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蛇从来没遇到过这么滚刀肉的宿主,顿时被惊得瞠目结舌,只能眼睁睁看着对方推门离开了房间。
彼时张端已经清理好了场地,客厅里的一张餐桌就是他们平常组队打游戏的地方,两杯黑咖摆在桌角,已经做好了通宵作战到天亮的准备。
张端打开电脑登录账号,指尖在键盘上熟练敲击,盯着屏幕对封凛道:“我把组队链接发你了,你点进去加入一下,那个ID叫‘川流’的就是金主爸爸,等会儿开地图打怪的时候你记得注意点,我们这局的任务就是保他通关。”
川流?
封凛的指尖在触控板上轻轻一顿,心想不就是白听川那个家伙吗?
他懒洋洋“嗯”了一声,然后操控鼠标点击加入队伍,目光随意扫过右侧的成员名单,发现除了白听川之外,另外还有一个不认识的账号。
封凛轻轻挑眉:“两个人?”
张端:“哦,另一个可能是金主爸爸的朋友吧。”
他语罢不知想起什么,突然忍不住吐槽道,
“我跟你说,那个‘讳言’打游戏巨菜,我前两次没通关就是让他给坑死了,走位都不会,还总往BOSS技能上撞,等会儿能捞就捞,捞不动就别管了。”
因为张端的抱怨,封凛多看了一眼那个ID名叫讳言的头像:暗红色的背景如同干涸的血迹,一个模糊的黑色身影抬起手,食指抵在嘴唇位置,做出一个讳莫如深的噤声姿势,警告意味甚浓。
张端不认识这个人是谁,封凛却后知后觉想起了什么,脑海中不期然闪过一张阴沉漂亮的脸,依稀记得对方天生聋哑,是个脾气敏感多疑的公子哥儿,和白听川是同胞兄弟,叫白默年。
——不过命格似乎不太好,上辈子死于一场车祸。
封凛什么都没说,戴上了耳机。
游戏开始,只见电脑屏幕闪过一片嘈杂的雪花噪点,伴随着一道诡异空灵的童声歌谣响起,画面变成了一座阴森森的民国老宅,漆黑的墙壁爬满了绿色的青苔,门口挂着两个白色的纸灯笼,烛火明灭不定,四个蜿蜒的血字缓缓浮现——
【利家老宅。】
此刻玩家已经全部上线,除了封凛和张端,白听川和讳言,另外还有游戏程序随机安插进来的两名游客玩家。
张端皱了皱眉,这个副本他没打过,据说《诡箓》新手关有三十多个不同的开局,每次都是随机出现的,隔着耳机提醒众人道:【我们应该抽到了民国副本,等会儿大家跟紧队伍,不要乱走,也不要随便触碰场景道具。】
过了大概两秒,“川流”的头像亮了一瞬,发来一条语音:【好,不过麻烦多照顾一下我朋友,他是第一次玩。】
张端:【没问题,我打头阵。】
张端这小子平常没少为游戏氪金,一身装备骚包至极,衣服也华丽的不得了,是个白袍公子哥,他语罢第一个上前推开古宅大门,一边警惕观察环境,一边调整耳麦:【大家跟紧,id名叫‘封心锁鬼’的兄弟会断后。】
封凛的角色沉默伫立在队伍末尾,表情设定拽拽的,只见他一身黄色风雷纹道袍,背后斜插着一把桃木剑,都是最初级的新手大礼包,浑身上下连一件A级装备都找不到,头顶来回滚动着四个大字——
封心锁鬼。
【你朋友蛮高冷的。】
白听川低沉的嗓音带着电流杂音,背景里隐约有另外几声闷笑,让人不禁猜测他在屏幕那头是不是在开什么聚会,听起来人不少的样子。
张端领着白听川他们进了利家老宅,另外两名被系统随机分配的玩家也紧跟其后,就在封凛的游戏角色最后一个迈过门槛时,只听“砰”的一声巨响,大门忽然从身后自动关上,众人的神经瞬间绷紧到了极致。
一阵阴风裹挟着落叶吹过,这座颇有年代感的民国宅院里面竟是搭了个戏台,只是光影昏暗看不真切,下面摆满了空荡荡的椅子,一个宾客都看不见。
【卧槽!】游客玩家“西门小庆庆”突然尖叫,【你们看!台上有女人在唱戏!】
他这一嗓子让所有人都控制不住皱了皱眉,但因为不熟也不好开口责怪,于是都把注意力转向了台上,只见那戏台上方忽然亮起一盏暗红色的灯笼,一位粤剧名伶抬袖掩面,背对着众人款款出场。
玩家看不清她的脸,只能看见她手中水袖翻飞,伴随着一阵诡异的梆子声在黑夜中响起,她的唱腔让人头皮发麻,毛骨悚然:
【落花满天蔽月光……
借一杯附荐凤台上……】
玩家“西门小庆庆”惊喜道:【这首曲子我听过哎,是《帝女花》!】
只是接下来名伶唱腔一转,却不是记忆中的唱词了。
【愿丧生回谢爹娘……
却无颜把面叩见……
我偷偷看、偷偷望……
无皮无肉暗悲伤……】
名伶旋身抛转水袖,终于面向台下,只见她低头以袖拭泪,一副伤心欲绝的模样,缓缓抬头时却惊得所有玩家头皮发麻,一股寒意直冲天灵盖。
概因她水袖后方的脸竟是一片模糊的血肉,只剩两个黑漆漆的眼眶,像是被谁硬生生剥下了脸皮,暗红色的鲜血滴答滴答落在衣襟上,凄厉之感迎面扑来。
【卧槽!!!】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顿时惊动那名鬼伶,她忽然疯了似地朝所有玩家扑来,张开尖锐的指甲就要剥下众人面皮,因为建模做得太过恐怖逼真,再加上陡然放大的惊悚画面,所有人都吓慌了神。
就在这时,屏幕忽然闪过一道金光,封凛按住鼠标点击朱砂道具,在两秒内飞快画出了一张纹路繁复的镇妖符箓,直直朝着鬼伶的脸上飞去。
【叮!玩家‘封心锁鬼’使用了镇妖符技能!因为您高超的画符技巧,鬼伶将有十分钟的怨气冷却时间!】
张端见状紧随其后,甩出了自己的S级桃木剑道具。
【叮!玩家‘云端之上’使用S级桃木剑技能,鬼伶血条掉落30%,怨气冷却时间延长至二十分钟!】
众人不由得松了口气,在耳机里七嘴八舌的交流:
[刚才真是吓死我了,诡箓集的特效也太逼真了。]
[云端,你兄弟实力可以呀,画符居然画那么快,我新手关练了半个多月还是一张都不会画。]
[大佬,菜菜,求带。]
大部分闲聊都是那两名游客玩家发出的,叽叽喳喳说个不停,听起来年纪挺小,白听川他们那边倒是比较安静,最多在话题结束的时候笑着说一两句话。
从头到尾,只有封凛和‘讳言’一条语音都没发过,后者是因为聋哑,前者落在众人眼中却不免蒙上了几分神秘。
而鬼伶身上的怨气被短暂镇压,也触发了支线任务,只见屏幕上瞬间弹出了数条小框框,其中还包括一份绝密档案。
【鬼伶绝密档案:
姓名:关镜容。
生卒:1912-1935。
生平:粤剧红豆班当家花旦,以《帝女花》、《紫钗记》闻名省城,一日被城中名流利家邀请至府上唱戏,却被喜好收藏美人面的利老太爷活生生剥下脸皮,因此含怨而亡。】
【各位玩家,请帮镜容找到她被剥下的人皮、爱郎赠送的花簪、一本残缺的戏曲唱本。】
【记住,你们只有二十分钟,二十分钟一过,镜容就会化身厉鬼撕掉你们所有人的脸皮。】
张端顿觉压力山大,如果换了实力靠谱的玩家,这个时候他们就可以分头去找线索,省时又省力,奈何身边跟着一群初级菜鸟,一步都不敢走开。
张端扶了扶耳麦,给坐在对面的封凛递了个眼色:【要不这样,两人一组,我和川流他们去找人皮,西门小庆庆你们两个去找花簪,封凛你带着讳言去找唱谱。】
他这是打算放弃那两个游客玩家了。
顺便再把那个打游戏巨菜的讳言剔出去。
只要保着金主爸爸川流通关,这局钱也就到手了。
那两个游客玩家没多想,傻乎乎答应了,立刻去古宅附近搜索花簪。
白听川也没意见,只是他和张端出发找线索时不知想起什么,忽然发了条语音过来:
【封心锁鬼,讳言的听力不是很好,如果可以的话你尽量和他打字交流。】
这条要求其实有些强人所难了,万一遇到危急情况保命都来不及,谁还有时间打字交流,封凛却是出乎意料答应了。
“嗯。”
男子低沉的声音透过耳机传来,听起来情绪淡淡的,带着几分倦懒散漫,让人不禁在心中暗自猜测声音的主人是何面容。
白听川很明显愣了一瞬:【谢谢。】
兵分三路,张端带着白听川走了,另外两名游客玩家也走了,原地只剩封凛和讳言。
讳言应该没太明白刚才发生了没什么,毕竟他听不见,于是封凛亲眼看见屏幕里那个穿着一身黑色天师袍,黑色短发,皮肤苍白阴郁的游戏角色略显迷茫地在原地转了几圈,似乎是不明白队友为什么忽然分开了。
封凛微不可察勾了勾唇,指尖轻敲键盘,在对话框打出一行字:【他们去找线索了,你跟我一队。】
屏幕那头的讳言似乎迟疑了片刻,对话框里慢悠悠跳出一个字:【好。】
这个简单的回应让封凛莫名觉得有些可爱。
《诡箓集》封凛上辈子通关过好几次,尽管带着一个无法沟通的队友,也依旧显得游刃有余,他一边慢条斯理寻找线索,一边在输入框提醒讳言别触发某些危险道具:
【化妆镜上的花冠不要动。】
【等会儿走到密室里面会有NPC厉鬼扑出来,记得躲我后面。】
【残缺的唱谱在抽屉里。】
【关镜容被剥下来的脸皮藏在镜子后面。】
【花簪掉到了后院古井埋尸的地方。】
封凛在找关键道具时,每次都特意等着讳言的角色慢慢跟上来,这才继续推进剧情。而屏幕那头的讳言也始终安静地配合着,每次收到指示都会乖乖回个“好”字,让封凛莫名想起某种温顺的小动物,尽管他清楚这只是网络带来的错觉。
上辈子线下面基的时候,对方可没这么乖,就因为有玩家私下笑话他是个不会说话的哑巴,白默年直接砸碎酒瓶抵住了那人的脖颈,面无表情的样子阴沉又瘆人。
总之,脾气很怪。
在封凛的提醒下,他们很快找齐了所有道具,于是就在张端和白听川还在后院四处寻找线索的时候,所有玩家眼前忽然弹出了一条红色的提示框:
【叮!恭喜玩家‘封心锁鬼’找齐所有道具,大家自动晋级下一关卡,经验+10,奖励抽奖十次,如抽齐‘鬼伶’碎片,即可获得饲养小鬼一只,关键时刻可以挡下厉鬼致命一击哟!】
伴随着一阵礼花音效,所有玩家自动下线。
张端震惊抬头看向对面的封凛:“卧槽兄弟,你太牛了吧,带着讳言那个坑爹货居然找全了所有道具?!!”
封凛拉开椅子起身,伸了个懒腰,什么都没解释。他随手拿起桌上的半杯咖啡,趿拉着拖鞋往卧室走,声音带着熬夜后的沙哑:“等会儿分账的时候你不用转我了,就当抵这个月房租水电。”
“得嘞!”张端眉开眼笑地比了个手势。
打完游戏的时候已经快天亮了,封凛回房之后却没睡觉,而是趴在桌上画符,毕竟他的主业就是帮人捉鬼看相兼算命,偶尔卖卖平安符镇宅符什么的,只是生意惨淡,一个月都卖不了几张。
【人类】
那条通体漆黑的蛇不知何时又缠上了他的手腕,冰凉的鳞片贴着皮肤滑动,
【你真的不打算攻略白听川?】
“啧。”
封凛闻言笔锋一顿,朱砂在符纸上晕开一小片殷红,他斜睨着手臂上的不速之客,语气不耐:“你怎么还在?”
烦人的玩意儿。
黑蛇吞吐着信子:【你没完成任务我怎么走?】
封凛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眼皮子懒懒耷拉着,无端泄露出几分锋利的狠劲:“不走也行,给我爬。”
黑蛇:【……】
黑蛇不死心:【真的没有商量的余地了?】
【有啊,】封凛掀起眼皮似笑非笑看向他,指尖轻敲杯壁,【你把我的命格改一改,我就考虑考虑。】
黑蛇拒绝的很果断:【这个不行,你注定了天生穷命,这辈子都不可能飞黄腾达的。】
封凛:“???!”
封凛气死了。
他从抽屉里掏出一把过期镇妖符,不管三七二十一直接甩了过去,那条黑蛇见状嗖一声消失在了空气中,只剩下满屋子乱飞的黄符。
张端听见动静推门探头,见状吓了一跳:“嗬,你在屋子里作法呢?!”
封凛强行冷静下来喝了口咖啡,语气淡定:“没什么,驱个邪。”
张端看着满屋飘飘荡荡的黄符,嘴角抽了抽:“驱的什么邪能驱得跟天女散花似的?”
封凛随手甩了一张“安胎符”啪在他脑门上:“驱你的。”
张端眼睛一亮,这才想起正事,他随手扯掉脑袋上的黄符,低头哗啦着手机屏幕激动道:“我跟你说,刚才川流把游戏尾款打过来了,居然足足打了一万多,出手也太大方了!他还说我们游戏打的不错,问要不要加一个同好群,我就答应了,结果你猜怎么样?”
封凛倒是不意外,毕竟白听川出手一向很大方:“怎么样?”
张端用力一拍大腿,兴奋得脸色发红:“你猜这个群里都有谁!魔牙网站排名前十的大神级游戏主播居然都在里面,川流就是群主,卧槽他妈的,他这人脉也太屌了!!!他还说以后我打直播的时候可以和这些大神连麦,切磋技能涨涨人气!”
无怪乎张端会这么兴奋,他虽然在游戏圈小有名气,但也只是个初出茅庐的新人,账号到现在也才七八万粉丝,那个群里全都是千万级粉丝的大神,换了谁都得乐疯了。
张端眼睛亮晶晶道:“川流说让我把你也一起拉进去,我答应了。”
封凛闻言这才拿出手机看了眼,结果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被张端拉进了一个足有五十多人的中型群,他漫不经心掀了掀眼皮:“就这?”
张端:“这还不够高兴的啊?”
“吵。”
封凛淡淡吐出一个字,指尖在屏幕划了两下就要退群,结果被张端眼疾手快按住:“别别别,哥,你先别急着退,咱们刚收了人家一万块钱,退群多不好啊,你看在我的面子上就在群里窝着呗,实在不行开个免打扰。”
封凛一想也是,好歹收了人家一万块钱,总算打消了念头:“行吧。”
张端这才眉开眼笑起来:“对嘛,和什么过不去也别和钱过不去,说不定他下次还会找咱们俩陪练呢。”
封凛心想那是不可能的,白听川这次纯属是为了陪白默年玩,所以随便让秘书约了个游戏代打的小主播,阴差阳错才约上张端的。
对方平常想玩游戏,群里十几个顶级大神随便组队,怎么看也轮不上他们,不过封凛也没打击张端的积极性,随口嗯了一声:“下次再说,出去,我打算补觉了。”
殊不知群里因为他们的加入而掀起些许波澜,因为是群主川流亲自拉的人,其余群成员就算不认识张端和封凛,或多或少也给了几分面子,接二连三弹出消息。
【举牌欢迎新人!@云端之上@封心锁鬼】
【居然是群主亲自拉人,又来了两个大神主播吗?】
【云端之上小哥哥好帅!】
【云端之上头像是本人?爆照爆照!】
张端平常在出租屋的时候虽然不修边幅了点,但本人却是一款阳光奶狗型帅哥,头像是他带着一副墨镜在海滩落日下笑眯眯比耶的照片,颇为吸睛,把群里不少隐藏gay都勾得蠢蠢欲动。
至于封凛这边则显得有些冷清了。
他的头像是三清祖师爷。
作者有话说:
封凛:
祖师爷爷保佑我,勾搭一个又帅又有钱的对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