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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8章 见面

狩心游戏 碉堡堡 3772 2026-04-02 07:57:07

会议室里的空气沉默得几近窒息,依稀还能嗅到淡淡的烟草味——

厉戎生是从不许有人在他面前吸烟的,这是督军府人尽皆知的铁律。

但今天来议事的那些军官,十个有八个都是半生戎马的老烟枪,哪怕今天守着规矩并没有抽烟,那身军装也早已被经年累月的烟草熏透,人虽然走了,气味却留了下来,萦绕在空旷的会议室里弥久不散。

厉戎生漠然垂眸,目光扫过陈灵浦空置的座位,瞥见那光亮的桌面上遗落着一根未曾点燃的残烟。烟身被揉捏得皱皱巴巴,单薄的卷纸已然破裂,连里头褐色的烟丝都漏出了些许,狼狈地散在桌面上。

厉戎生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讥诮。

这多半是陈灵浦那个烟鬼开会时瘾头犯了,却又慑于他的禁令不敢造次,只能在桌子底下把烟盒揉来揉去,借此缓解几分难耐。

“维均,”

厉戎生把玩着那根残破的烟,冷不丁开口询问,他的目光始终盯着手里的烟卷,以至于光影晦暗,让人窥不透他脸上的喜怒,

“你是不是觉得我做错了?”

许维均闻言一惊,下意识站直了几分:“少帅,属下并无此意。”

他确实没有这个意思。

毕竟厉戎生如果不是靠着这份缜密多疑,恐怕早就死了不知道多少回了,他能活着坐上今天这个位置,那份敏锐与狠绝就是最大的依仗。

许维均只是私心觉得,陈骨生医术奇绝,在调养少帅的沉疴旧疾上确有独到之处,这种人才应该以笼络为上,得罪未免太过可惜。

那天少帅如果肯收敛锋芒,说上两句缓和局面的软话,或许也不会闹到今天这个地步。

用人之道,光靠雷霆手段是不够的,还需辅以人情笼络,可惜少帅心气太高,让他低头比猛虎折爪还难,这份绝不妥协的傲气成就了他今天的地位,有时却也成为了僵局的根源。

许维均迟疑一瞬,斟酌开口:“少帅,我只是觉得您身边的人也不全然都是有所图谋的,陈医生或许是真心的。”

厉戎生闻言并没有立即反驳,而是用一种近乎嘲讽的神情盯着许维均打量,半晌后,蓦的溢出一声讥笑:“真心?”

他苍白嶙峋的指尖夹着那根残烟,然后隔空轻点了许维均两下,那一瞬间仿佛有无数旧事情绪在他胸膛翻涌堆积,有千言万语想要出口,可最终都化为一声冷冷的笑骂:

“操!什么叫真心?!”

“老子八岁那年就是信了那个女人有真心,然后变成了现在这幅鬼样子,后来我信了阿炎那个狗杂种有真心,结果被他在酒里下毒差点害死。”

厉戎生猛地收敛了所有笑意,只剩一双黑白分明的凌厉眼眸,目光阴沉似水,死死盯着许维均,从牙缝里一字一句逼出质问:

“现在,你告诉我,什么叫真心?!嗯?!”

没人生来就是一副铁石心肠,哪怕刚出世的婴孩,肺腑都是柔软滚烫的,奔涌着一腔赤诚热血。可这人间诸般背叛,辜恩负义,总是让那副心肠冷了又冷,碎了又碎,终不复如初。

许维均怔愣站在原地,几度开口不能言。

厉戎生却是缓缓吐出一口气,然后面无表情把那根残烟攥入掌心,一点点碾得支离破碎,声音冷得就像冰碴子:

“我只要他们怕我就够了,真心?那是什么东西?”

他扯动嘴角,露出一抹几近残忍的弧度:

“老子连亲爹妈都不稀罕了,难道还会稀罕别人的真心吗?”

没人知道,厉戎生在家里其实并不受宠。

厉督军最疼的儿子是厉京楷,对厉戎生总是畏惧更多些。

至于早逝的厉夫人,她只是一个被厉督军抢上山当压寨夫人的可怜女人,她恨着这个害她失去自由的丈夫,更恨困囿住她步伐的孩子,厉戎生从出生起就没从她那里得到过半分温情,连笑脸都是奢望。

所以后来那个漂亮姨娘进了家门,待他体贴温柔,比亲娘还好,他也就真的信了那个女人是好的,结果饭食里被掺入鸦片,整个身子骨都摧枯拉朽地垮了下去。

他碰不得烟,甚至连酒都不该喝。

那种让人浑身发冷颤抖的瘾感,时常在午夜梦回时折磨着厉戎生,十几年了都不能忘却。

积年的恨意早发酵成毒,他不止想把厉督军养在外面的野种杀得干干净净,有时候恨到极致甚至想连厉督军都一块儿杀了。

反正这条命已经苟延残喘,烂得不能再烂,多活一天都是赚的,既然如此,为什么不多拉几个人垫背?

真心?

那不是真心,

对厉戎生来说,是代价。

窗外的夜色浓得化不开,阴云吞噬尽了最后一丝残光。

督军府戒备森严的围墙在黑暗中就像一座巨大的囚笼,沉默伫立在繁华中心,巡逻队的方向偶尔传来几声狼犬吠叫,衬得夜色愈发死寂沉默,仿佛整个世界都陷进了一片名为无望的泥沼。

时间悄然流逝,一眨眼就到了三天后。

孟阙不知用了什么手段,居然真的成功说服四海和华阳两家商会共同出资,并且在原来七十万银元的基础上又添了一笔,凑够整整八十万汇票,然后以“慰劳守城将士”为名,广发请柬,在城西的“万国跑马场”举办了一场声势浩大的慈善酒会。

请柬做得极为考究,措辞恭谨,而且特意点明酒会募捐所得善款将悉数用于犒军,那张八十万汇票就明晃晃夹在里面,被人一起送进了督军府。

“慈、善、酒、会?”

厉戎生指尖捻着那份做工考究的请柬,目光落在封皮的烫金字体上,意味不明的咀嚼了一遍,心里着实不信那群无利不起早的奸商会突然转性,下血本包下整个跑马场搞什么慈善。

他掀开请柬,果不其然看见里面夹着一张明晃晃的纸——

一张价值八十万银元、见票即兑的汇票。

他盯着那张轻飘飘却又价值不菲的纸片,唇角缓缓勾起一抹冰冷玩味的弧度,静默片刻,这才随手把请柬连同汇票往桌上一扔,语气淡漠,听不出任何情绪:

“告诉门口等着的人,这份请柬本少帅收下了。”

短短一句话,却仿佛敲定了某种心照不宣的合作。

几乎在同一时间,一封样式华贵的请柬被孟阙亲自送到了陈骨生手中,里面的内容和厉戎生那张大同小异,唯一的区别就是没有那张汇票。

“阿幸,厉少帅已经答应赴约参加酒会,商会那边也同意让我牵头促成这件事,你最近总是闷在家里,足不出户,不如和我一起去见见世面,我也好多介绍些朋友给你认识。”

按理说厉戎生如果收下请柬和汇票,这件事就已经成功了大半,孟阙却不知为什么,忽然主动邀请陈骨生一起参加酒会,并且言辞恳切,处处透着关心爱护。

是真想让他去散心解闷?

陈骨生心中玩味,面上却不露分毫。他看得分明,孟阙这步棋,至少有两重深意。

第一,孟阙初来乍到,对厉戎生的脾气全然摸不着门道,酒会上又人多眼杂,万一他哪句话没说对,不小心触了厉戎生的逆鳞,好事瞬间就能变祸事。

而自己好歹在督军府待过一段时间,对厉戎生的喜恶禁忌多少比外人了解,一起参加酒会,关键时刻还能在旁帮忙提点。

这第二,也是最重要的一个原因。

孟阙当初费尽心思把“阿幸”这颗棋子安插进督军府,图谋绝对不小。现在自己冷不丁抽身离开,孟阙岂会甘心?

这场酒会刚好是制造“偶遇”的绝佳时机,孟阙多半指望着他与厉戎生来个“意外”重逢,借机叙叙旧情,再顺水推舟重回督军府,继续他们未完成的计划。

陈骨生端详着那张请柬,思忖片刻才婉拒道:“孟老板,你的好意我心领了,只是我既非政界名流,也非商界翘楚,贸贸然参加酒会恐怕不大好吧。”

孟阙耐心相劝:“只是一场慈善募捐酒会,也不是什么要紧的场合,而且这场酒会由我发起,我带几个朋友进去也很正常,你愿意,就聊天交友拓展人脉,如果不愿意,喝喝酒跳跳舞,时间也就过去了。”

陈骨生故意反问:“那……如果遇见厉少帅怎么办?”

孟阙笑了笑:“怕什么?你是自己主动离开的,又不是做了什么错事被赶出去的,说不定到时候见了面,厉少帅反而是最不自在的那个。”

他本来是随口戏言,意在打消陈骨生的顾虑,殊不知却一语成谶。

……

万国跑马场。

早在几天前,华阳和四海两大商会一掷千金,包下万国跑马场用来举办慈善酒会的消息已经传遍了整个万城。政界显要、商界巨子、社会名流,但凡是城中有头有脸的人物,无不在受邀之列。

酒会当晚,宴会厅内人头攒动,衣香鬓影,巨大的水晶吊灯折射出炫目的光晕,把地板照得光滑如镜,留声机里的爵士乐慵懒醉人,和宾客们低语浅笑的声音互相交织。

西装革履的银行家、身着绸缎长袍的遗老、衣着沉稳的政界要员以及珠光宝气的名媛们汇聚一堂,俨然一派乱世中的浮华缩影。

因为孟阙极力邀约,陈骨生也在宴会之列。他并没有像从前一样身着复古长衫,而是换了身剪裁得体的浅色西装,熨帖的西服面料很好勾勒出了他修长的身形,带着几分现代绅士的利落与挺拔。

他鼻梁上依旧架着那副金丝眼镜,镜片后的目光平静如水,唇角习惯性噙着一抹温和的弧度,显得风度翩翩,只是这份笑意背后却透着一股难以接近的疏离感。

陈骨生并不主动与人寒暄,只安静立于角落,仿佛周身有一道无形的屏障,把满场的喧嚣与浮华悄然隔开。可尽管如此,他蛊惑人心的脸庞和清冷斯文的气质,依旧让人不自觉地把目光投向他,而后在心间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惊艳。

孟阙身为酒会发起人,先是和其余的宾客寒暄一番,这才走向独处一隅的陈骨生。

他手中端着一杯琥珀色的威士忌,同样是剪裁精良的深色西装,外表俊秀儒雅,目光与陈骨生相接时,眼底不着痕迹地掠过一丝极细微的欣赏。

“阿幸……”

话未说完,就见陈骨生轻抬右手,浅笑提醒道:“孟老板,我姓陈,等会儿可千万别在人前喊错了。”

孟阙自知失言,哑然一笑:“倒是我粗心了。”

他说着抬手看了眼时间,眉头微蹙,带着一丝担忧:“陈医生,宴会已经开始半个小时了,厉少帅还没过来,商会的那些老板都在催了,他会不会……”

陈骨生心想以厉戎生唯我独尊的性格,迟到才是常态,别说半个小时,就算他拖到宴会尾声才姗姗来迟,在场众人又有谁敢置喙半句?

他并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与孟阙轻轻碰杯,发出清脆一响,声音从容:“孟老板,少帅既然收下了请柬,料想应该不会爽约,至于什么时候到……”

他微微一笑,意有所指:“我个人认为倒不是很重要,您说呢?”

孟阙点点头,心想也是,反正这场酒会不过是个名头,厉戎生来了就行,几点来确实不重要。

又过了十分钟左右,大厅入口忽然传来一阵压抑的骚动,只见一队训练精良的士兵忽然鱼贯入场,精准地把守住了酒会现场所有的出入口。他们冰冷的身影与场内觥筹交错的浮华景象格格不入,瞬间为这场纸醉金迷的宴会平添了几分令人心悸的肃杀。

正在交谈寒暄的宾客下意识噤声,纷纷循着动静望去——

只见门口处不知何时出现了几名军官,为首者一身军服正装,俊美苍白的脸庞在灯光下显得有些阴翳,却丝毫不减周身冷冽的压迫感,身后还跟着几名副官亲随,赫然是姗姗来迟的厉戎生。

他的出现就像磁石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几位商会领头人立刻满脸堆笑地迎了上去。

厉戎生却理也不理,面无表情应对着众人的寒暄,眼神如同鹰隼般锐利,缓缓扫过全场,最后掠过某个僻静角落时,骤然定格——

隔着涌动的人群、稠丽的灯影,他与陈骨生的目光,不偏不倚撞了个正着。

许维均自然也发现了陈骨生的身影,只是他更细心些,很快就注意到了静立于陈骨生身旁低语的孟阙,不由得一怔,下意识偏头看向了厉戎生。

作者有话说:

许副官:(→_→)丸辣,少帅,你被偷家啦!

作者感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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