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和耍流氓有什么区别?我才不干。”
谢风扬当想也不想拒绝了厄兰的馊主意,他觉得自己也是傻了,怎么会让小黑蛇找人帮忙出主意,分明一个靠谱的都没有。
厄兰闻言眉梢轻挑,倾身靠近光屏,那张脸离近了愈发美得令人炫目:【耍流氓?不不不,这可不叫耍流氓,这叫双向奔赴。瞧瞧,他对你的好感度最高可有99%,你知道这说明什么吗?】
谢风扬思考一瞬,迟疑出声:“……这说明他对我好感还挺高的?”
原谅他吧,实在说不出楼疏寒喜欢他这么厚脸皮的猜测。
【……】
厄兰微微偏头,单手支着侧脸,用一种打量稀有物种的眼神,上下扫视着谢风扬,语气充满费解:【朋友,看来虫神虽然慷慨赐予了你一副足够迷人的皮囊,却忘了顺手塞点相应的智慧进去。在我们南部星域,如果一只雌虫对您的好感度达到99%,那么您已经可以开始准备婚礼致辞了——我这么说,您能理解了吗?】
谢风扬眼皮狠狠一跳:“你的意思是……楼疏寒喜欢我?”
厄兰唇角轻勾,摊了摊手:【不试试又怎么知道呢,我的朋友,你要学会利用可以利用的一切,千万不要浪费这张漂亮的脸蛋。】
他说完这番话就切断了通讯,那股高高在上的贵族姿态实在让人恨得牙痒痒。
谢风扬不可置信看向小黑蛇:“你上哪儿找来的二百五?”
小黑蛇:【倒八辈子血霉找来的,不然我也不会遇上你了,你说对吧?】
谢风扬:“……”
谢风扬看似不在意,但厄兰那番胡诌的话到底还是在他心底留下了些许怀疑的种子,以至于他居然真的开始思考“楼疏寒喜欢自己”这件事的可能性有多大。
与此同时,光阴飞逝,眨眼就到了书院发布品状排行的日子。学子们照例聚在布告栏前,本以为今年的榜首又会是楼疏寒,却不想发生了一件令人大跌眼镜的事,榜首上赫然写着一个他们万万没想到的名字——
谢风扬。
布告栏前先是死寂一瞬,随即陷入哗然。
“谢……谢风扬?榜首?我没看错吧?”
“谢兄文采敏捷,确有急智,平日考校也常出惊人之语,只是……只是他平日闯祸也不少吧?”
“是啊,他上月才被夫子罚抄了呢。”
“前日似乎还与崔兄切磋过了头,害得他在医舍躺了好几日……”
“可品状排名是各位夫子一同评定的,你我如何置喙?”
议论声中,已有机敏之人回过神来,不管他们内心如何惊讶疑惑,面上已堆起笑容,朝着同样有些发懵的谢风扬拱手道贺:
“恭喜谢兄!拔得头筹,实至名归!”
“谢兄平日文武双全,看来夫子心中也是有数的,佩服佩服!”
“恭喜恭喜,谢兄连楼兄都比下去了,将来一定前程似锦!”
谢风扬听着周遭的道贺声,脸上却没什么惊喜之色,反而眉头紧皱,陷入了深深的自我怀疑——柳夫子该不会是老眼昏花把名字看错了吧?自己上次还骂他死老头子来着,怎么看第一名也轮不到他呀。
等到人群渐渐散去,谢风扬还独自留在布告栏前怀疑人生。他盯着自己高居榜首的名字,心中却并没有多么高兴,反而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自己抢了楼疏寒这个学霸万年第一的宝座,对方的好感度该不会直接清零了吧?
俗话说得好,抢人排名犹如杀人父母,这事儿可不大好办。
就在谢风扬对着榜单愁眉不展时,一道苍老熟悉的声音忽然从头顶上方响了起来:
“怎么,高兴傻了?”
谢风扬闻声下意识抬头,却见柳夫子不知何时已负手立在台阶上。对方鬓发微霜,语气一如往常,透着几分淡淡的严肃:
“品状第一,不过是个名头,算不得真本事。”
“为人立世,贵在勤勉修身,言行有度。你此次虽是榜首,更需戒骄戒躁,谨记分寸二字,切不可因一时虚名,便沾沾自喜,失了往日的进退。”
谢风扬实在没想到柳夫子居然真的会将榜首评给自己,想要开口询问,却又觉得不合适,几度欲言又止。
柳夫子仿佛看穿了谢风扬在想些什么,缓步走下台阶,停在他身侧,缓缓问道:“你是否在疑惑,老夫为何将你列为第一?”
谢风扬老实点头。
“品状,品状。品行为先,才学次之。”
柳夫子捋了捋胡须,目光悠远,
“你虽举止跳脱,时常言行无状,然大节无亏,心性赤诚,偶有急智,亦显灵光,武科比试,能力压同侪,亦是实绩。此乃我与诸位夫子共同商议之结果,无人异议,你不必觉得受之有愧。”
谢风扬闻言不自觉收敛了自己的敷衍散漫,对着柳夫子郑重其事行了一个揖礼:
“学生多谢诸位夫子厚爱,必当砥砺前行,不负所望。”
柳夫子微微颔首,却再次看向布告上贴着的榜单,他的目光掠过那一排排熟悉的名字,苍老的眼中似有波澜起伏,最终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你且看今日榜上少年,济济一堂,策马鹰扬,皆怀补天之志,这般光景,恐怕不过数年便如流云易散了。”
“等到他日学成离开书院,众人各奔前程,踏入那巍巍朝堂,便免不了立场相左,各为其主,乃至刀兵相见。”
谢风扬稍显讶异地望向他:“夫子……”
柳夫子反问:“怎么,你不信?”
他并不需要谢风扬回答。
柳夫子的目光忽然变得有些空茫,仿佛穿透了旧年光景,看到了无数熟悉又陌生的背影走向血色的庙堂,那些都是他亲手教出的学生,
“老夫在这书院之中,教出了数不清的学生,然后眼睁睁看着他们步入朝堂,互相算计,彼此攻伐,最终能全须全尾、善始善终者,百不存一。”
他苍老的手轻轻按在谢风扬肩上,明明力道不重,却莫名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说是教书育人,有时想来,老夫倒像个制棋者,将你们这些活生生的少年磨成棋子,然后送入朝堂天下,教你们规则,看你们厮杀,最终满盘胜负,却不是我这制棋人能够插手的。”
或许是年岁真的大了,或许是今日这出人意料的榜首之名,触动了他心底埋藏已久的感慨,柳夫子的话比往日多了许多,他收回望向虚空的视线,落在谢风扬面带沉思的脸上,目光复杂难懂:
“孩子,你与他们都不一样,没有家族牵绊,没有血海深仇,也没有一定要踏入那个地方的理由。”
他说着顿了顿,落在谢风扬掌心的手力道微微收紧:
“老夫既盼着你能踏入棋局,以你之能为,去搅动那一潭死水,或许真能走出一条新路,可有时又私心盼着你永远别踏进去,免得污了赤子心肠,折了飞扬意气,甚至……丢了性命。”
说完这些,柳夫子缓缓收回手,最后看了一眼布告栏上那些熟悉的名字,尤其是顶端“谢风扬”那三个字,轻轻叹了口气。
“去吧。”
他转过身,背影在院中一丛青竹的衬托下显得有些佝偻,声音恢复了平静,却似乎更沉了些,
“老夫不盼着你们出人头地,只希望你们善始善终。”
柳夫子这番话里的未尽之意,谢风扬未必不懂。
他其实比谁都更清楚,这书院里如今同窗共读的每一个人,在将来的某一天都会因立场、家族、抱负,乃至命运本身,走向无可回避的对立。
他甚至能知晓,谁会因何而幸存,谁又将为何而殒命。
他只是没想到,柳夫子原来早就心知肚明。
夜晚,谢风扬罕见做了一个梦。
他分不清那是第几次重生了,毕竟他这一生都在反复经历死亡,早已记不清是哪一世的记忆。
但每一段故事,结局都相似。
无论哪一世,有一个人的结局也始终未变。
“谢风扬……”
是谁在梦境里喊他?
“谢风扬……”
那人声音低沉,起初像是温柔的低语,却暗藏阴鸷的毒性,尾音缠着一丝近乎碎裂的、令人心悸的疯癫恨意。
“你为什么……每一次都要挡我的路呢?”
梦里的景象开始晃动、重叠,走马灯般从眼前飞速闪过。
金玉堂因为富可敌国,被皇帝视为待宰羔羊,欲除之而后快。
辜剑陵因查明父兄战死沙场是皇帝暗中谋划,潜伏隐忍,伺机复仇,殊不知皇帝早有斩草除根之心。
慕容龙泉也因力主新政,触怒皇权与旧党利益,成为了皇帝的眼中钉肉中刺。
而每一次负责杀人见血的,都是楼疏寒。
按照原本的命运轨迹,金玉堂会死,辜剑陵会死,慕容龙泉也会死。
可这些注定鲜血淋漓的结局,却因谢风扬的一次次介入阻挠,硬生生偏离了原本的轨迹。金玉堂保住了性命与家业,辜剑陵大仇得报并成功昭雪,慕容龙泉联手朝臣拥护新帝即位,等来了变革的时机……
他们最终都走向了各自更加“光明”的那条路。
但总有一道身影,被留在了所有“光明”的背面。
这世间有许多事无分对错,方向不同,路不同,自然也就走到了对立面。就像有人活下来了,就会有人付出死亡的代价。
梦里的场景对谢风扬来说熟悉又陌生,熟悉是因为曾经千百次梦到这张脸,陌生是因为这一世重生尚未来得及梦到。
楼疏寒就那么直勾勾盯着他,墨色的长发凌乱披散在肩头,衬得脸色苍白如纸,可唇角不断溢出的鲜血却如此刺目,将他素白的前襟染成一片惊心动魄的猩红,像地狱里爬出的恶鬼。
他在笑。
嘴角分明勾着弧度,可那双漆黑死寂的眼底却没有任何光亮,只有一片冰冷的、自毁般的讥诮。
“谢风扬,你满意了?”
他咳着血,声音嘶哑,玩味的声音回荡在谢风扬混沌的梦境里,
“金玉堂活了,辜家冤屈得雪,慕容氏也有了从龙之功……这新朝万里江山,真热闹啊。”
“你救了所有人,真以为自己是菩萨吗?”
楼疏寒偏了偏头,更多的血从唇间涌出,他却仿佛感觉不到痛,笑意更深,语气更加讥讽。
“谢风扬,”
濒死的人看着他,或者说,透过他看向自己无法回头的命运。
“你那么厉害,救了他们所有人,怎么不救救我呢?”
“就因为,我生来便是该死在阴沟里的恶人吗……”
他要金玉堂等人的命去换陛下手里的解药,然后图谋大业,现在那些人活了,他自然也该死了。
成王败寇,不外如是。
梦境随着楼疏寒越来越剧烈的咳嗽而震颤,毒发的痛苦让他蜷缩,可直到最后一刻,他嘴角那抹讥诮的弧度都未曾落下。
哗啦一声,梦境倏然碎裂。
谢风扬猛地惊醒,毫无预兆从床上坐起身,胸膛起伏不定。
窗外夜色依旧浓稠,楼疏寒安静睡在他身旁,平稳的呼吸声传来,一切如常。
谢风扬的里衣被冷汗浸透,紧贴皮肤,一片冰凉。他的心脏在胸膛里砰砰擂动,每一下都像在重复梦中那句轻飘飘却又重如千钧的诘问——
“你怎么不救救我啊?”
那双浸在血色里、讥诮又疯狂的眼眸,在黑暗中一闪而过。
谢风扬缓缓低头,在昏暗的光线里看向身旁那抹清瘦的背影,一个迟来的认知终于从内心深处浮现,神色怔怔。
——楼疏寒原来是恨他的。
在那些早已记忆模糊的九百多世轮回里,他和楼疏寒曾是势同水火的死敌,在阴谋与算计的泥潭里挣扎厮杀,又将彼此逼至绝境。
如果这都不算恨,什么才算?
从梦中惊醒后,残存的睡意也消散了。
窗户虚掩着,依稀能看见一线微弱的天光悄然浸染着夜幕边缘,再过半个时辰,学子们就该陆陆续续起床去学堂听课了。
药奴掐着时辰从铜锅里盛了半碗药膏出来,然后取出一卷干净的纱布和银剪,端着托盘悄无声息走到床边,等着楼疏寒醒了,依照惯例给他换药。
谢风扬见状像是终于回过神来,他微微抬手,按住了托盘边缘,低声道:
“我来吧。”
药奴抬头看他,那双没什么情绪的眼睛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垂下视线,顺从将托盘递了过去,退后半步,如影子般静立一旁。
谢风扬在床沿坐下,接过托盘放在膝头,却并没有急着动作,而是先把药布仔细裁成合适的大小,用竹棍蘸着药膏均匀涂抹在上面。等做完这些准备工作,他才轻轻伸手掀开楼疏寒的被角,将对方雪白的裤管挽到膝盖处换药。
他的动作很轻,带着一种熟稔的稳妥,垂眸时太过全神贯注,以至于没发现本该闭目睡觉的人不知何时悄然睁开了双眼,在昏昧朦胧的光线中静静注视着他。
“……”
楼疏寒没有动,也没有出声,只是望着谢风扬低垂的侧脸。
直到对方将最后一角纱布妥帖抚平,准备替他放下裤管时,这才低沉缓慢的开口:
“谢兄今日……倒是格外有心。”
谢风扬指尖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他抬头,正对上楼疏寒沉静如水的目光。
对方瞳仁漆黑,如同浸在寒潭中的墨玉,凝成一片深不见底的阴影,却更像血色褪尽后,梦魇尽头残留的最后一点熟悉影子。
谢风扬松开手,任由那截雪白的绸裤顺着清瘦的腿骨自然滑落。他没有避开对方的视线,只是点了点头,声音如常:
“吵醒你了?”
楼疏寒不语,轻轻摇头,也不知是想表达没吵醒,还是根本就没睡,语气听不出情绪:
“这些琐事交给药奴做就好了。”
谢风扬没有解释,细心收拾杂物,低声答了两个字:
“无妨。”
无妨……
他会救他的。
无论多少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