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骨生的行李不算多,几件常穿的衣服,外加几枚炼制降头术的傀儡娃娃就是全部。当他拎着皮箱走出房门时,一抬眼就见厉戎生正独自坐在沙发上。
他就那么坐着,故意不看陈骨生,也不开口阻拦,俊美的侧脸阴沉似水,薄唇紧抿成一条直线,倒像是在和谁较劲。
几名士兵把张阿四的尸体抬出门外,因为对方的脑袋被轰烂了,极其不好收拾,只能把地毯撤下来胡乱一裹。一旁的佣人脸色惨白,正哆哆嗦嗦用刷子和水桶拼命擦洗地面,试图冲淡那花花绿绿的斑驳痕迹。
脑浆和血液特有的甜腥气漂浮在半空,又与清洁剂的香气互相混合,形成一种诡异且令人作呕的味道,满屋子大概只有厉戎生能面不改色,就连许维均都有些脸色发青。
陈骨生对眼前的场景无动于衷,他停下脚步对厉戎生轻轻颔首,语气平和:“少帅。”
厉戎生闻言眉梢轻动,似乎是想掀起眼皮,但又忍住了,心想这小白脸莫不是后悔了想服软?
然而陈骨生接下来的话却让他恨得险些咬碎牙齿:“少帅,在督军府的这些日子承蒙您关照,不过我家中尚有琐事需要处理,请恕我不能久留,将来如有什么吩咐,尽管去梧桐街寻我就好。”
旁边侍立的女仆早已眼眶泛红,泪光盈盈。在她看来,陈医生是多好的人啊,明明受了天大的冤枉,此刻却还这般温言善语,处处找理由帮少帅描补。
许维均更是一副快哭出来的隐忍表情,他直觉陈骨生如果真走了,这口惊天大黑锅肯定会甩到自己身上:
“陈医生,其实你家里如果有什么难解决的事,交给我去处理就好了,何必收拾行李呢?你在督军府住了这么久,我们都拿你当兄弟看,莫非你是看不起我们这群粗人?”
好家伙,他连道德绑架都用上了。
但陈骨生没有道德,他对着许维均浅浅一笑,话语温和疏离却无懈可击:“人贵以心相知,许副官既然拿我当兄弟,这份情意我谨记在心,又怎么会轻视你们?”
他说着顿了顿,语气依旧不见怨怼,只有释怀淡然,
“只是有些事身不由己,我离开或许会更好些,少帅能安心,我也求个无愧,对大家都好。”
陈骨生语罢不再多言,只是对着欲言又止的许维均礼貌略一点头,然后拎着那只皮箱干脆利落转身,从容走出了督军府大门。
他话已经说的很明白了,既然厉戎生怀疑他另有所图,倒不如他自己主动离开,这样彼此都落个坦坦荡荡,问心无愧。
饶是许维均,听见这番话良心也不由得隐约痛了一下,毕竟是他们做事不地道在先,他期期艾艾转身看向脸色黑如锅底的厉戎生:
“少帅……”
厉戎生没有说话。
客厅里只剩下女仆擦拭地板的微弱水声和令人窒息的沉默。半晌,他才发出一声极冷的笑声,那笑声又短又促,带着一种难以名状的恼怒与讥讽:
“他要走就让他走,难道我厉戎生没他就活不成了吗?!”
眉目一沉,戾气尽显,
“我倒要看看,离了督军府,他这身‘问心无愧’的硬骨头,能在这吃人的世道里撑上几天。”
他不知道,在这个人命贱如草芥的光景里,陈骨生从来都不是被吞吃的羔羊。
他是悄无声息游走在暗处、择人而噬的鬼魅,远比这硝烟乱世更令人胆寒。
陈骨生坐上黄包车离开了督军府,这次后面再没有人跟踪了。
他双腿交叠,懒懒靠着椅背闭目养神,丝毫没有半点挫败模样,右手把玩着一个巴掌大小的傀儡娃娃,细看有些像张阿四,只是原本光滑润泽的木料此刻却像是被抽走生机了一般,表面粗糙黯淡,仿佛下一刻就会腐朽成灰。
今天的局,远比陈骨生想象中要顺利一些。
就连事先预备好的后招也没用上。
但小黑蛇明显不这么想,它漆黑冰凉的身躯悄无声息出现在扶手边缘,然后顺着陈骨生浅色的丝绸衣袖向上游走,嘶嘶吞吐着蛇信,一道由意念凝成的声音直接侵入了陈骨生的脑海:
【你为什么要离开督军府?没了厉戎生的信任,孟阙只会把你当成一步废棋。】
陈骨生闻言缓缓睁开双眼,垂眸看向黑蛇,他似乎极轻地笑了一下,这才用指尖隔空轻描黑蛇的身形,慢条斯理道:
【信任,不一定要朝夕相对,有时候走的干脆利落一点,反而更容易免去怀疑。】
世上有些事,可一可二不可三。
厉戎生这次没抓到他的把柄,下次只会把他盯得更紧,就算陈骨生自信不会露出破绽,也不可能终日周旋在对方的怀疑与盯梢之中。
与其如此,倒不如破而后立。
经过出走这么一遭,等他将来再回督军府的时候,厉戎生就会有所顾忌,起码不敢再像今天一样随随便便怀疑他。
而且……
陈骨生修长的指尖看似随意一捏,那枚属于张阿四的傀儡就悄无声息在他掌心化作齑粉,他把手伸出车外,修长的指尖缓缓松开,任由木屑随风散去,闭目懒声道:
“这段时间不会再有人跟踪我了,过几天,刚好可以去见见孟阙。”
梧桐街的住宅虽然幽静,但因为年久失修,难免有些老旧腐朽,连带着屋内的桌椅床架都隐隐透着一股快要散架的气息。
陈骨生搬进去后没多久,就把屋子里那些风格杂乱的家具摆设全部换掉,并且重新定制了一套梨木家具,原本荒芜的庭院里也移栽了一些易活的花草,依着地势搭起一个凉亭。
等到一切都安置妥当,原本略显荒凉潦草的居所已经焕然一新,透出截然不同的清气雅韵。
只见屋子里窗明几净,满室书香,靠墙的多宝阁上错落有致陈列着几件素雅瓷器,墙面挂一幅水墨远山图。临窗处设一张宽大平整的书案,其上笔墨纸砚陈列有序,看起来古雅静谧,浸润着一种沉静深厚的书卷气息。
右侧的小隔间内则新设了一座乌木佛龛。龛中供奉着一尊形态诡谲的八面邪佛,铜制佛身折射出幽暗的光泽,十六条手臂蜿蜒伸展,掌心血眼圆睁,八张面孔神情各异,或嗔怒或诡笑,赫然与陈骨生贴身佩戴的那枚朱砂命牌一模一样。
香炉里插着三支暗红色的线香,点燃后烟雾腾挪,散发出令人目眩神迷的甜腻香气,和屋子里的老山檀互相交织混合,清冷中透着颓靡,说不出的诡异。
陈骨生每天闲来无事,或烹茶,或写字,或看医书,终于在十天后等到了孟阙上门。
“笃笃笃——”
夏末略显倦怠的午后,木门被人从外间敲响。
陈骨生听见动静并没有立即起身,而是等响过三下之后,这才放下手中看了一半的医书,不急不缓走过去开门。
木门“吱呀”一声开启,只见孟阙一身深灰色暗纹绸缎长衫站在门外,手中提着一盒包装精致的糕点,大概是怕引人注意,所以刻意穿的颇为低调。
“阿幸。”
孟阙笑着唤出这个旧名,目光掠过陈骨生身后的景致,感慨似的轻轻一叹,
“你这处院子倒是清雅,偷得浮生半日闲,难怪天天待在家里闭门不出,我想寻你都没处去,只能亲自上门。”
陈骨生浅笑不语,只是伸手做了个“请”的姿态,引他入内,然后随手将门扉合拢。二人行至院中石桌旁落座,陈骨生拎起茶壶,徐徐斟了两杯热茶,这才开口问道:
“孟老板今天上门,是为了我从督军府离开的事?”
孟阙却摇头:“我知道你在督军府受了委屈,今天过来是为了看看你,不为别的,怎么样,可有什么要我帮忙的?”
陈骨生轻轻垂眸,心想难怪原身被孟阙骗得稀里糊涂,不管对方是真心还是假意,这番话到底听着熨帖,比上来就打听消息强上不少。
不过……自己还什么都没说呢,他怎么知道自己在督军府受了“委屈”?难道督军府另外还有他的眼线?
陈骨生思及此处,镜片后的目光轻轻闪动一瞬,温声开口:“孟老板,劳你挂心,我并没有什么要帮助的,这次虽然因为一些误会离开了督军府,不过你上次想做的事,我已经有了眉目。”
孟阙闻言身形一顿,目光难掩讶异:“你指邳州的运输线?”
陈骨生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不置可否:“孟老板信我吗?”
孟阙闻言一怔,过了几息时间才道:“自然信。”
陈骨生修长的指尖轻敲茶杯,袅袅雾气溢出,使他唇边的笑意若隐若现,看起来有些不真切:
“孟老板如果信我,这就回去找华阳和四海两家的商会会长,凑齐七十万银元的汇票,然后随便找个由头邀请厉少帅——酒会也好,茶会也好,把那张汇票夹在请柬里。”
“厉少帅可能会去,也可能不去,但只要他收下那张汇票,邳州的事就不足为虑了。”
孟阙闻言瞳孔微微一缩:“七十万?这可不是一笔小数目。”
陈骨生似笑非笑把玩着茶杯:“七十万确实不是一笔小数目,可如果跟邳州那一整条运输线的货比起来,只能算是九牛一毛。”
“据我所知,光是周氏药行运来的那一批准备发往省城的药材,总价就不止五十万银元,再加上其余大大小小几十家商行,赵家的绸缎、钱记的香料,那些积压被扣的货总价恐怕几百万都不止了。”
“孟老板,您是聪明人,用七十几万去换几百万的货,我觉得还是很划算的,再者说了……厉少帅出兵攻打邳州,难道你们就不给点本钱?”
孟阙听见最后一句话,心神又是一震:“你说厉戎生会出兵攻打邳州?!”
陈骨生轻轻摇头,笑着纠正:“他可以打,也可以不打,但打与不打,全在你们。”
厉戎生的脾性,陈骨生不说了解透彻,但十之七八也是有的。
对方为人狠辣无情,做事又霸道张扬,绝不允许任何人踩在他头上撒野。吴凯之明明知道那些货要运往万城,却偏偏大胆拦截,这就是在打厉戎生的脸,以厉戎生的性子如果不杀回去就出鬼了,否则绝不会查看邳州的军事地图。
只不过他不想白白便宜了那群一毛不拔的商户,所以才故意按兵不动。但只要那群商户给足面子递了台阶,再“捐”一笔价格满意的军饷,厉戎生兵发邳州、血洗吴部,不过是早晚的事。
孟阙闻言神情惊疑不定,半晌才开口:“你怎么确定给了钱他就会攻打邳州?他老子就是个土匪,他也是个土匪,万一厉少帅收了钱却不办事怎么办?”
陈骨生微微一笑:“孟老板,厉少帅虽然行事霸道了些,却不是吴凯之那种贪得无厌的人,他如果拿了钱,一定办事,反之,如果不办事,就绝不会拿你的钱。”
他声音渐低,暗藏蛊惑,
“孟老板,这个消息除了你,我可从没有告诉第二个人,那群商行老板大概现在还急得团团转呢。”
“你不是一直想融入商会吗?你只要告诉他们,凑齐七十万银元,就有把握说服厉少帅出兵邳州,事成之后,你就是商会地位举足轻重的人物。”
“七十万银元而已,换一个前程似锦,赌或不赌,全在你一念之间……”
茶杯搁在桌角,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
那声音不大,却如同重鼓砸在孟阙在心头,让他呼吸一滞。
与此同时,督军府正在召开第二次军事会议。
厚重的绒布窗帘紧紧拉着,把阳光隔绝在外。长条会议桌中间铺展一张大幅的邳州军事地图,上面用红蓝两色记号笔细致标注了敌我兵力分布。
厉戎生靠坐主位,神情窥不出喜怒,两侧分别坐着参谋长黄志麟、情报处长徐秋剑、第一混成旅旅长陈灵浦等五六名核心嫡系军官,每个人都面色严肃。
情报处长徐秋剑正手持一根黑色的伸缩杆,点在地图上邳州西北方向的虎口隘:
“少帅,根据我们潜入邳州的情报人员最新回报,吴凯之部主力约三千人,目前主要集结在邳州城及虎口隘、盘子岭这两处外围险要。其装备多为旧式步枪,轻重机枪不足三十挺,再加上十几门老旧的沪造山炮,弹药储备也不如我方充足。”
参谋长黄志鳞紧接着补充,语气沉稳:“我部已经拟定了初步作战方案,最好兵分两路,先以陈旅长的第一混成旅为东路主力,正面攻进虎口隘,吸引吴部注意。”
“同时抽调第二团的精锐营从小路连夜急行军,潜伏到防御相对薄弱的盘子岭侧后发起突袭。一旦打开缺口,东西两路夹击,邳州城指日可下。”
第一混成旅旅长陈灵浦是位悍将,闻言沉声道:“少帅,弟兄们全都严阵以待,只等您一声令下,我们立刻拿下邳州,教吴凯之那个龟孙重新做人!”
厉戎生闻言身形微微前倾,指尖极具节奏性地轻敲扶手,目光锐利如刀,一一扫过地图上的所有标记,最后落在代表邳州城的那个红圈上:
所有军官见状都不由得屏息凝神,等待着少帅接下来的决断。
“黄参谋的计划,大体可行。”
厉戎生终于开口,却是随手抽过黑色伸缩杆,在地图上隔空虚点,画了一个圈:
“但有一个破绽,盘子岭地势虽然相对平缓,可吴凯之也不是傻子,他如果在两侧山脊埋伏十几挺机枪,甚至只需几门迫击炮,你们的迂回部队就成了活靶子,别说奇袭,到时候恐怕连退路都难保。”
参谋长黄志麟闻言额头微微见汗,连忙点头:“少帅明鉴,是卑职考虑不周!”
厉戎生头也不回,淡淡摆手示意他不用紧张,黑色长杆移动位置,转而点向邳州城以东的一片区域:“你们佯攻虎口隘的动静大可以再闹大些,把真正的突破口放在这里——老鸦峪。”
“吴凯之兵力有限,重兵布防虎口隘和盘子岭后,别的地方就无暇顾及了,老鸦峪这种看似无路可通的地方反而最为松懈。”
“我已经让侦察连摸过三次,里面有一条采药小路可容单兵通过,调一个精锐营趁夜渗透进去,直插邳州城东门,到时候内外夹击,让吴凯之首尾难顾!”
厉戎生说着向后倒入椅背,整个人透着一股漫不经心的倨傲。他掀起眼皮,那双黑少白多的眼睛寒潭般深不可测,缓缓扫过众人,声音虽平静无波,却无端让人脊背窜起一股寒意:
“敢截我厉戎生地盘上的货,我倒要看看他有没有那么大的胃口,到时候撑得肠穿肚烂……可没人帮他收尸。”
陈灵浦右手握拳重重砸向掌心,语气难掩激动:“少帅!那我们什么时候动手?!”
厉戎生却是抬手打住:“不急,只要我乐意,这场仗今天打也行,明年打也行,早晚的事罢了,对我来说没有任何损失。”
“可那群商户就不一样了,货被扣是小事,货进不来才是大事,老子倒要看看这群一毛不拔的铁公鸡能挺多久,敢拿我当枪使,就要做好付出代价的准备。”
孟阙有句话说对了。
厉督军是个活土匪,厉戎生更是个土匪。
土匪打仗,哪儿有自己掏腰包的道理?自然是能抢则抢,能榨则榨。不过厉戎生比起他老子,更多了几分耐心和算计,他不仅要抢,还要逼着别人心甘情愿、甚至感恩戴德地把钱粮双手奉上。
入夜之后,那群军官都各自坐车散去。
许维均则留在会议室里,一边整理记录,一边询问道:“少帅,如果那些奸商真的挺着一毛不拔,咱们这仗真的拖到明年才打吗?”
厉戎生疲惫闭目靠在椅子上,随手扯开军装外套的扣子,因为眉目深邃,所以眼下阴影比常人稍浓重些,总是透着一股阴森森的鬼气:
“不,最迟下个月就开打。”
“吴凯之不过是个新窜起来的小角色,根基不稳,又没有盟军,收拾他易如反掌,我攻下邳州后把运输线攥在手里,那群老不死的一样要过来求我,横竖都不亏,明白吗?”
许维均闻言恍然:“少帅英明,那些奸商仗着外面世道乱,天天哄抬粮价发国难财,这次也该让他们出点血了。”
他收拾完文件就准备出去,结果厉戎生忽然面无表情活动了一下脖颈,眉头紧皱,发出一声极其烦躁且不耐的声音:
“啧……”
许维均假装没听见:“少帅,我还有事,就先下楼了。”
厉戎生屈指轻敲桌面,冷冷吐出一句话:“站住,老子现在脖子不舒服。”
言外之意,你想办法。
许维均绝望闭目,一猜就知道有这出,他调整好表情转身看向厉戎生,瞬间换上笑脸:“少帅,那要不我帮您按按?”
“你?”厉戎生眼眸微眯,“你那个糙不拉几的手艺,倒贴钱我都嫌多。”
许维均继续建议:“那要不我从外面找个大夫给您扎两针?”
厉戎生更不满意,语气危险:“许维均,你胆子肥了,从外面找个不知根底的人过来,把老子扎死了你负责吗?”
许维均……
许维均也没办法了,他试探性问道:“那、那要不我去把陈医生给请回来?”
他说完这句话就立刻紧张闭嘴,做好了挨骂的准备,但没想到耳边居然静悄悄的,半晌都没动静。
“……”
作者有话说:
厉戎生(拔枪):许副官,你怎么还不去请,是有什么心事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