人大热股,可惜,与主角受有cp感但没cp命,平均下来出场次数少得可怜,被对家粉戏称“缺席哥”。
虽然小侯爷也同为天涯苦命人,到死也没上桌,可如今剧情错位,自己和闻钰阴差阳错,不仅亲过抱过……甚至也到了最后一步。
该做的不该做的,基本都做过了。
“……”
想着想着,洛千俞有点想不下去了。
这也不是什么见得光的事,他为什么要和阙袭兰比?
赢了也不光彩。
.
掐着日子算,行军快有大半个月了。
小侯爷盼天盼地,从没这么盼望着自己早点下线。
这就是这日,队伍行至一处狭窄山道,两侧是峭壁,仅容两骑并行,前头探路的士兵传回消息,说前方三里外有处落石区,需得小心通过。
小侯爷跟在队伍中后段,正留意着头顶的碎石,忽然听见前面传来惊马的嘶鸣。
原来是个新兵没抓稳缰绳,坐骑被崖壁上滚落的小石子惊了,猛地朝外侧的悬崖冲去。
那新兵吓得面无人色,在马背上乱晃,眼看就要坠崖。
周围的士兵都惊出一身冷汗,却因山道太窄难以施救,小侯爷几乎是本能地催马上前,他的坐骑性子沉稳,被他死死拽着缰绳贴近惊马,趁那新兵身体倾斜的瞬间,一把抓住对方的腰带,硬生生将人从马背上扯了过来。
拖拽间,惊马的冲力带着洛千俞的坐骑也向外趔趄了半步,马蹄险些踏空崖边。
他只觉腰间一沉,半个身子都悬在了崖外,冷风带着碎石从身下倾泄而过,惊得他脊背发凉。
亏得少年死死扣住马鞍,□□坐骑又奋力稳住了重心,这才险险将人拉回,接着,两人重重摔在山道内侧的岩壁边,小侯爷的后背撞在凸起的石头上,唔了声,疼得他眼前发黑。
那士兵的惊马却彻底失了控制,带着一声悲鸣坠了崖。
救了人,却损失一匹战马。
果然,阙袭兰闻讯而至时,脸色阴沉得吓人。
下一刻,少年听到男人的声音:“山道狭窄,你可知方才稍有差池,便是两个人两匹马坠崖的下场?”
洛千俞刚缓过劲,默默扶着岩壁站起来,堪堪上了马,后背的钝痛一阵阵袭来,令他说话都发颤,低声道:“总不能看着他掉下去。”
阙袭兰明显有话欲说。
小侯爷甚至知道狗皇叔会训斥自己什么。
无非“军中行事,需顾全大局!”、什么“一匹战马能驮运粮草、能传递军情,你逞一时之勇,赔上战马,是大功还是大过?”之类毫无人情、尽让人想去死的话。
可出乎意料的是,阙袭兰竟未再发难,只是沉沉看了他一眼,便纵马转身,继续前行了。
几日没睡好,又小小受了伤,回到帐篷时小世子连脱鞋的力气都没了,往铺着毡子的地上一倒,本来还想着趁夜半无人,给家里、还有闻钰写信,可眼下再无精力,连帐篷帘没系紧都没察觉。
迷迷糊糊又想,阙袭兰不会白日忍着不发,半夜再来找他算账吧?
不能不能。
这人不至于这么变态吧。
阙袭兰处理完军务,起身出了帐篷,直奔洛千俞的帐篷,脸色沉得能滴出水来。
可刚走到那小世子的帐篷外,就被几个守在附近的士兵拦住了,正是白日里被救的那个,还有平日常与洛千俞分干粮的那几个,此刻一个个脸涨得发青,喉结滚动,却还是梗着脖子挡在前面。
几人面面相觑。
“王、王爷……”领头的士兵结结巴巴地开口,“小侯爷他……他累坏了,刚睡着……”
“是啊王爷,”另一个赶紧接话,“今日若不是小侯爷,阿良命都没了,您……您有什么事,明早再说行吗?”
他们知道,眼前这位王爷威严赫赫,雷厉风行,在他手底下待过的人,做梦梦到砚怀王都能吓醒。
阙袭兰想要做的事,没人能拦着。
可他们拦了。
但他们不止一个。
阙袭兰的目光扫过几个士兵紧张得发白的脸,眉头拧得更紧了:“让开。”
声音不高,却成功让几人身子一颤,小腿肚子都在打转,却还是没人动。
砚怀王垂眸看着他们,怒极反笑:“好啊,好一个洛千俞,才来军营不足半月,究竟做了什么?引得你们一个个这么不要命地护着……”
眼看着阙袭兰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周身寒意几乎要凝成实质:“本王的话,你们听不懂了?”
男人往前迈了一步,冷冷道:“一群蠢货,以为你们拦着,本王就不会与他清算了?”
……
“再不让开,军法处置。”
“军法处置”四个字一砸下来,性质就不一样了,士兵们吓得噗通跪了一地,再也不敢拦着,只是一个个低着头,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满是焦灼。
阙袭兰冷哼一声,掀开帐篷帘走了进去。
帐内光线昏暗,借着外面透进来的月光,能看见地上铺着的薄毡,而那个不顾性命、惹出祸事的少年,正蜷缩在毡子上,头枕在那头银白的冰原狼背上,睡得很沉。
帐内静悄悄的,只有少年均匀的呼吸声。
洛千俞里衣凌乱,只松松垮垮披在身上,露出了雪白的脊背,以及上面触目清晰的一片淤红,已经隐隐发紫。
一瓶玉膏立在旁边,大抵是药只上了一半,便已累得睡着了。
阙袭兰没说话,眼帘垂下。
目光瞥见腿心青红的痕迹,雪色的皮肉衬得格外明显,是连日行军,被马鞍坐出来的伤。
……
原来他并未说谎。
更不曾故作矜贵,佯装娇弱。
几个士兵在帐篷之外,鸦雀无声,默默咽口水。
生怕这砚怀王下一秒就要把小世子从帐篷里拽着脖领子,提溜小猫一样把人拎出来。
可等了半晌,直到他们犹豫着要不要先起来时,砚怀王已经出来了。
目光冷冷扫过他们,一句话未说,便越过他们走了。
几人战战兢兢,半晌,才犹豫着起了身。
刚要去小侯爷的帐篷看看,可等到了帐前,却发现帐篷帘已经被系紧了。
一丝缝隙都未留。
.
当晚扎营前,小侯爷慢悠悠骑着马回来了。
周围的士兵陆续下马,脚步声、说话声混在一起,小侯爷悄悄往侧边挪了挪,想像往常一样,等旁人都走开些,自己再找个角落慢慢往下滑。
久坐马鞍,每次下马也成了个折磨人的过程。
纵然狼狈些,也没人看见。
他扶着马鞍,行至林梢低些的位置,下马时动作格外迟缓,深吸一口气,正准备试探着抬右腿。
下一瞬,胳膊底下忽然一紧。
他还没反应过来,便被伸手穿过腋下,整个人被一股稳当的力道提了起来,稳稳将他抱了下来。
待双脚轻轻落了地,洛千俞未及抬眸,匆匆道:“谢……”
另一个“谢”字卡在喉咙,少年没了声音。
只剩下无声错愕。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阙袭兰的背影,脑子里犹如狂风骤过。
阙袭兰……竟主动扶了他?
……
怎么回事?
小侯爷陷入了沉思,搂着云衫往帐篷走时,忍不住微微蹙起了眉头。
不会是…
易容的?
阙袭兰也被人夺皮了?
.
云漠关以北,朔风卷着粗沙,刀刃似的扑向面门。
闻钰勒了马,睫毛上都沾了层细沙,唇瓣早已干裂起皮,连日行军,铠甲被冻得发沉,每动一下都带着滞涩,战靴因冻土有了磨损,双腿早已麻木得像不属于自己。
队伍终于在一处避风的土坳暂歇,翻身下马,背靠着土崖坐下,解下水囊,晃了晃才倒出小半口水,润过干裂的喉咙。
而后,闻钰摸向腰间,那里系着个荷包。
指尖发僵,费了些劲,才从荷包里拿出那片方寸剪纸。
……
是一个少年模样的小像。
闻钰垂眸,看了又看。
许久,微微握紧,放在了心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