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嘈杂的客栈因为这一突如其来的变故瞬间陷入死寂,静得针尖落地可闻。
“……”
韩副官的部下心头一紧,藏在桌下的手不约而同摸向腰间,冷汗浸湿后背,已经做好了死拼的准备。
韩副官看似神色如常,放在桌上的那只手却因为过度紧绷而指节泛白,他脑海中飞速权衡着硬拼的后果和代价,以至于迟迟没有下令。
陈骨生则是眼眸轻垂,缓缓抿了一口茶,仿佛周遭一切都和他没有关系,主打一个敌不动他不动。
一时间,三方势力就像被按下了暂停键,气氛剑拔弩张,谁都没有轻举妄动。
岳振声的脑子已经快麻了。
怎么办?抓还是不抓?
要不还是装不认识吧?
陈医生那张脸涂得黢黑,恐怕亲妈凑到跟前都认不出,自己一时眼拙没认出来,也很合情合理吧?
就在岳振声已经快要把自己说服,正准备硬着头皮下令撤离时,身后一名立功心切的士兵忽然激动指向陈骨生,声音满是发现目标的惊喜:
“队长!快看!是陈医生!是陈医生啊!!”
噗——
岳振声闻言,险些一口老血喷出来。他猛地转身,一把揪住那士兵的衣领,额角青筋暴起,压着嗓子怒骂道:“你他娘的眼睛长到屁股上了?!黑成这副鬼样子你也能认得出来?!”
那士兵被吼得浑身一颤,缩着脖子,战战兢兢地辩解:“队、队长……他……他不是戴着眼镜嘛……”
他虽然不知道陈医生是小黑脸还是小白脸,但肯定是个小四眼没错的!!
岳振声:“……”
随着他这一嗓子,其余士兵也发现了不对劲,七嘴八舌惊讶道:
“是呀队长,那个人好像真的是陈医生!”
“要不我们抓过来盘问一下吧?”
“脸型看起来和陈医生怪像的!”
“别废话了,一会儿人跑了怎么办!先抓起来再说!”
场面太乱,岳振声已经无力制止,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身后的那群弟兄一拥而上,把陈医生以及和他同桌吃饭的男人团团围住,堵了个水泄不通。
陈骨生向来不是硬碰硬的风格,所以没有任何反抗。
韩副官指节一紧,有那么瞬间想要动手,但不知为什么又硬生生按捺住了。他不动声色回头,对散坐各处的部下递去一个隐晦的眼神,示意他们不要轻举妄动。
“对不住了陈医生,兄弟们也是奉命办事。”
岳振声摘下帽子抓了把头发,钻破脑袋也没想明白怎么会在这里遇见陈骨生,但有这么多兄弟盯着,他也不好徇私枉法,只能狠下心一挥手,把陈骨生他们押到了外面的车上。
“逃犯”没有那么好的待遇,能坐车就已经不错了。陈骨生和韩副官被带到卡车后车厢上,周围二十几个兵或站或立,全都在暗中盯着他们。
岳振声蹲在陈骨生身旁,手里还夹着根卷烟,只见他低头狠狠抽了一口,神情沧桑的道:
“陈医生,少帅这回可是气的不轻,下了死命令让我们一定要把你抓回去,你回头见了少帅的面,记得多说几句软和话,说不定……说不定还能留个全尸。”
陈骨生淡定坐在车厢角落,不见半分生死关头的惊慌,他闻言慢悠悠抬眼看去,镜片后的眼眸闪过一丝笑意:
“少帅真的气的不轻?”
岳振声闭目点头,一副于心不忍的模样:“他说要抽了你的筋,扒了你的皮,不过你放心吧,我和许副官到时候一定会帮你求情的。”
嗯,听起来倒确实像厉戎生会说的话。
陈骨生点了点头,说了一声“多谢”,没有再问什么。他背靠铁皮车壁,透过绿色防水布上面的缝隙看向车外,望着那些飞速后退的景物,微不可察勾了勾唇角。
——不知道为什么,他一想起厉戎生气炸毛的样子就觉得怪有趣的。
陈骨生漫长无止境的一生中,曾经遇到过许多形形色色的人,有趣的却寥寥无几,厉戎生算是一个。
韩副官觉得他多半得了失心疯:“你笑什么?”
陈骨生饶有兴味反问:“不能笑吗?”
韩副官咬牙提醒道:“你马上就要死了!”
陈骨生看的很开:“不要紧,人生自古谁无死嘛。”
韩副官差点撞墙:“可我不想陪你死!”
陈骨生闻言淡淡挑眉,终于偏头看向他,似笑非笑问道:“那你想怎么样?”
韩副官古怪沉默了一瞬,然后看了眼四周那群士兵,不动声色靠近陈骨生,用只有他们两个能听见的声音问道:
“要不……我把那个姓岳的头发给你搞一根过来?”
“……”
陈骨生有些意外:“原来你不笨啊?”
“????!”
韩副官觉得他早晚得被陈骨生气死在车上,压低声音气急败坏道:“我哪里笨了?!要不是你坏了我的事,我会被抓到这里来吗?!”
#恋爱脑真该死啊#
#他是无辜的好吗#
陈骨生敷衍点点头:“好吧,那你去拿,拿到了我就救你。”
这下傻眼的变成了韩副官:“……”
对呀,他该怎么拿啊?
韩副官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铐,又看了看正戴着军帽坐在旁边抽烟的岳振声,忽然觉得这件事的困难程度简直可以媲美刺杀厉戎生。
岳振声敏锐注意到了韩副官的视线,态度却没有对着陈骨生的时候那么好了,他眉头一皱,掐灭烟头恶狠狠问道:
“油头粉面的小子,你盯着我看什么?!”
韩副官慢半拍收回视线:“……没什么。”
算了。
他不想还没见到厉戎生就被这个莽汉打死在卡车上。
“岳队长,”
韩副官仿佛终于做下什么决定,冷不丁开口,
兰x生“你无缘无故抓了我,总不能连我是谁都不知道吧?劳烦回去转告你们厉少帅——我叫韩洋,龙城讲武堂四期学员,砺锋特训班毕业,承蒙军政部吴部长不弃,引为门下,如果要杀我,请提前让我与老师通电,也好交代一下后事。”
他这哪里是要交代后事,分明是抖出身份震慑,好让厉戎生下手的时候有几分顾忌。
看的出来,韩副官并不想这么快暴露身份,但没奈何,厉戎生杀人不眨眼的名声实在太响,又是出了名的一身反骨,连他老子都不怕,万一真把他毙了,死了也没地方喊冤。
岳振声却是乐了:“哟,这么大的来头啊?可我怎么听说你是吴凯之手底下的亲信呢,什么时候摇身一变又成吴部长的学生了……别这么看我,那个姓孟的昨天就被我们少帅逮回去了,那小子细皮嫩肉禁不住拷打,什么都交代了。”
陈骨生原本一直盯着车外,闻言不由得收回视线看向岳振声:“孟阙被抓了?”
岳振声咂摸了一下嘴,苦口婆心劝道:“陈医生,都这时候了,你就别和他打连连了,引火烧身啊。”
陈骨生点点头表示知道,又继续问道:“他死了吗?”
岳振声拍了一下大腿:“没呢,少帅还没收拾够呢,哪儿那么容易死。”
哦,没死就好。
陈骨生又恢复成了之前的坐姿,反正只要给孟阙留口气,别的倒是不打紧。韩副官瞧见他一言不发的模样,却误会了什么,多少有些幸灾乐祸:
“怎么,心痛了?”
陈骨生颇为好笑的看向他:“韩副官,都死到临头了,你还笑这么开心?”
韩副官轻轻摊手,又恢复成了之前笑吟吟的模样:“不要紧,我上面有人嘛。怎么样,要不要求我帮忙打个招呼?说不定我能把你也一起捞出来。”
陈骨生却是抬头看向远方,略显惆怅的叹了口气:“算了,你捞不出来的。”
韩副官现在得了一种看见陈骨生叹气心里就直打突的毛病:“为什么?你把厉戎生的姨太太给睡了?”
岳振声忍不住插话骂了一句:“你放什么狗屁!我们少帅一个姨太太都没娶呢!”
韩副官更好奇了:“那是为什么?”
陈骨生双手垫在脑后,闭目找了个舒服的位置,用最波澜不惊的语气讲述着最令人三观开裂的故事:
“因为厉少帅有断袖癖,他看上我长得斯文白净,想要强取豪夺,但没想到我不为强权折服,誓死不低下高贵的头颅,这次被抓回去恐怕是出不来了。”
韩副官:“……”
岳振声慌张左顾右盼,娘哎,这是他能听的吗?
韩副官没反应,因为他压根不信,甚至还笑了一下:“陈医生,你想陪着孟老板双宿双栖就直说,不用编这么多借口。”
岳振声无形之中又吃到一个惊天巨瓜,人都快裂开了。
陈骨生叹了口气,闭口不言。
韩副官这个倒霉孩子,自己编瞎话他深信不疑,说真话反而一个字不信,他不倒霉谁倒霉?
需知越荒谬的事情越有可能是真的,毕竟世界是个巨大的草台班子。
因为担心出岔子,岳振声一路上都没敢耽搁,两天的路程让他硬生生缩短成了一天,火速赶往已经被厉戎生攻占的邳州城。
“陈医生,少帅还在开军事会议,你先委屈一下在这里待着,我这就去禀告。”
厉戎生攻占邳州之后,按理说留下驻军就可以直接返回万城了,但因为没抓到陈骨生,所以目前还滞留在邳州。
岳振声也不确定少帅多久能开完会,所以暂时把陈骨生和韩副官关在了警署牢房里,巧的很,俩人还是左右隔壁。
“哎,陈医生,你真不考虑求我一下,让我救你出去吗?”
韩副官还是不死心地想笼络陈骨生,隔着牢门栏杆搭话道,
“你死了,我会觉得很可惜的。”
陈骨生的牢房不仅比韩副官大、干净、敞亮,里面甚至还有崭新的铺盖卷,他往床上一躺,懒洋洋道:“那当然不行,我要和孟老板‘双宿双栖’的嘛。”
就在这时,韩副官忽然听见牢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军靴声,他耳力灵敏,很快分辨出这是高级军官才能穿的马靴,内心猜到来者身份,微不可察皱了一瞬眉,这才意味深长道:
“听起来挺美,不过我怕你们很快就要劳燕分飞了。”
那脚步声明明近了,又骤然停在牢门外,过了大概一两秒的死寂,这才缓缓踏入牢房,像是一个暴怒到极致的人强行收敛了脾气。
——来者赫然是厉戎生。
只见他军装笔挺,却带着一身尚未来得及散去的血腥气。牢房昏黄的灯光从他头顶倾泻,在深邃的眉眼间投下阴影,衬得那双眼睛愈发锐利阴沉。
厉戎生的目光穿透铁栏,准确无误落在陈骨生脏兮兮的脸上,还有一身打着补丁的粗布衣服上,半晌,蓦地溢出一声嗤笑,语气讥讽:
“陈医生,才几天时间不见啊,混这么狼狈了?”
作者有话说:
小黑蛇:才几天时间不见,他在外面给你造了一堆黄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