毫不夸张。看见陈骨生的瞬间,韩洋只觉一根大棒闷头砸下,整个人被砸得眼冒金星,晕头转向,险些看见了自己死去的太奶。
按照他的设想,陈骨生这个时候应该和厉戎生一样被困在万城才对,再倒霉点说不定被炮弹炸得尸体都没了,怎么会忽然出现在南海军的营地里?!
#人可以倒霉,但不能倒霉成他这个样子吧#
南海军的物资情况明显吃紧,哪怕是普通战士,每人最多也只分到一包压缩饼干和一包冲剂,民工的粮食就更简陋了,半个黑面窝窝头,外加一锅稀溜溜的米汤。
陈骨生把最后一个窝头分给后面排队的人,然后转身朝着后面的土山走去,途经厉京楷身旁时拍了拍他的肩,留下一句只有他们两个能听见的话:
“我去办点事,自己找个安全的地方待着,别乱跑。”
因为是放饭时间,那些监工都找地方抽烟聊天去了,壕沟的土山旁边基本上没什么人。陈骨生不过站了几分钟,视线里就出现一双军靴,顺着往上看去,是韩洋那张铁青难看的脸。
“你怎么会出现在这里?”韩洋莫名有一种自己马上要倒大霉的感觉,所以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硬生生挤出来的。
陈骨生漫不经心倚着后面的石台,唇角微扬:“韩副官,老朋友见面,你怎么好像不太高兴的样子?我可是听了你的话才大老远赶过来的。”
韩洋差点气个倒仰:“我什么时候叫你过来了?!”
他疯球了才让陈骨生这个煞星过来!!
陈骨生好心提醒道:“你忘了?就上次见面的时候啊,你不是说厉戎生就快倒大霉了,让我趁着现在赶紧逃吗,我思来想去觉得你说的很有道理,所以就来投奔你了。”
“啪!”
韩洋闻言猛地转身扇了自己一嘴巴。
让你嘴贱!
他重新扭头看向陈骨生,细看气得嘴皮子都在哆嗦,压低声音咬牙质问道:“陈骨生,你到底想做什么?!”
陈骨生屈指轻弹了一下他身上的南海军服肩章,慢悠悠道:“这句话应该是我问您啊,韩副官,一个人吃两家饭,不太好吧?这碗如果端不稳,可容易砸着自己的脚。”
韩洋是吴部长的人,这个时候出现在南海军营里,只有两种可能。
第一,他是敌军的细作。
第二,他和吴部长都是敌军的细作。
不过陈骨生还是比较倾向于后者,毕竟通敌叛国这件事太大了,光靠韩洋的位置可做不成什么事,但如果加上吴部长就不一样了,那个人在燕陵政权核心,所能发挥的作用之巨难以想象。
韩洋冷冷道:“陈医生,各为其主罢了,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走我的独木桥,互不干扰不行吗?”
他说这句话心里其实已经有那么点发虚了,毕竟陈骨生找上门来肯定没好事,想起对方那手神鬼莫测的降头术,韩洋腿肚子都有点转筋。
陈骨生一副颇好说话的斯文模样:“你别紧张,其实我只想让你帮我一个忙而已,忙完了就走。”
韩洋闻言微不可察松了口气,只想赶紧把这个煞星打发走拉倒:“什么忙,你说。”
陈骨生:“帮我把南海军的弹药库炸了吧。”
韩洋:“……”
空气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韩洋缓缓抬头看向陈骨生,不可置信道:“你怎么不让我帮你把南海军司令给杀了?!”
陈骨生欣然点头:“也行啊,那就算他一个。”
韩洋:“……”
《艹,好破防!好崩溃!》
韩洋让陈骨生给气懵了,他嘴皮子控制不住哆嗦起来,抬手颤颤巍巍指着他,半天才憋出一句话:“陈骨生……你你你……你有本事就把我杀了!”
陈骨生垂眸看向自己指尖,漫不经心捻着一根不知名的、和韩洋头发长度相当的黑色发丝,唇角微勾:
“算你一个?也不是不行。”
韩洋差点给他跪了,露出一个欲哭无泪的崩溃表情,压低声音恳求道:“你要金子要银子要官位都行,能不能别折磨我?两军开战和你有什么关系啊?!要不这样,我就当没看见你,你也当没看见我,我们各走各的路行不行?”
韩洋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遇见陈骨生,否则他的人生一定不是现在这个惨状。
孟阙和厉戎生眼睛得多瞎啊,喜欢上这么个缺德带冒烟的玩意儿?!!
陈骨生闻言静静望着韩洋,也不出声,他修长的指尖百无聊赖捻着那根头发丝,明明什么都没说,但又好像什么都说了。
韩洋脸色这下是真的变难看了起来:“我和吴部长布局多年,你想让我们一朝成空吗?”
陈骨生似笑非笑开口:“你帮他做事无非是为了求财求权,但那些也得有命花才行,你现在死了,那才叫真的万事成空。”
他语罢轻叹一口气,似乎有些惋惜:“我没什么耐心,最后三秒,你不愿意的话……就真的只能当行尸了。”
行尸?
韩洋曾经看见雅桑婆亲手炼制过这种东西——把活人的内脏掏空,然后在肚子里种下降头,再把头和身体缝起来,这样对方就会变成一具只知道听命行事的傀儡,当初他们就是利用那几具行尸在邳州城里刺杀厉戎生的。
韩洋从来没怀疑过陈骨生的降头术,也丝毫不怀疑对方真的有这个本事。
明明是数九寒冬,韩洋却感觉出了一身的汗,甚至一度呼吸困难,整个人就像掉进了火炉里反复煎熬。仿佛过了很久,又好似只是短短一瞬,他喉结上下滚动,终于艰难吐出一句话:
“好……”
他恨恨一拳锤墙,低头的瞬间带着认命般的挫败感,
“我帮你。”
韩洋把陈骨生带回了自己的军帐,沿途也告诉了他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原来吴部长是南海军方十七年前安插在江北的细作,后来一步步高升,坐到了财政部长的位置上。
只是他那个位置一举一动都太显眼,不方便现身联络,就派了韩洋来担任中间桥梁。谁知道今天好死不死让陈骨生撞了个正着。
韩洋掀起帘子大步走进营帐,摆手示意门口守卫走远,然后从旁边的文件框里抽出一张地图在桌上摊开,用红色记号笔在其中一个位置重重画了个圈:
“这次攻打万城的主力是南海军的73师和78师,半小时前电台传来消息,江北方面反扑凶猛,急需支援,所以49师和66师已经带着轻火力赶赴支援,剩下的几个师都是散兵游勇不足为惧,重炮都留在了后方,正是守卫空虚的时候。”
“三号炮垒后面有四个弹药库,想引爆的话就得解决守卫然后用引线全部连起来,到时候粮库也会一起被毁。”
“南海军是劳师远征,补给线拉得太长,沿途无法补充消耗,他们带来的粮食和弹药如果被全部炸毁,撑不了三天就会全面溃散。”
韩洋一口气把所有部署说完,胸膛微微起伏,抬头看向陈骨生,目光带着不知是恨还是惧的情绪:
“陈医生,你还有什么要补充的?”
陈骨生没答话,修长的手指沿地图上的防线徐徐移动,最终停在右翼一处关隘,屈指敲了敲:“驻守这里的,是南海军的哪一部?”
韩洋扫了一眼:“他们的26德械师,全部德械装备,眼下正奉命猛攻盘城的楚百川部。如果楚百川能撕开一道口子,他离万城最近,也是厉戎生眼下唯一可能等到的援军。”
陈骨生闻言,瞥了他一眼,唇角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我什么时候说过,要让他来支援厉戎生?”
韩洋皮笑肉不笑:“陈医生,我只是倒霉了一点,脑子还不糊涂。”
就算以前不懂,现在也该看明白了几分。
陈骨生以前在他面前天天编瞎话,对孟阙怎么怎么情深义重,肉麻得他大半夜都能从床上坐起来猛搓胳膊,现在想来,无非因为是谎话,所以能够信手拈来,说得轻易又轻巧。
但韩洋从没在陈骨生嘴里听见有关厉戎生的半点事。
——也对,金子要珍而重之地藏起来,又岂可宣扬得人尽皆知?
陈骨生从来不抽烟,他斜倚着桌边,随手从韩洋上衣口袋抽出一根细香烟,也不点燃,就那么闲闲叼着,金丝眼镜衬得他文质彬彬,抽起烟来也透着几分雅痞的意味。面对韩洋的话,他既不否认,也不承认,只是意味深长笑道:
“韩副官,墙头草的事要么不做,既然做了,就做绝一点。”
这个道理清晰浅显,韩洋是聪明人,不应该由他来教才对。
陈骨生抬手看了眼时间:“现在八点整,你去布置引线,再过半小时就引爆最远的那个弹药库……电台你应该会用吧?以南海军总指挥部的名义给26德械师发电文,就说后方遇袭,请求支援。”
“他们兵力一撤,楚百川那边的压力也就小了,江北行营的电台密码你应该也懂吧,以上峰的名义发电文,就说让他们暂置盘城,赶赴万城支援厉戎生部。”
韩洋咬牙切齿捶桌:“你这是让我矫诏!”
陈骨生轻轻扬眉:“韩副官,通敌叛国的事你都做了,区区矫诏又算的了什么?对了,记得让人在三号炮垒附近搬几箱机枪,配足弹药。”
他说完顿了顿,好心提醒道:“你还有29分钟。”
韩洋气得差点吐血,陈骨生这是拿他当畜生使啊:“我全都做了,你做什么?!”
陈骨生转身朝着营帐外面走去,嘴里叼着的香烟无火自燃,星火一闪又隐入夜色,他眼眸微眯,低沉的声音穿透寒风,在烟雾缭绕中扔下了一句让人读不懂的话:
“天之道,补不足而损有余,当然是留下一些该死的人,再放走一些不该死的人。”
南海军营里关押了许多不肯投降的江北俘虏,他们人数不少,如果全部击杀势必会引起临死前的疯狂反扑,也会引起那些百姓的恐慌,所以目前都只是被当做苦力驱使干活,骨头再硬些的也不过被吊起来打。
陈骨生来到工地附近时,只见那些穿着军装的俘虏被分散着看管在一片空地上,粗略望去,大概也有一二百人。他们当中明显以一个冷冰冰的男人为首,离得近了,这才发现是下午和他们坐同一辆卡车被送来的俘虏。
陈骨生扔掉烟,双手插进大衣口袋,径直朝着他们所在的方向走去,旁边的一名守卫见状正准备上前喝问,然而陈骨生只不过轻飘飘一摆手,他的瞳孔就陷入了呆滞,脚步晃荡地回到了原位。
再看另外几名守卫,也是差不多的痴呆状况,只是个个都能正常站立持枪,所以一时没有被远处的同伴察觉异样。
“29师6团三营营长,王定北?”
刀刮般的寒风中忽然响起了一道低沉的声音,带着几分文气,和周遭腥风血雨的场景比起来一度让人感到了些许割裂。王定北原本在默记敌营地形,听见这道声音下意识看去,却见是个长得斯文俊气的年轻男子,今天下午和他们坐的还是同一辆卡车,眉头不由得皱了起来。
王定北缓缓站直身形,心中悄然升起了警惕:“你认识我?”
陈骨生笑了笑:“不认识,不过你的胸章上标了部队番号。江北方面都以为常山营全军覆没了,没想到你们被困在这里——附近都是平原,既没有躲避物也没有山坳,你们两手空空地逃跑,只会被当成活靶子。”
陈骨生的出现就像一颗碎石投入平静的湖面,引起了所有人的警惕。周遭那些零零散散的残兵俘虏见状不动声色朝他的方向走来,目光带着战火淬炼出的锋利和警惕,就像狼群在围猎天敌。
王定北抬手示意部下不要轻举妄动,眼睛死死盯着陈骨生:“你想举报?”
陈骨生没打算解释什么,也不需要他们的信任:“我从来不做这么无聊的事,三号炮垒附近有几箱武器弹药,够你们用了,等会儿一听见爆炸声,立刻带着百姓撤离……”
他说着不知想起什么,头也不回指了指身后在寒风中冻得瑟瑟发抖呲溜鼻涕的某个人:
“对了,逃跑的时候记得把那个家伙也带上,他是厉少帅的弟弟。”
陈骨生游走世间,从来不喜欢干涉凡人的命运,就像现在,他把该交代的都交代了,王定北信不信就不关他的事了,所以他说完话甚至没有多逗留哪怕一秒,直接转身离开了。
“营长,那个人是谁?过来说了什么?”
见王定北站在原地发愣,其中一名部下连忙走上前来询问,神情难掩担忧。
王定北却什么都没说,虎目锐利眯起,迅速锁定了三号堡垒的位置,只见不远处果然有几名士兵正搬着弹药箱来来往往,身形在漆黑的夜色中不大容易被察觉。
纵然王定北此刻心里有万千疑惑,在这种情况下也不得不暂时压下,他当机立断做出决定,压低声音严肃道:“你去联系其余的弟兄,今晚不要睡觉,随时注意敌营动静,等会儿无论发生什么,一切听我指挥!”
反正境地已经坏成了这个样子,再糟还能糟到哪儿去,王定北选择拼一把。
韩洋能得吴部长器重,自然有他的过人之处。不知他是怎么做到的,总之八点三十整,时间分毫不差,营地后方猛地传来了一声巨响!
“轰隆!”
这声巨响仿佛代表了某种预兆,只见一团巨大的火球忽然冲天而起,硬生生撕开夜幕,把四号弹药库彻底吞噬。紧接着爆炸声如同滚雷一样连绵炸开,震得地面像筛糠一样晃动,灼热的气浪席卷而出,附近的营帐瞬间被撕成了碎片。
整个南海军大营就像一锅沸腾煮开的水,瞬间乱了套,惊呼声、奔跑声、凄厉的哨声和爆炸声混作一团。士兵们从各个角落涌出,惊慌失措冲向那片早已变成炼狱的火海。
然而就在这人人都争相奔逃的混乱中,陈骨生却逆着人流,步履从容地穿过硝烟火光,径直走进了韩洋的营帐。
摇晃不止的营帐里,韩洋正紧扣耳机发出电报。只见他指尖在电键上飞速起落,发出一连串急促的“滴答”声,因为时间过于紧迫,额头已经冒出了细密的汗珠。
【电悉:我部后方遭敌精锐突袭,弹药库及粮库危殆,事态万分紧急。着令你部立弃当前任务,全师火速回援,稳固后方。
切切此令!不得有误。】
韩洋伪造南海总指挥部向26德械师发出电文后,接下来就该伪装江北方面向楚百川部发出电文了,只是他不知为什么,眉头紧皱,迟迟没有动手:
“我可以以吴部长的命令假传电文,但是万一被江北方面截获,一定会露馅的,吴部长对战事方面盯的很紧,基本上斩断了万城方面的所有援军,一有异动肯定察觉,除非……”
陈骨生就知道他有屁要放,掀起眼皮问道:“除非什么?”
韩洋眼底闪过一丝狠劲:“除非他忽然出了意外中风半瘫,又或者死了,这样江北方面就算截获了电文也无法向他确认。”
陈骨生哦了一声,饶有兴味:“你想让我给他下降头?”
韩洋冷静盯着他:“这是最好的办法。”
陈骨生反问:“吴部长在哪儿?”
韩洋:“燕陵。”
陈骨生又问:“从这里过去要多久?”
韩洋干巴巴开口:“最快三天。”
陈骨生镜片后的眼睛闪过一丝笑意:“所以你想让我在没有任何媒介的情况下,隔空给他下降头?”
“也不是。”
韩洋忽然摘下耳机起身,然后从贴身口袋里拿出一个用手帕裹着的小布块,压低声音悄悄道:
“我当初为了以防万一,回燕陵的时候偷拿了他的几根头发,生辰八字也弄到了手,都写在里面了,干脆你直接隔空做法弄死他算了,这样大家都省事。”
“……”
作者有话说:
《韩洋,一个从未学过降头术,但已经掌握了其精髓的男子》
吴部长:
韩副官,听我说谢谢你,有你是我的福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