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内宴散, 喧嚣已褪。
洛千俞独坐在空落的席角,手边是快见底的一壶酒。
桌上残酒将尽,落瓣轻覆, 一碟点心完好如初, 分毫未动。
皈喜垂首低声劝:“少爷,不可再饮了。”
小侯爷喝了口酒,脸颊红扑扑的, 他执杯抬手,又伸手去够酒壶。皈喜忙将酒壶往后挪了挪, 腰身弯得更低,声线亦轻得近乎不闻:“三殿下, 您席间未曾用膳, 空腹饮酒, 恐伤脾胃。”
洛千俞抬眼, 见这高大的身影挡住月光, 连那轮皎洁的圆月都被遮了个严实。他心里不乐意, 面上却不动声色, 只小声道:“皈喜……我折扇落在锦鳞院了,你去替我寻来……”
皈喜点头:“奴才这便去。”临走前, 竟将酒壶一并带走了。
洛千俞望着他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后, 这才侧身俯下, 将桌下藏着的酒坛抱上桌沿。
他拍开泥封,斟了满满一碗, 刚捧起酒液, 递及唇畔,眼前月色忽又被人遮去。
洛千俞微微蹙眉,抬眸望去。
来人不是皈喜。身形偏瘦小, 面容逆着夜色,约莫十三四岁,并非熟识之貌,依稀像是宫中见过。
脑中混沌微醺,半晌也未能想起,莫非是陛下身边的小内侍?
少年开口问道:“你是……”
那人似是鼓足了毕生勇气,低低唤了一声“小侯爷”,下一瞬,便将一物匆匆塞入他手中,转身疾奔而去。
洛千俞一怔。
方才相触之际,那人指尖分明在颤。
他低头看向手中,是一方以月白布料制成的信笺,叠得齐整。展开,借着月光看清那上面的字迹时,他瞳仁微微一颤。
是血书。
竟是他的字迹。
正是前世他被逼入绝境,咬破指尖、以血为墨、以帛为笺,写下发往九幽盟的求救信。
……
他的求救信,怎么会在这里?
又或者,是如何出现在这个时代,他的第三世?
他上一世留下的血书,怎会跨越轮回,落入今朝?
洛千俞霍然起身,酒意散了大半,他环顾四周,夜色沉沉,哪还有那小太监的影子。唯有手中这封泛着暗褐血书,触感粗粝。
洛千俞睫羽微颤。
他早已猜到,前世那封求救信,钟离烬月从未收到,所以才没能及时赶来。
他将血书仔细叠好,收入荷包,贴身藏起。
夜风吹过,带起几片落花,抬眸望向闻钰所在的那个院落方向,灯火已熄,那人想必已歇下。
……
不能让闻钰看到这个。
.
夜深。
一道身影停在身边,下一刻,那人单膝撑地,俯身静静环在他身侧。
洛千俞只坐在椅子上,浅金色眼眸轻垂,长睫弯如羽,浸在夜色里。
“阿檐。”
洛千俞:“嗯?”
男人低声道:“张嘴,喝一些。”
是闻钰。
温热的碗凑近唇边。洛千俞未及反应是什么,只顺着那人扶着的碗沿,垂眸喝了一口。
……是醒酒汤。
热意顺着喉咙滑下,胃里顷刻暖了起来,半碗入腹,那股迷蒙的晕乎竟被驱散不少,唇角的水渍被男人抹去,洛千俞听见那人低声问道:“饿了?”
洛千俞轻轻摇头。
忽然,一缕熟悉的香气漫开,纸包拆开,热气裹着甜香蒸腾而出,竟是栗子煎。
原来闻钰是去买了这个。
洛千俞没出息地终究没能抵住诱惑,伸手接过,垂着眼帘,一口一口地吃了起来。
那人声音低沉:“怎么吃了这么多酒?”
洛千俞没说话。待吃完,热气沾湿了长睫,他才缓缓开口:“许是……太过开心了。”
少年的眼眶不知何时早已红了。男人沉默半晌,指腹拂过他眼尾,洛千俞被那触感弄得,微微眯起一只眼睛。
“既是开心……”闻钰声音停顿了一下,垂声问道:“眼尾怎会红了?”
是啊,明明高兴,为何会眼眶发烫?
洛千俞抿了抿唇。
也许……是这一路走得太过艰难,而他们相互扶持,渡过生死,跨过轮回,才终于走到今日。
他没说话,过了半晌,才轻轻“嗯”了一声。依旧垂着眼帘,似是醉了,又似是困了。
闻钰声线愈发低沉放柔:“少爷困了?”
他这么叫他,恍若回到当初,闻钰还是他贴身侍卫的日子。
下一刻,腿弯一沉。
洛千俞被抱了起来。
闻钰一路行至锦鳞院,进了内屋。恰逢找到折扇刚欲外出的皈喜,见自家殿下醉得不省人事被人稳稳抱在怀中,皈喜身形一顿: “盟主大人,这种事交由奴才便好……”
闻钰没说话,只将少年轻轻放到床上。
俯身欲起时,脖颈却忽然被人轻轻环住,闻钰身形一滞。洛千俞朦胧之中,小声唤道:“……哥哥。”
片刻沉默,闻钰缓缓垂首,将少年一点点揽紧,低声道,“…嗯,哥哥在。”
皈喜愣住,静立原处。
月光透过窗棂洒落,他神色若有所思。
片刻后,无声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
翌日,洛千俞悠悠转醒。
朦胧晨色透进帷幔,四下静谧无声,他猛地坐起身,宿醉的余韵作祟,只得撑着榻沿,茫然望向帐外。
完了。
全毁了。
昨夜,他竟然就那么直接说出口了?
洛千俞如遭雷击。明明深知他爹的脾气,毫无铺垫,仗着酒意,简直就是个莽夫。
可是……老侯爷是应了?不对,那是真实发生,还是宿醉后的幻象,亦或单纯做了场梦?
闻钰在哪儿?
洛千俞翻身下床,匆匆更衣,顾不上下人递来的水盆,径直踏出院门,下意识便往主堂奔去。
将至堂前,脚步倏然一顿——
堂内隐约传来人声。
愈走近,那声音也愈沉着清晰,字字落进耳里。
“……我二人非一时兴起,亦非意气冲动。在下倾心小侯爷已久,心意笃定,愿与他晨昏相伴、风雨同担,共度往后岁岁年年。”
“我知二位长辈疼他惜他,我亦会将他放在心尖之上,以一生为诺,护他周全,免他忧苦,予他一世安稳喜乐。今日登门,赤诚请愿,唯求伯父伯母,将千俞托付于我。”
洛千俞脚步一顿。
这声音熟悉不过……是闻钰的声音。
他快走几步,藏身于堂前廊柱之后,悄悄探首望去。闻钰正单膝跪地,脊背挺直,似以礼相求。堂前正座之上,老侯爷愈孙氏面露惊诧,孙夫人则不自觉攥紧了手中绢帕。
闻钰竟独自一人请见他的父母。
甚至坦白了身份。
主屋太过安静,洛千俞微微屏息,心头惊涛骇浪。
孙夫人沉默片刻,终是犹豫启口,忧心难掩:“你是尊贵的九幽盟之主,天下第一人,什么样的人物不曾见过?俞儿少年心性,玩心又重……若是有朝一日,他忽然想娶妻了,或是……或是厌了这段关系,尊主届时又会如何待他?”
她语声微顿,声音迟疑:“何况,尊主便能保证此生只钟情一人?倘若他日你心另有所属,俞儿又该自如何处?……我只问一句。他于你而言,究竟算什么?”
堂内一静。
闻钰抬眸,眸中无半分戏谑与轻狂,唯有沉如渊海的笃定与决绝,他缓缓躬身,语气平静,却字字千钧:
“他是我的命。”
“是我失去,便活不成的人。”
几字落地,重逾千钧,堂内瞬时寂然无声。
洛镇川目光微凝,孙夫人更是心头一紧,不自觉站起身来。
“我心无旁骛,毕生所求,唯有一人,至死不渝。”
“纵使日后,千俞厌了我……”闻钰垂眸,少顷,一字一句说完,“我亦追至天涯海角,永世不放。”
洛千俞喉结微动,心跳如擂,慢慢握紧手心。
下一瞬,少年径直走到闻钰身侧,屈膝跪下,抬眼望向二老:“父亲母亲,儿子稀罕他还来不及,怎会另娶他人?”
少年揖手一礼稍顿,语气坦荡,笑意轻快:“纵是要娶妻,娶的也是尊主大人才对。”
老侯爷脸色一绿,终于听不下去,按捺不住一声沉喝:“洛千俞!”
洛千俞见成功转移火力,悄悄抬眼,朝闻钰递了个眼色,示意他先离开。
可闻钰纹丝不动,只静静立在他身侧,半步不退。
老侯爷凝视二人片刻,半晌,终是沉生开口:“请盟主大人暂且回避,本侯有几句话,要单独与犬子说。”
孙夫人握着绢帕,也温声附和:“大人先去歇息吧,我们只是与千俞说几句体己话。”
闻钰这才缓缓起身,目光与洛千俞轻轻相触。
少年微微颔首,神色安稳,闻钰这才不再停留,转身,退出了主堂。
脚步声渐远,堂门轻轻掩上。
洛千俞跪在原处。
虽并未抬眼望向父母,却心跳如鼓。
晨色透过窗棂,将三人身影拉得颀长。堂内静得能听见自己的气息,洛千俞攥住膝前衣料,这下母亲也知道了,他认命似的,等待着那即将落下的雷霆。
堂内一时寂然。
老侯爷端坐堂上,居高临下望着他,目光沉沉,一语不发。孙夫人欲言又止,手中绢帕攥了又松。
少顷,洛千俞只听得老侯爷沉咳一声,缓缓开口:“夫人觉得如何?”
孙夫人似在思忖,少顷后,字字清晰地赞道:“我方才仔细瞧了,这位盟主大人生得当真是极好——眉目如画,清隽出尘,气质也温润似玉。所谓芝兰玉树,名绝京华,不过如此……也难怪俞儿瞧着心中欢喜。”
“更别说方才说话时那谈吐、那涵养,清贵沉稳,温文知礼,一看便是世家清流教养出来的,纵是男子,也当得起绝世二字。”
洛千俞一怔。
少年茫然抬眼,望向孙夫人。
“的确。”老侯爷淡淡颔首,“终究是闻家出来的人,不卑不亢,并非庸俗虚妄之辈。”
孙夫人应和一声,抬手,轻抿了口清茶,“当然,我的儿子,本就是世间最好的,便是心悦之人是男子,也必得是闻钰这般天下第一人,才配得上咱们俞儿。”
洛千俞:“……?”
老侯爷捋着胡须,缓缓开了口,“这个闻钰,昔日乃是金科状元郎,沉冤昭雪后官居要职,本是登科拜相的栋梁之才,纵后来辞官归隐,却能成了那九幽盟尊主,号令九州,据言天下无人不敬,无人不畏。”
洛千俞:“??“
爹娘……究竟在说什么?
“更何况,这个盟主大人,昔日还是俞儿的贴身侍卫,两人朝夕相处,知根知底。”孙夫人放下茶杯,以锦帕轻拭唇角,“靖安公府是清白端正的清流门户,教出来的孩子自然温润正直,文武双全。这个儿媳,我看不错。”
老侯爷顿了顿,似是默认,沉声道:“更不必说,靖安公当年一手书法冠绝京华,闻家更是世代传承。”
“正好让俞儿跟着练练那手烂字,免得日后入朝奏对,叫同僚笑话。”
洛千俞:“……”
是他听错了?
父亲母亲这是……同意了?
孙夫人闻言笑了起来,掩口道:“官人说的是,这般看来,两人当真般配得很,天造地设的一对儿。”
老侯爷捋了捋胡须,沉吟着,并未点头:“他方才那番话,倒是真心。”
“可不是么。”孙夫人笑着接话,“自俞儿进门,他目光便未曾移开半分,我看着温柔缱绻得紧。便是俞儿幼时,我这做母亲的,也不曾这般寸步不移地瞧着。”
洛千俞耳根霎时一热:“母亲!”
孙夫人望着他,眉眼间似是愈满意,温声道:
“闻钰此人,人品、才学皆是顶尖,又是真心待俞儿,咱们还有何不放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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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头,一大早,探亲归来的昭念兴冲冲踏进侯府。
听闻小侯爷回来了,他心中激动难抑,脚步生风。又听下人说少爷去主堂拜见侯爷与夫人,当即转身快步奔向小厨房,手脚麻利地备上了小侯爷平日最爱的点心、蜜饯,又细心沏好了温凉适口的茶水,端着托盘便匆匆往主堂赶去。
方一踏进门,便完完整整听到了孙夫人最后一句。
——“闻钰此人,人品才学皆是顶尖,又是真心待俞儿,咱们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昭念脚步一顿。
手中茶盘“啪”得落地,瓷片茶水溅了一地。
堂内几人皆是一怔,循声望去。
昭念脸色煞白,嘴唇颤抖,半晌才憋出一句:“我不同意!!!”
他似是意识到失态,又压低声音,却依旧发颤:“属下……属下不同意……”
他扑通跪地,膝行两步,声音已带了哭腔,涕泗横流:“侯爷,夫人……万万不能同意啊!不能让那强盗得逞……”
“你、你们都不知道实情……”昭念激动地语不成句,含含糊糊,“少爷心悦的人……其实是太子殿下啊!他们私定终身过,定过终身的…小侯爷是因为那场热病,失了幼时记忆……才被那厮骗走的……是被那个强盗骗走的啊……”
洛千俞瞳孔一震,忙一个箭步上前,伸手捂住昭念的嘴,笑呵呵道:“昭念一路赶路累坏了,还没睡醒呢,竟胡言乱语认错人了,父亲母亲莫怪,儿子这就带他去醒醒神!”
言罢,不容分说便将人连拖带拽拉出了主堂。
昭念只发出一声闷哼:“唔——?!”
直至被拖至院外僻静无人之处,洛千俞方才松了手。
昭念喘着粗气,方被松开,便急声道:“少爷,万万不可啊!此人包藏祸心,那日宫宴散后,他竟趁少爷酒醉偷亲过少爷,属下亲眼所见!这般居心叵测之徒,怎么能托付终身?……无论如何,即便少爷不愿,属下也定要向侯爷、夫人禀明实情!”
“嘘,低声些。”洛千俞又气又笑,无奈,一把攥住他的衣襟,“在那之前,昭念,我带你去见一人。”
昭念茫然抬首,只好跟在他身后,疑惑道:“少爷,是何人啊?”
昭念万万未曾料到,洛千俞竟将他引至侯府待客的清雅院落,推开院门,绕过影壁,庭中立着一人,长衣墨发,眉目清冷,正是那罪魁祸首——昔日小侯爷的贴身侍卫,如今权倾四方的九幽盟盟主,闻钰。
昭念浑身僵住,退后一步,声色不善:“你、你怎的如此阴魂不散?”
他定住身形,气息微颤,直视闻钰:“闻大人,莫非你以为坐上九幽盟盟主之位,便能以此挟制侯府,强逼少爷与你一处?情之一事,本就讲究两厢情愿,纵是盟主之尊,亦不可逆天而行!只要我昭念尚有一口气在,你休想如……”
“昭念。”
话音未落,便被一声轻唤打断。
昭念一顿。
往日里,闻钰见他这般叫嚣对峙,素来淡漠疏离,连半分眼神都吝于给予。可今日,男子只微垂眼帘,面容沉静,眉眼间气韵神色,甚至觉出些莫名的异样感。
非要说清。
那感觉,竟像是……熟悉。
闻钰缓缓启唇,声色清贵低缓:“昭念。”
“多谢你。”
昭念一怔,茫然错愕:“……你说什么?”
“这些年,辛苦你了。”
闻钰垂眸,目光落在他身上,像是隔着悠长岁月,看着一个久别重逢的故人:“遵我之托,留在阿檐身边,替我照顾他。”
昭念瞳孔骤然剧震。
这话……竟是宫变之际,太子殿下临终前,将小侯爷亲手托付于他时说的话。
阿檐,阿檐……
这世间,只有太子殿下会这么唤少爷。
可闻钰怎么会知道?
分明是陌生的躯壳,却偏生透着刻入骨髓的旧影。
一个荒诞莫名的念头骤然涌上,骇得他心魂俱颤,又很快被甩去,昭念强压着惊涛骇浪,声音发颤:“闻大人,我……我不明白。”
“多谢你当年拼死救下阿檐,带他逃离皇宫,平安归府。”闻钰一字一句,竟清晰吐出当年太子临终的嘱托,目光沉沉落于他身,“我不在的这些年,有你寸步不离伴他左右,此等恩义,早已超越君臣,逾越主仆,昭念,我感激不尽。”
“太子殿下……?”
昭念双腿一软,双膝重重砸在地上,泪水夺眶而出,颤抖着唇,他不可置信望着眼前之人:“这、这如何可能……”
闻钰将他搀扶起身,沉声道:“昭念,你做得很好。”
“太子殿下……”
昭念再也支撑不住,跪倒伏地。
不久,昭念抱住太子殿下的腿,哭出猪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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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日后,老侯爷寻至洛千俞身前,开口便提议让他长留京城,择佳地为他兴建外院。
洛千俞心中诧异,问:“外院?爹,这等事当真能行?”
老侯爷眼一瞪,胡须微翘:“有何不成?你寻得救命药草,救下满城百姓,立下如此大功,至今未讨半分封赏。区区一座外院,已是委屈我儿。”
“可是……”洛千俞不解,“侯府这般大,儿子不是有锦鳞院么?”
“你即将成家,那小小院子哪够你和闻钰住?”老侯爷负手而立,“那外院宽敞,有湖泊有花园,到时候给你拨些得力下人,你们独立为院,过自己的日子去。”
洛千俞心弦一震。
他自然知晓,京城寸土寸金,建一座外院意味着什么。父亲这是……要给他与闻钰在京城有一个真正的家,从此分府别住,无拘无束。
心中暖意翻涌,本已定下日程,过几日随闻钰回九幽盟住住,此刻却没忍住诱惑,终究将行程默默往后挪了挪。
没过多久,朝廷恩典正式批复,侯府兴建外院一事,传遍京城。
没过几日,皈喜忽然前来,向洛千俞请辞,欲启程返回西昭复命。
洛千俞只当他是久居异国、住不习惯,当即备好路费与良驹,亲自相送。临别之际,皈喜望着眼前少年,低声问道:“三殿下,打算何时回西昭?”
洛千俞一时语塞,默默挪开视线,挠了挠发梢,“暂且不回了吧……皈喜,你知道的,我可不想一踏入西昭,就被那老头子关禁闭,要回去,起码也得等他气消了再说。”
殿下顿了顿,又补道:“何况京城不是挺好的嘛?我还想看看外院建成什么模样,或许要多住上一阵子。我爹昨日说了,竟破天荒许了我一个蹴鞠场,小爷我昨夜亲手画的图纸,兴奋得一宿没睡着觉呢。”
皈喜一怔,随即默然点头,不再多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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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风尘仆仆,皈喜返回西昭王宫,将京城诸事一字不差,回禀昭王萧万生。
“什么?!”萧万生拍案起身:“……建了外院,分府别住?”
皈喜垂首应声:“是。”
萧万生来回踱步,怒不可遏,“好个心机深沉的老头!”
“朕方才强硬拒了他们二人之事,一气之下关了俞儿禁闭,他倒好,转头便同意此事,还斥资为二人修建外院——如此对比,将朕衬成什么了?!”
皈喜垂首,默然不语。
“你方才说……蹴鞠场、投壶亭、弹棋台?”萧万生越说越气,声色都发颤,“好啊,好啊!连足球场、游戏厅、棋牌室都一并安排上了,花样如此多,难怪我儿子乐不思蜀!”
皈喜听不懂后半句新奇说辞,只依言应道:“…是。”
“那京城的老侯爷,分明是存心与朕抢儿子,就是想将朕这个爹活活比下去!”萧万生咬牙怒斥,“何等城府,何等心机!”
“是。”
“为了与朕抢儿子,真是不择手段,煞费苦心!”
“是。”
昭王在殿内焦躁踱步,气的不轻:“事到如今,朕该如何是好……”
皈喜上前一步,语气平静无波,继续禀道:“陛下,三殿下还说,与其一回西昭便会被您禁闭,失去自由,倒不如在京城潇洒自在。三殿下他……还说了一番话。”
萧万生脚步一停:“他还说了什么?”
“你一一道来,但说无妨。”
皈喜垂眸,一字一句,声音沉静:“三殿下说,他再也不想回西昭了。”
“比起陛下,他更喜欢京城那个爹。”
“三皇子还言,陛下一日不允他与闻盟主之事,他便一日不归。如今殿下已下定决心,要留在京城,陪伴老侯爷安度晚年。”
轰——
萧万生踉跄后退一步,如遭雷击,堪堪扶住廊柱,稳住身形,“这……这是俞儿原话?”
皈喜抬眸,语气笃定:“原话。”
萧万生:“……”
昭王僵在原地,半晌无言。
下一瞬,一声怒喝震彻整座宫殿:
“心机老头,想抢我儿子,那不能够!”
*
几日后。
忽有无数飞鸽传书,同一纸信笺越千山、渡万水,竟遍传大江南北。
信中言辞极简,只一桩事:
——昭王亲下旨意,将为三皇子与九幽盟尊主闻钰赐婚,择日完婚。
【成亲仪式定于朔城举行,
特昭告天下,万民同贺。】
特此,召三皇子速速归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