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骨生想把朱砂牌骗回来的计划最后还是以失败告终。
厉戎生已经变得不像以前那么好骗了,防他跟防贼似的,为了避免夜长梦多,甚至第二天就下令军队开拔折返万城。
启程那天,道路格外泥泞,气温也骤然冷了下来,云层黑压压地笼罩在上空,已经能感受到几分寒冬临近的脚步。
随行队伍中押送的除了孟阙这个“重刑犯”,另外还有一个神秘人物,浑身被黑布蒙得严严实实,缠满了铁锁链,行走间发出锈与锈的刺响。哪怕看不清面容,也无端让人觉得阴森诡谲。
这个囚犯的待遇格外不同些,单独关在一辆军用大卡上,有近三十名士兵严加看管,哪怕中途整顿休息,也是寸步不离,活像盯着什么随时会暴起噬人的凶物。
陈骨生不过远远一瞥,心中就大概猜到了对方身份。
邳州城破那天,雅桑婆失手被擒,后来就再也没有听见过关于她的消息,连孟阙都以为她被杀了,没想到被厉戎生秘密关押了起来。
就是不知,对方是打算灭口,还是打算慢慢折磨?
“在看什么?”
厉戎生低沉的声音冷不丁从身后响起,很容易把心里有鬼的人吓得一激灵。陈骨生原本背靠着车门,闻声微微回头,只见对方那双黑少白多的眼睛正盯着自己,疑云暗涌,仿佛怀疑他又在打什么坏主意。
“没什么。”
陈骨生指尖轻抵了一下鼻梁上的金丝眼镜,镜片光芒闪动,恰好掩去眼底流转的神情。这副模样任谁看了,都会觉得他是个温良纯善的读书人。
“只是有些好奇队伍明明已经到了万城边界,怎么忽然停下来不动了。”
厉戎生走到他身旁,因为路面湿泞,黑色的军靴很快沾上泥污,声音淡淡,并没有解释太多:“等会儿燕陵会来人,在路边交接一些东西。”
厉督军终究是不放心,怕厉戎生半路“失手”把孟阙连人带秘密一起埋进土里,这才派了专员星夜兼程从燕陵赶来截胡。人一旦交出去,生死就再也不由厉戎生做主。
他们正说着,不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汽车轰鸣声,打头的是一辆军用吉普,后面跟一辆闷罐似的卡车,约摸二十来人的队伍,不用看就知道是燕陵来人。
“少帅!”
从军用吉普副驾驶上跃下一名参谋模样的中年男子,一身戎装挺括,带着这个年纪特有的滴水不漏。只见他大步走到厉戎生面前,抬手敬了一礼,动作随意却沉稳,
“卑职奉命前来接应,督军特意嘱咐,要把重犯孟阙毫无纰漏地押送回燕陵。”
说话间,他的目光似是不经意地扫过一旁的陈骨生,在对方脸上短暂停留了一瞬,随即若无其事移开。这一瞥快得让人来不及察觉,却带着几分打量的意味。
厉戎生轻嗤了一声。
或许是在笑厉督军死要面子,舍不得那个杂种就直说,押送重犯这种冠冕堂皇的理由,听起来虚伪的紧。
不过他倒也没耽搁,巴不得赶紧把孟阙这个碍眼的玩意儿送走,省得老在陈骨生眼前晃,把那个小白脸勾得心猿意马。
厉戎生做了个手势,立刻就有部下把孟阙从后面架了过来,这段时间的颠沛折磨仿佛已经把他整个人的心气消磨干净,头发凌乱,浑身血污,再也不见当初风度翩翩的模样。
孟阙原本像个抽了魂的木偶,任由两名士兵架着拖行。直到经过陈骨生身旁时,他才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刺了一下,猛地钉在原地。他缓缓转过头,浑浊的眼珠里突然燃起一点微弱的光。
厉戎生见状眼底戾气骤现,虽然什么都没说,右手却已经悄无声息按上了腰间配枪,仿佛孟阙只要说出一句不动听的话来,立刻就能让人当场毙命。
孟阙唇瓣干裂,颤声开口:“阿……阿幸……你愿意和我一起走吗?”
他知道这队人马是厉督军派来接自己的,内心还残存着一丝痴念,或许也能把陈骨生一起带走。
厉戎生的脸色瞬间阴沉得能拧出水来,指节在枪柄上收紧,青筋暴起,杀意几乎要破膛而出。可奇怪的是,他竟硬生生压住了这股冲动——
或许他也想听听,陈骨生是怎么回答的。
郊外的风带着泥土腥气,仿佛过了很久,又仿佛只是短短一瞬。
“孟老板,”
陈骨生终于缓缓开口,他唇边带着浅笑,盯久了便觉得虚假,毕竟哪儿有人一直是笑着的,如果有,那只能说明你从未看见他真实的一面,
“你问我愿不愿意和你一起走,可你我其实从来都不是同路人,又何谈一起离开呢?”
“你就当阿幸这个人已经死了吧,以后活着不必挂念,死了也不必想起。”
阿幸,确实已经死了。
他才是曾经用生命爱过孟阙的人。
只可惜那个时候,孟阙只把他当做一把趁手的刀。
刀断了,前尘往事也就尽断了。
陈骨生话说得轻飘淡然,却好似一记闷锤砸得孟阙晕头转向,轰然一声,心中坚持许久的信念骤然崩断,大脑嗡嗡作响,连嘴里都尝到了血腥味。
孟阙强撑着抬头,扯出一抹难看的笑:“你是不是怕厉戎生……”
“不是。”
陈骨生淡淡摇头,笑意还是那副笑意,神情却不似作伪,
“他从没做过伤害我的事,我为什么要怕他?”
这句话像一根淬了毒的针,精准地刺入孟阙心中最隐秘、最愧疚的旧伤——他曾经为了一己私心,不顾阿幸生死,让他潜伏进督军府里当内应。
哪怕他从未提过,哪怕陈骨生从未说过。
可真相血淋淋地晾在那里。
彼此都心知肚明。
听见这句话,厉戎生还算满意地松开了配枪,孟阙整个人却像被抽走了脊梁,骤然跌倒在地,只是又被身旁的两名士兵强行架住,整个人晃晃荡荡,像件晾在风里的破旧长衫。
燕陵来的那名军官见状挥手示意亲兵把孟阙带上车,临走前不知想起什么,又顿了顿,出声提醒道:
“少帅,近日燕陵的局势不大好,督军让我提醒您多加小心。”
厉督军坐拥六省兵力,声势实在浩荡,早成了卡在政府喉间一根不上不下的刺。
他并非嫡系,也非正统,而是半路招安来的,身上总脱不去那层“土匪”的底色。这般出身,在派系林立的政府军里就是天生的原罪。多少双眼睛在暗处盯着,只等他行差踏错一步就立刻群起攻之。
厉督军当初如果不同意政府收编,只当个坐镇一方的土皇帝,自由倒是自由,只是总免不了被正规军清剿的下场。
现在加入政府,却也处处受掣,凡事都要讲个规矩条例,一纸公文下来就让他动弹不得,这些年虽是风光,却也如履薄冰。
厉戎生闻言只是睨着那名军官,冷冷勾唇,说不清道不明的讥讽:
“燕陵都局势不妙了,厉督军还惦记着‘押送重犯’,倒真是一心为公。”
那名军官低头不言,想来也是知道这对父子势如水火的关系,他并没有多加逗留,匆匆告辞离开,生怕再晚一步让厉戎生改了主意,到时候谁都走不了。
车队离开,轮胎驶过泥泞的地面,污浊的泥浆溅起又落下,很快就消失在了灰蒙蒙的天色中。
厉戎生看一眼就收了回视线,他正准备和陈骨生一起上车,谁料后方那辆军用大卡却忽然发生什么躁动似的,传来一阵凄厉的嘶吼,只是因为那人听起来像被堵了嘴,所以声音含糊不真切。
一名亲兵小跑着过来禀告,压低声音在厉戎生耳畔说了些什么,他眼底寒光一闪,摆手示意对方退下。
陈骨生见状明知故问:“少帅,出什么事了?”
“没什么,我去解决一些事,外面风大,你先上车待着。”
厉戎生匆匆扔下这句话,就跟着那名亲兵去了车队后面,以陈骨生的视角来看,他明显是上了那辆军用大卡。
“呜——!”
厉戎生走进车厢的时候,只见那名被黑布蒙得严严实实的囚犯正疯狂挣扎着什么,身上缠着的铁链哗啦作响,四五个人都有些按不住。
他停住脚步,也不说话,面无表情在铁皮内壁上重重敲了两下:
“吵什么?”
厉戎生的声音不高不低,却让所有嘈杂的动静瞬间戛然而止,就连拼命挣扎的那个囚犯也安静了下来,一时只能听见锁链滑动的声响。
厉戎生走到对面落座,亲兵立刻会意,直接扯下了那名囚犯头上的黑布——
对方满头花白斑驳的长发顿时散落下来,露出一张被岁月侵蚀得满是沟壑的面庞,赫然是雅桑婆。
她浑浊的眼珠在昏暗的车厢里缓缓转动,最终钉在厉戎生脸上,吐出嘴里塞的麻核,声音砂纸般粗砾:
“厉戎生,你把阿阙怎么样了?”
邳州那一役,陈骨生出手就碎了她的根基,现在她枯槁如残灯,只能困在这铁皮囚笼里,任人宰割。
厉戎生闻言身形懒散地向后一靠,唇边勾起一抹淬了毒的弧度,像在戏耍猎物:
“怎么,怕我出尔反尔要了他的命?”
雅桑婆低头艰难喘着粗气,一副行将就木的模样:“少帅是万城说一不二的人物,应该不会骗我这个老婆子才对,你想知道的,我都告诉你了,只希望你放阿阙一条命。”
当初抓住雅桑婆的时候,厉戎生从她颈间发现了一枚贴身佩戴的朱砂牌,虽然样式花纹与陈骨生那枚截然不同,他却直觉二者之间必然有什么联系。
于是厉戎生把人严刑拷打了一番,想要逼问出有关朱砂牌的秘密,雅桑婆却一个字都没往外吐,直到孟阙被抓回来,她才迫不得已开口,告诉厉戎生有关降头术的事。
“三界六道,各有各的菩萨拜,我们这些修习降头术的,自然也有自己的邪佛,只是因缘际会不同,拜的邪佛也各不一样。”
“那枚朱砂牌……就是和邪佛结下血契的信物……如果没了那个牌子……术法就要折去七成……”
话虽如此,厉戎生却依旧觉得雅桑婆没说实话。
或者说,不是全部的实话。
他唇边掠过一丝阴鸷的冷笑,手腕翻转,掌心忽然凭空出现了一枚色泽古朴的朱砂牌,不过不是陈骨生的那枚,而是雅桑婆的那枚:
“我当初问的是——”
他无声收紧指尖,力道大得险些把朱砂牌捏碎,细看上面已经出现了一丝细碎的裂痕,缓缓开口,
“这枚朱砂牌能不能让人死而复生,你好像还没回答我?”
郊外冷风骤起,吹得军用卡车外层罩住的绿色防油布簌簌作响,荒草衰黄,一副萧瑟之景。
雅桑婆闭上那双浑浊的眼睛:
“少帅说笑了,生死都是天命,降头术固然可以操控人的神智,却也没厉害到那一步,我老婆子唯一的心愿就是希望保护孙子平平安安,只要他平安了……我这条命残命,少帅想要,可以随时拿去。”
“孙子?”
厉戎生意味不明咀嚼着这个字眼,神情似笑非笑,只是他接下来的话却如同数九寒天兜头浇下一盆冷水,把雅桑婆冻得连浑身血液都僵住。
“孟阙到底是你的孙子……”
厉戎生忽然身形微倾,嗓音低沉,如同毒蛇吐信,
“还是你的儿子?”
那一瞬间,雅桑婆整个人僵如石塑,连呼吸都忘了。
厉戎生漆黑的瞳仁紧紧盯着她,因为身受数十年的病疴苦痛,那股虚弱衰败的颓靡鬼气和杀气始终萦绕不散,他低笑出声,让人脊背发寒:
“兰姨,有没有人告诉你,一个人的皮囊就算再怎么变化,眼神始终是变不了的。”
他抬手,指了指雅桑婆的眼睛,又指了指自己的眼睛,
“你就算死了、化成灰,这双眼睛还是和当年一样可憎。”
兰缇。
是厉督军当年娶进门的第八个姨太太。
她生得最漂亮,也最是得宠。
只是后来身怀有孕,心就大了,悄悄往厉戎生饭食里掺鸦片,最后事情败露被厉督军拖出去处决。
但没想到她不仅活着,还养大了孟阙那个杂种。
雅桑婆哪怕在经受严刑拷打的时候也没有产生任何惧怕,此刻迎着厉戎生漆黑的眼睛,她却莫名寒意上涌,整个人控制不住颤抖起来,仿佛对方的视线是一把利刃,硬生生划开了她的皮肉骨骼。
“你……你……”
雅桑婆浑身颤抖,冷汗直冒,
“你认出我了?”
厉戎生阴鸷低笑:“再认不出来,我岂不是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昏暗的车厢里,一道阴影斜斜落下,恰如无形的利刃,将他深邃的轮廓自鼻梁处一分为二。半边脸浸在昏沉的暗色里,半边脸映着微光,明明灭灭,让人不敢直视。
“我倒是没想到老头子对你那么心软,当年居然还留了你一条残命。”
雅桑婆原本陷入了巨大的惊恐和战栗中,听见这句话却倏地抬头,仿佛听见了什么荒谬的笑话,失声反问道:
“心软?!”
她忽然发出一阵状若疯癫的笑声,笑得前仰后合,连眼泪都快落了下来,
“心软?!那个王八蛋如果真的有心,又怎么可能见一个爱一个,又怎么可能亲手把我杀了!”
雅桑婆那张面容看起来已经年余七旬,实在老得不像话了,泪水顺着她满是沟壑的脸颊滑落,整个人如同疯妇:
“是!他当年把我拖出去处决后是没有杀我!我也以为他心软了!但没想到他只是顾及我肚子里的孩子,等我十月怀胎一落地,他就眼也不眨地把我枪毙了,然后又把阿阙交给我母亲抚养!”
她含泪的双眼除了仇恨,终于流露出一丝最真实的凄然:“是我母亲……她为了能让我活下来……自愿献祭……用降头术借尸还魂……把我的魂魄引到了她的躯壳上重生……”
“你不是想知道那枚朱砂牌有什么用吗?实话告诉你吧,强大的降头师只要魂不死,则身不灭,可以一世又一世在轮回道里打转,朱砂牌不仅是他们和邪佛签下血契的信物,更是储存灵魂的容器。”
“那个姓陈的修为比我母亲还要高,说不定也会轮回之术,那块朱砂牌就是他的命门!”
厉戎生一直冷眼旁观她的疯癫,直到听见最后一句话,掌心才骤然收紧,那枚脆弱的朱砂牌终于承受不住,咔嚓一声断裂开来,碎成了两半。
雅桑婆……不,或许称之为兰缇更为恰当。
她早就不顾惜这条残命,瞧见朱砂牌碎了也没有任何反应,只是忽然疯癫扑到厉戎生脚边,一个劲出声哀求:
“世卿!世卿!兰姨知道你是个好孩子,你答应过我不会杀阿阙的!你一定会做到的对不对?他斗不过你的,你就放他一条生路吧!”
世卿,是当年厉戎生出生的时候,厉督军请了一个读书先生给取的字,意为世代公卿,为官做宰。
可厉督军从来懒得叫这么文绉绉的名字。
厉夫人就更不会叫了。
只有兰缇这个漂亮姨娘会亲昵喊他的字。
后来兰缇死了,厉戎生自己都忘了这个名字。
现在骤然听见,只觉如一根毒刺横隔在喉间,吐不出咽不下。
厉戎生冷冷盯着兰缇,忽然笑了一声:
“你和那个死老头子真是天生一对,明明自己污遭得像一滩烂泥,却偏喜欢把自己弄得像圣人一样,既然你那么爱孟阙,怎么还教他长大了过来报仇,弄成现在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
是啊,他小时候是个好孩子,说一不二,言出必行。
兰缇叮嘱他每天一定要把饭吃完,所以他哪怕身体不好呕出血来,也一定努力把碗吃干净,结果吃到最后,全都是蚀骨穿肠的毒药。
那些人总是仗着他的信任,一遍又一遍把刀子往他心窝里戳。
厉戎生嗓音低沉阴冷:“你该不会以为,燕陵来人把孟阙接走,我就真的拿他没办法了吧?”
“我既然能把他送出去,自然也能把他再抓回来,那个死老头子护得了孟阙一时,护不了一世!”
“我不会杀你,也不杀孟阙。”
厉戎生缓缓起身,居高临下睨着披头散发的兰缇,面庞浸在阴影中,晦暗难明,
“你最好长命百岁一点,睁大眼睛看看,看着我是怎么折磨他的!”
还是那句话,人死了就什么都没了,爱没了,痛苦也没了。
厉戎生还是更喜欢让他们活着,只有活着,才有源源不断的痛苦。
“厉戎生——!!”
身后车内传来兰缇声嘶力竭的凄厉叫喊,厉戎生头也不回,径直走到车队前方,打开车门坐上指挥车,城郊凛冽的寒风一瞬间被隔绝在外,只是被往事勾起的心潮却久久难以平复。
厉戎生闭目靠着椅背,淡淡发号施令:
“出发进城。”
他的右手藏在军大衣外套里,在贴身衣兜靠近心口的位置,那里放着属于陈骨生的那枚朱砂牌,已经被体温浸染。
陈骨生见厉戎生上车,合上了手里原本用来解闷的书籍。他不知是不是察觉到对方心情阴郁低迷,主动放下交叠的双腿,然后轻拍了两下:
“躺上来,睡一会儿?”
厉戎生掀起眼皮扭头看他:“你有这么好心?”
陈骨生似笑非笑:“一肚子坏心,那少帅是要还是不要?”
厉戎生冷哼一声,往车门方向挪了挪,然后摘下军帽直接躺在了陈骨生腿上,离得近了,又嗅到那股甜腻腻的香气,混杂着檀香,却莫名让人心都静了下来。
陈骨生也不说话,用手背轻贴着厉戎生的脸颊,一下一下摩挲,动作温柔缱绻,恍若情人亲昵调情。
随着车队逐渐远去,天空上方却无声聚起两团阴云。一团晦暗如凝血,翻涌着孟阙内心源源不断的痛苦绝望,另一团灰败似枯骨,缠绕着兰缇半生的怨毒。
这两股由人世间苦难凝成的阴翳,在上空来回盘桓,竟将天色都压得黯淡了三分。就在这时,云层深处忽然出现了一道黑色身影,赫然是条通体乌黑的蟒蛇。
它周身鳞片折射着冰冷的华光,昂首探入那两团阴云,猩红的信子吞吐间,把那些痛苦、不甘与悔恨贪婪地吮吸入腹,每吞一寸,蛇身就涨大一圈,眼中血色愈盛。
它食尽这人间苦楚,长尾轻晃,终于满意打了个饱嗝。
黑蛇餍足游弋而下,如同一道阴影滑入下方车队,悄无声息盘踞在陈骨生肩头。
它心情很好,所以也不介意帮这个敬业的宿主一把:【亲爱的宿主,要不要我帮你把那块朱砂牌拿回来?】
陈骨生倒是没想到它会忽然出现,淡淡一笑:“不用,就放在他那儿吧。”
黑蛇嘶嘶吞吐蛇信:【可那不是你和邪佛签订血契的信物吗?】
“不,”
陈骨生轻声打断,指尖缓缓抚过黑蛇冰冷的鳞片,
“你误会了,我从来不是谁的信徒。”
车辆驶入城内,陈骨生懒懒闭目。
他,才是邪佛本身……
作者有话说:
小黑蛇(打饱嗝):
亲子套餐,非常美味!五星好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