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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8章 二合一章

狩心游戏 碉堡堡 5316 2026-04-02 07:57:24

乱世之中,没有谁能挣脱那根牵扯命运的线。哪怕厉戎生这种割据一方的枭雄,也免不了被时代的洪流裹挟。

万城地处北方,气候总是更严寒些,十二月一到,大雪就如期而至,纷纷扬扬覆盖了整座城池。与此同时,南海公署麾下的精锐部队已经强渡铁衣江,一举撕裂了江北军经营许久的外围防线,兵锋直指万城。

“报!前方急电!”

警卫排长岳振声几乎是撞开了会议室大门,他周身裹挟着凛冽的寒气与雪沫,声音急促沙哑:

“少帅!前方急电!南海公署这次调动了九个甲种师团为主力,分三路强攻。第一、第二支队,已自两翼穿插,而且他们征调了大量地方保安部队和暂编师,足有七十几个师的兵力猛扑燕陵,江北防区现在四面受困!”

他深吸一口气,喉结滚动,递上那份刚刚破译出来的电文。

“万城左翼屏障老鹰屿失守,守备三营自营长王定北以下,五百余人全体壮烈殉国,负责守卫右翼的常山营也已失联……确认失守。”

他话音落下,整个指挥部内顿时一片哗然。厉戎生阴沉着脸接过破译电文,一目十行读完,下一秒,直接把文件攥成了一团废纸。

“江北的回电呢?!”他语气狠戾,几乎是从牙缝里硬生生挤出了这句话,“他们到底什么说法!”

从南海公署强渡铁衣江起,厉戎生就屡次急电请求增兵,以免丢失万城这道最后的屏障。然而江北方面除了最开始象征性地调来两个营支援,后面就再无实质援手,现在两翼尽失,防线尽开,局面简直乱成了一锅粥!

岳振声嗓音艰涩地补充道:“少帅,燕陵方面电告,我军后方多处遇袭,南海军七十几个师团番号正猛攻不止,他们也已经自顾不暇了,江北的命令只有一句……要我们不惜一切代价,死守万城!”

“砰!”

岳振声话音刚落,第一混成旅旅长陈灵浦猛地拍桌而起,他额角青筋暴起,破口大骂:

“死守?拿什么守!现在弹药库存见底,城里撑死就一个师的兵力!南海公署九个整编师压过来,一人一口唾沫都能淹死我们!是要让兄弟们拿刺刀去捅坦克吗?!”

有人开口相劝,试图缓和氛围:“灵浦,你先冷静一下,上峰不是说了吗,等后方局面一旦缓解就立刻派兵增援,补给也已经在路上了……”

陈灵浦一把掀翻茶杯:“等等等!就怕等到老子两腿一蹬进棺材了他们还没出发呢!现在南海那边把运输线路都切断了,城里米价比金子还贵,别说我手下那些兵了,要不了几天那些饥民都得造反!!”

厉戎生始终不发一言,就在局面即将失控的时候,他终于抬眼扫向众人,冰冷的声音划破空气,让嘈杂的会议室瞬间陷入了死寂:

“吵够了没有?!”

陈灵浦牙关紧咬,却是犟着不肯坐下,他眼眶通红,竟看出几分英雄末路的悲凉与惨淡,控制不住低吼道:

“少帅!现在前面每天都在死人!到现在已经阵亡三百多个弟兄了!轰炸机每天都往下面扔炸弹,缺胳膊断腿的不计其数,上面摆明了是拿我们堵枪眼,这么死未免也太憋屈了!!”

厉戎生的心情糟糕到了极点,死去的那些人不止是陈灵浦的兵,更是他的兵,可他心中越是愤怒,语气就越是平静:

“城西那条运输线还在我们手里,虽然运力有限,但运送半个月的弹药粮食不成问题。常山营的骨头没王定北那么硬,应该只是被打垮,还没有全部阵亡,立刻派侦察队去他们的营地附近收拢残兵。”

“南海公署那边目前只是试探,用不了多久就会开始炮火犁地,万城没有构建防空洞,徐秋剑,我调一个连队给你,负责安排撤离城中百姓,三天内必须清空四个城区。”

“陈灵浦,所有高炮单位集中布防,在城北伪装指挥阵地吸引轰炸,电讯处全天候监听敌军电台,我不希望错过他们的任何动向。”

厉戎生下达完最后一道军令,会议室陷入了比战报传来时更深的死寂。

他静坐主位,阴影自帽檐流淌而下,一时间只能听见窗外风雪呼啸的声音,沙盘上象征万城的蓝色标识,已经被密不透风的红色箭头彻底吞没,像怒海惊涛中即将沉没的孤舟。

“诸位,”

厉戎生终于开口,却是推开椅子缓缓起身,他低沉的声音在众人耳畔响起,混杂着远方的炮火枪响,就像一座沉甸甸的巨石压在心头,

“我厉家祖上,只是一个无名无姓的乞丐,当年饿殍遍野,是万城百姓的一口粥饭让他活了下来,后来他以‘万’为姓,添‘广厦’为名——就是希望后世子孙有朝一日能够庇护万城,使百姓安乐无虞。”

“我厉家人也始终不忘祖训,无论贫富贵贱,都以万城为根,哪怕分散南北,死后也一定灵柩回乡,葬进祖坟。”

他视线缓缓扫过众人,一字一句沉声道:

“换句话说,我厉戎生将来也是要死在这里的,无论有没有那道军令,我都会死守这里。”

“半个月的时间、我们再守住最后半个月——如果江北的援军依旧没到,陈灵浦,你就率领所有能动的弟兄向燕陵方向突围,如果上面有人问罪,就说是奉了我的命令。”

厉戎生最后倏然站直身形,对着满室战友闭目颔首,生平第一次低下了他那颗高傲的头颅,等再抬头时,眼底只有视死如归的平静:

“同袍一场,我厉戎生……拜谢了。”

“少帅!”

“少帅!!”

陈灵浦等人见状纷纷震惊起身,椅子腿刮擦地面,接二连三发出刺耳的动静。他们能坐到今天这个位置,没有谁是怕死的怂蛋,只是不甘心死的这么憋屈,可厉戎生说的又不无道理,难道江北方面不下军令,他们就真的能丢下满城百姓撤退,死的遗臭万年吗?!

“干!”

陈灵浦摘下军帽狠狠摔在桌上,

“少帅,我老陈可不是怕死的怂货,脑袋掉了碗大个疤,我就算死也死的坦坦荡荡,如果当逃兵,死了都没脸去见祖宗!要守就一起守!”

他语罢愤愤转身摔门离去,看样子是执行军令去了。

参谋长徐剑秋却是平和得多,只见他站直身形,整了整风纪扣,抬手对厉戎生敬了一个军礼,语气平静坦然:

“苟利国家生死以,岂因祸福避趋之。少帅,我辈天职如此,如果能死在战场上,又何尝不是军人的荣耀?”

他微微一笑:

“卑职也是万城人,只要万城的阵地上还有一个人站着,他的脊梁就断不了。”

轰隆隆——

南海公署的轰炸机群又一次密集飞过上空,黑压压的机身遮蔽了天光,卷起残雪无数。巨大的轰鸣声莫名让人想起蜂群振翅的动静,却又远比蜂群更让人感到惊恐,许多百姓都只能蜷缩着躲在自家菜窖里,煎熬等待这一波空袭过去。

督军府位于万城中心,轰炸机如果开到这里,很可能因为燃油不够而无法返航,所以勉强能在炮弹轰炸中残存矗立,只是尽管如此,整座府邸依旧被死亡的气息所笼罩。

陈骨生静立在窗前,望着窗外吞噬视野的雪幕。

他在南洋长大,此生从未见过这样酷烈的寒冬,冷得仿佛要把整座城市都一并封存。

明眼人都能看出来,万城守不住了,如果拼死突围或许还有一线生机,可江北高层偏偏下达了死守的命令,现在城内所有百姓都在部队的帮助下往后方撤离。

逃。

逃得越远越好。

这是每个想要活下来的人、心中最为强烈的念头。

只有厉戎生他们像钉子一样,死死钉在这片土地上。

陈骨生看了片刻,觉得那白茫茫一片的雪花也是无趣,转身朝着楼下走去。偌大的督军府空空荡荡,已经没有什么仆人了,只剩下一个老得走不动路的管家。

人上了年纪,就越是心系故土,老管家或许觉得死了也没什么,哪里的黄土不埋人。厉家当初给了他一口饭吃,他也留下来伺候了这栋宅子大半生,死也该死在这里。

陈骨生是拎着一个行李箱下楼的,彼时厉戎生和许维均已经提前等在了客厅,右边角的单人沙发上缩着一个同样抱着行李箱的身影,不是厉京楷是谁?

今天是城中最后一批百姓撤离的日子,厉戎生已经提前联系好了燕陵的故交,弄到几张飞往M国的机票,打算把陈骨生和厉京楷送出去避一避。

厉京楷知道后很是闹腾了一顿,年轻人的血气方刚展露得淋漓尽致,喊着要和万城共存亡,被厉戎生用皮带狠抽了一顿才老实下来。

陈骨生倒没什么反应,厉戎生说让他和厉京楷一起去M国避一避,他点点头就答应了,只是上楼收拾行李的时候慢了些,说想看看雪。

“都收拾完了?”

厉戎生看见陈骨生从楼上下来,走上前想要接过他手里的行李箱,结果被陈骨生轻轻避开,摇了摇头:

“不打紧,一个箱子而已。”

他们的手短暂接触一瞬又分开,都凉得沁人。

厉戎生望着陈骨生,似乎想要说些什么,可最后又什么都没说,只是转身狠搓了一把脸,拧眉沉声道:

“收拾好了就出发吧,车已经在外面等着了,我让许维均和岳振声护送你们去燕陵。”

城内兵力有限,厉戎生只能挤出一个小队的亲信随行护送,门口停着一辆军用大卡和一辆汽车,风雪凛冽,把裹在外面的绿色防水布都吹得有些变了形。

许维均打开后车厢,把行李挨个往上搬,除了一些吃穿住行需要用到的东西,另外还有两箱沉重坠手的金条。

陈骨生见状走到厉戎生身旁,温声开口:“少帅……”

厉戎生不是伤春悲秋的性格,他更习惯把所有心事都藏在肚子里,哪怕到了这个时候也说不出什么软和话,闻言只是偏头看向别处,缓缓吐出一口白气,军帽边缘落了一层薄薄的雪,衬得那张冷峻的脸更加沉默寡言:

“天冷,厚衣服都带够了吗?”

“带够了。”

“金条太重,我没给你兑太多,M国银行给你开了户头,账户上的钱应该够你花了。”

“嗯……”

但陈骨生想问的并不是这些,他眼眸轻垂,状似不经意低头捻了捻指尖,仿佛在暗示什么:“少帅,我知道你对我好,不过……”

厉戎生看向他:“不过什么?”

陈骨生瞥了眼他的领口:“不过我的命牌还在你手上呢。”

厉戎生的眼皮狠狠一跳:“……”

娘的,就知道这小白脸没心没肺,他到底在期待什么?!

厉戎生这下什么惆怅的心情都没了,他一把揪住陈骨生的衣领拽到跟前,压低声音冷笑道:“那你就他妈的求神拜佛保佑老子大难不死,否则我死了,你也得跟着一起陪葬!”

他语罢冷冷松开手,顺带着狠狠剜了眼站旁边傻看的厉京楷:“你他娘的傻站在这里干什么?!等炮轰啊?!还不给老子滚上车!”

陈骨生觉得挺好笑,事实上他也真的笑了一下。

厉戎生:“笑什么笑?!你也滚上去!”

“……”

陈骨生瞥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从善如流坐进了车后座。

厉京楷原本也想跟着上去,但不知为什么,又重新折返回来,望着厉戎生嗫喏喊了一句:

“哥……”

厉戎生冷冷盯着他,没出声,但远处的炮火又好像一直没有停歇。

厉京楷低头盯着自己的鞋尖,不知是不是知道这一别很可能就再也见不到,眼眶有些红:

“哥……你……你万城的事要是忙完了……记得回燕陵找我和爹啊……我回去找爹想办法……肯定能派援兵过来的……”

寒风凛冽,吹得人眼睛疼,偏偏又冻不住滚烫的眼泪,厉京楷用袖子猛擦了两下,也止不住那模糊的泪意。

厉戎生平常最看不惯厉京楷这副窝囊模样,但不知为什么,今天居然忍住了没发脾气,他薄唇紧抿,眉头也拧成了疙瘩:

“要走就走,婆婆妈妈的流什么马尿!”

厉京楷最后狠狠擦了把脸,抬头看向他:

“哥,你放心,只要爹一天还顾着我,我就一天顾着陈医生,你一定要打胜仗,风风光光回来找我们!”

原来他不傻。

心里什么都清楚。

厉戎生是怕自己死了,没办法再护着陈骨生,所以才安排他们两个一起走。厉督军对厉京楷这个小儿子一直多有疼爱,只要他们去了燕陵,厉督军一定会想办法把他送出国去。

陈骨生和厉京楷待在一起,是最好的选择。

厉戎生指尖攥得发白,面上却依旧覆着一层霜寒。他没有再看车上的人,而是漠然转身背对着他们,直到听见引擎声发动,汽车声音逐渐远去,才终于回头看了一眼。

黑色的车身消失在街道拐角,只剩一个小黑点。

那两个人,是他在乱世中唯一的私心。

汽车在坑洼的土路上颠簸前行,车厢里弥漫着死寂。万城三面被围,这是仅剩的逃生之路,每个人的咽喉都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一度感到了窒息。

陈骨生静静望着窗外飞逝的景物,镜片后的目光不知在想些什么,厉京楷则是抱着他的那个小藤箱,目光呆呆地,看起来魂都没了大半。

然而就在汽车驶出城外半小时后,后方的万城忽然响起了震耳欲聋的炮火声,那绝不是轰炸机投弹的动静,听起来远比任何时候都来得惨烈。

“吱呀——!”

许维均几乎是本能地一脚把刹车踩到底,巨大的惯性让所有人都猛地前倾,他脸色大变,

“不好!敌军开始炮火犁地了!”

他牙关紧咬,不知为什么控制不住颤抖起来,扭头看了眼后座的陈骨生和厉京楷,又看向陷于水火中的万城,整个人就像被一双无形的手撕裂成了两半,痛苦而又迟疑。

多年战友,他怎么能抛下弟兄们独自逃跑?可是他们如果走了,少帅的交代又该怎么办?他们还没把陈医生和七少平平安安地送回燕陵。

“砰——!”

“砰——!”

炮火声越来越响,就连后面的卡车也停住,接二连三下来了许多士兵。看的出来,他们很想冲回去支援,可是许维均没有下命令,他们谁也不敢动。

许维均没有折返,但也没有继续前行,他额头青筋暴起,牙关已经被他硬生生咬出了血,可就是迟迟做不下决断。就在这个时候,车后座忽然响起了一道平静的声音:

“想去就去吧。”

许维均愕然回头:“可是……”

陈骨生双腿交叠,一身剪裁得体的深色大衣纤尘不染,与周遭混乱的环境格格不入,他静静望着许维均,声音不高,却清晰穿透了炮火声的轰鸣:

“燕陵不是你们想去的地方,万城才是,对于一个军人而言,能死在战场,或许是个不错的结局。”

他仿佛知道许维均想说什么:“不用担心,我会开车。”

这句话像是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许维均心中沉重的枷锁。他眼中闪过一抹决绝,终于不再犹豫,猛地推开车门,寒风裹挟着硝烟瞬间涌入鼻腔。

然而就在许维均准备坐上后面那辆军用大卡折返时,动作却硬生生顿住了。他忽然转身走到陈骨生身旁,从怀里掏出一个用手帕紧紧包裹的硬物,连同一封边缘微卷的信,一同塞进陈骨生手里。

他声音沙哑:“陈医生,这是少帅让我交给你的,带着这封信去燕陵找大帅,他会护着你的。”

陈骨生伸手接过,指尖传来熟悉的硬度和触感,不用打开,他也知道里面是什么——

是他的命牌。

他没有立刻收起,而是抬眼看向这个即将赴死的军人,问了一个看似多余的问题:

“许副官,这一去,可能就真的回不来了,你不后悔吗?”

许维均扯出一抹惨淡的笑意:“陈医生,万城激战犹酣,家国危难当前,我辈军人断无临阵脱逃之理,虽只百余残兵,于大局无补,唯所求者,杀身成仁而已!”

话音未落,他已经转身冲上了后面那辆卡车,士兵们看见他的动作,没有任何犹豫,纷纷提枪翻进车厢。那辆庞大的卡车后退调转方向,在雪地碾出漆黑的轮胎印记,飞蛾扑火般冲进了城区。

“许维均!你发什么疯!赶紧回来!想送死也不是这么个送法啊!!”

厉京楷没想到许维均真的跑回去送死,打开车门在后面追了两步没追上,急得直跳脚。

陈骨生也打开车门下车,坐进了驾驶座。他没有理会那封信,而是打开外层包裹的手帕,露出里面保存完好的那枚朱砂牌,触感依旧红艳细腻,只是沾染了人的体温,连带着上面的邪佛也多出了几分悲悯,在摇曳的雪光映照下,早已不是原来的模样。

陈骨生平静闭目,神情无悲无喜。

乱世啊,死人是多正常的事……

厉戎生又有什么特殊?

那些人又有什么特殊?

指尖摩挲着牌面,他把黑色玉绳在指尖一圈圈缠绕,越收越紧,直到陷入皮肉,再无可退。

当陈骨生再度睁眼时,目光已经落在覆满积雪的荒野尽头。忽然,他极轻地笑了一声。

算了。

想不明白……

那一刻陈骨生好像放弃了什么,又好像拿起了什么,连他自己也说不清。

雪地中,汽车重新启动,发出震耳的轰鸣声。只是却没有往燕陵的方向开,而是驶向了一个绝对不能踏入的禁区——

南海公署大营。

厉京楷听见动静才反应过来不对劲,他一扭头就见车子已经开出了好几米远,脸色顿时一变,连忙跟在后面焦急追喊:

“等等!等等!停下!陈医生!我还没上车!我还没上车啊!!!”

“我没上车!”

“我没上车!!!!”

作者有话说:

厉京楷(土拨鼠尖叫):啊啊啊啊啊啊!!!!我说我没上车你听不见吗!!

敌军:《天塌了》《死神来了》

作者感言

碉堡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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