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维均莫非是个天才?
陈骨生望着他手上那撮头发,心中忽然冒出了这个略显荒谬的念头,怪不得厉戎生老说念过书的人奸呢,换了别人还真想不出这么卑鄙阴险的招。
陈骨生抽出其中一根明显染了霜色的头发,捻在指尖把玩片刻,似笑非笑道:“许副官,你该不会误会了什么吧,我这人心善,一向是……”
他顿了顿才道:“不杀生的。”
“不杀生?”
许维均闻言一愣,随即尴尬低咳一声,凑到陈骨生耳畔道:
“陈医生,杀人有时候不一定是作恶,而是为了救更多的人。你看楼上那个姓王的特派员,贼眉鼠眼一看就不是好东西,这些天卯足了劲想要栽赃少帅,少帅如果出事,咱们俩怎么办?万城那么多百姓怎么办?”
许维均越说越激动,就差拍大腿了:
“死他一个人,幸福千万家呀!”
“你们俩嘀嘀咕咕说什么呢?”
厉京楷的声音冷不丁从身后响起,把许维均吓了一大跳:“七少,你什么时候过来的?”
厉京楷眉头紧皱,一脸严肃地盯着他们:“你还没告诉我,你们俩偷摸在背后捅咕啥呢?”
既然是捅咕人,为什么不叫上他一起捅咕?这不是摆明了孤立他吗?
许维均支支吾吾开不了口,最后还是陈骨生主动解围:“也不是什么大事,许副官最近身体有些不大舒服,问我能不能帮他扎几针。”
厉京楷撇撇嘴,也不知是信了还是没信:“你是该帮他看看,一把年纪了还没娶媳妇,说不定有什么难言之隐呢。”
许维均闻言差点气个倒仰,却是敢怒不敢言:“我好的很,不劳七少费心!”
趁着他们拌嘴的当口,陈骨生垂眸端详了一下手里这根稍显斑驳的白发,那群燕陵来的人里也就只有那位姓王的特派员是满头白发,其主人不言而喻。
不过……这根发丝细看萦绕着青黑色的死气,恐怕主人也要命不久矣,动手倒是显得多余了。
陈骨生思及此处笑了笑,淡淡松手,任由那根发丝悄无声息落在了地板上。
没过多久,只听楼上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王特派员他们阴沉着脸朝楼下走来,厉戎生则带着亲兵不紧不慢跟在后面,看样子是无功而返了。
他本就生了一张冷漠寡情的脸,此刻神色淡淡,狭长的眉眼隐在在帽檐下方,却无端让人心惊胆战,就像暴风雨来临前的海面。
王特派员走到门口台阶处就停住了脚步,适时发出两声干笑:
“厉少帅,这次是我等冒昧了,公务在身,还请多加包涵,既然已经核查完毕,那我们也不多耽误了,这就返回燕陵复命,至于那个暗中举报的鼠辈——等事后查明,我一定会给您一个交代。”
他这是上楼什么都没查到,捅了篓子就想跑,然而就在他刚刚告辞离开,一只脚踏下台阶的刹那——
“砰!”
一声尖锐的枪响骤然撕裂寂静,惊得众人脸色大变。
只见王特派员的身形忽然猛地一僵,后脑处赫然多了一个汩汩冒血的窟窿。他脸上的虚伪笑意瞬间凝固,转变成震惊与茫然,脚步虚晃几下,整个人就像断了线的风筝,重重栽倒在冰冷石阶上。
枪声余韵未散,他瞪大的眼睛里倒映着灰蒙蒙的天,还有厉戎生那张平静无波的面容。
周遭一片死寂,谁也没想到厉戎生胆子这么大,燕陵来的特派员说杀就杀了。
厉戎生缓慢步下台阶,静静俯视着那具还在抽搐的尸体,半晌,发出一声嗤笑:
“交代?”
他目光掠过四周噤若寒蝉的随从,最终落回脚下的尸体,唇边笑意瘆人,不知是在说给死去的王特派员听,还是在说给他的那群随从听:
“要我说,还是拿命做的交代最实在,你们觉得呢?”
燕陵来的那群调查员都不是什么硬骨头,见状纷纷吓得面如土色,双腿抖若筛糠。他们平常仗着吴部长的庇护在燕陵作威作福,谁不捧着敬着,没想到来了万城踢上铁板了。
就在他们吓得六神无主之际,厉戎生身后走出了一名部下,只见他手里翻阅着一叠文件,对照他们苍白的脸色,一一念出姓名:
“许崇文,家住燕陵杏花巷148号,家里有一个五十岁的母亲,一个七岁的儿子,老婆几年前跟人跑了。”
“贺昌运,家住燕陵狮子弄77号,父母早亡,不过有个老相好给你在老家怀了孩子,一直借住在湖州舅母家。”
“白飞扬,家住……”
随着他把那些提前调查好的资料一个字一个字念出,周遭顿时静的针尖落地可闻。如果说那群调查员起初还抱着侥幸心理,现在却是彻底没了,一股深深的恐慌萦绕在他们心头,有胆子小的直接吓得“噗通”一声摔倒在地,连连叩头求饶。
“少……少帅……少帅饶命啊!祸不及妻儿!我们都是奉命行事,一切都是王队长主使的!”
人就是这样一个奇怪的生物,当你用生死威胁他们的时候,他们会感到惊恐,但其中如果牵扯了他们在意的家人,那份惊恐之上又会叠加无尽的痛苦。
这份痛苦远比凌迟更可怕,巨石般轰然下坠,轻易就压垮了人的意志。
厉戎生却理也不理,带着人径直离开,包括陈骨生和厉京楷在内。庭院前偌大的空地上顿时只剩那群吓得面如土色的调查员和一群持枪虎视眈眈望着他们的士兵。
之前念名字的那名副官见状把文件合上,笑着把其中一个人从地上扶起来,意味深长道:
“各位不必惊慌,少帅也是想和你们交个朋友,回燕陵的车已经备好了,另外还有五千大洋做盘缠,回去该怎么说……应该不用我教你们了吧?”
俗话说的好,阎王好惹,小鬼难缠。
杀了那个姓王的震慑一番也就够了,如果所有人都死在这儿,高层就算想睁只眼闭只眼也不行。现在厉戎生摆明已经把他们所有人的一家老小攥在手里,另外还送上一笔巨款,傻子都知道该怎么选。
“是是是,您放心,我们知道该怎么说,王特派员回城途中不小心掉下山崖摔死了,厉少帅一心为国,在万城恪尽职守,都是外面那群人故意抹黑,我们一定一五一十向上禀告!”
事已至此,风波算是暂时告了一段落。
等回到住宅楼后,厉京楷就一五一十把之前发生的事都告诉了厉戎生,末了义愤填膺的开口:
“哥!你一定得把那两个特务抓回来!他们简直太嚣张了!万城可是咱们厉家的地盘,怎么能任由别人大摇大摆地进出,还往保险柜里塞伪造密函,我看不用查了,他们和燕陵那群人肯定是一伙的!抓起来有一个算一个都毙了!”
厉戎生破天荒没有开口训斥他,只是冷冷扫了他一眼:“你也知道他们和燕陵那群人是一伙的,明显是有备而来,他们会傻到继续待在万城等你抓吗?”
“可是……”
厉京楷还欲再说,却被一旁的陈骨生轻轻拦住,只听他温声劝道:
“七少,今天发生太多事了,不如你先回房休息,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厉京楷又不是瞎子,打从这两个人从邳州回来他就看出来不对劲了,天天同吃同住的,生怕别人不知道他们俩是兔爷,闻言撇了撇嘴,不情愿地转身离开了。
陈骨生看出厉戎生心情不好,什么也没说,只是伸手拉住他,然后不紧不慢往楼上走去。
厉戎生也没挣扎,只是掀了掀眼皮:“大白天的,你想干嘛?”
陈骨生头也不回,语调慢条斯理:“我没那么禽兽,少帅连开了几个通宵的会议,好不容易解决了那些碍事的家伙,自然是回房补觉。”
厉戎生是真困了,闻言也没反驳,回房后强打起精神洗了个澡,倒进被褥的那一瞬间,他紧绷了好几天的神经骤然松懈下来,疲惫席卷了所有理智。
“睡吧。”
陈骨生也褪了外衫和他躺在一起。他靠坐在床头,让对方枕在他的腿上,修长的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在厉戎生太阳穴两侧轻按,冰凉的触感很是舒服。
外面天色渐暗,房间被昏黄的夕阳笼罩,莫名透着一种万物将逝的怅然感。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陈骨生以为厉戎生已经睡着的时候,一道低沉的声音却忽然在空气中响起,打破了静谧的氛围:
“陈骨生,你怕死吗?”
“……”
陈骨生闻言按揉的指尖微微一顿,随即又恢复正常:“少帅还在担心燕陵的事?”
厉戎生缓缓睁开双眼,那双漆黑的瞳仁清楚倒映着陈骨生的面容,目光是从未有过的专注:
“你还没告诉我,怕不怕死?”
陈骨生垂眸,用指尖轻描他的眉眼:“死亡其实并不可怕,人们惧怕的是死亡来临前的痛苦,还有……”
“还有什么?”
“还有,亡者给生者留下的孤独。”
死亡只有短暂一瞬,却像多米诺骨牌倒下的第一个机关,带来了无穷无尽的长尾效应。你在当下并没有任何感觉,却会在对方离开的每一个夜晚后知后觉感受到死亡的残忍,在遇到千千万万个人后明白,世界上再也不会有那样的人。
厉戎生莫名笑了一下,他拉下陈骨生的手,微微用力扣紧,带着枪茧的指腹触感有些粗糙:
“我听人说降头师都会算命,你有没有帮我算过,我将来会死在哪里?”
他没有问自己是什么时候死的。
只是问将来会死在哪里。
是死在尸横遍野的战场上,还是万城下一个大雪纷飞的寒冬,又或者,是死在高位者的谋算与背叛里?
一名军人仿佛不该是这么死的。
他可以把每一滴血都洒在这个动荡战乱的年代,可以用生命维护风雨飘摇的家国,可是不该成为阴谋与政治的牺牲品。
陈骨生望着他,静默不言。
厉戎生仿佛也没真的打算得到答案,他重新闭上眼,眼下淡淡的青黑难掩疲惫,在临入睡前,低声吐出了一句话:
“陈骨生,如果有一天万城守不住了,你就走吧。”
无论那群燕陵来的特派员,还是明目张胆混入万城盗取文件的韩洋,处处都透露着一个信息——
他们背后有高层做庇护,而且不止一个,都在等着推厉家下水。
一旦江北军和南海开战,这些人就是最先使绊子的那一批。在厉督军身上的嫌疑还没洗清前,厉戎生必须固守万城,哪怕守不住,也必须战死在前线,否则只要他有半点想要撤退的意思,立刻就会被有心人多加渲染,坐实通敌叛国的名声。
而就在昨夜,南海公署的先锋队已经渡过了铁衣江。
陈骨生从始至终都没有说话,他懒懒垂眸,修长的指尖有一下没一下梳理着厉戎生墨色的发丝,永远都那么不紧不慢,仿佛生死在他眼里不过寻常事,打仗也是寻常事。
直到一条看热闹的黑蛇不期然出现在空气中,他这才抬眼看去,却是指尖轻捻,不紧不慢问道:
“你说……如果我让封凛帮忙给厉戎生改命,他会答应吗?”
【????】
黑蛇摇晃的尾巴尖一顿,对于陈骨生提出的骚操作感到了震惊:【你怎么想的?他当然不会答应啊!】
陈骨生眉梢轻挑:“不试试怎么知道?”
黑蛇:【那你先把欠他的三千块钱还了。】
陈骨生:“……”
黑蛇:【你还啊!!!】
陈骨生安静如鸡。
作者有话说:
陈骨生:嗯……凭本事讹来的钱,为什么要还呢?
封凛(掐人中):你小子是油盐不进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