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人相逢,不在书院圣贤地,竟是在这杀机四伏的荒野古道旁。
谢风扬静默一瞬,然后缓缓抱拳行礼:“未曾想会在这里遇上辜兄。”
辜剑陵勒紧缰绳:“谢兄仿佛一点也不好奇我为何会投身军伍?”
谢风扬笑了笑,带着几分了然感慨:“辜兄一向心有抱负,如今天下动荡,内忧外患,似你这等少年英才必不会坐视不理,入仕从戎,本就意料中事。”
他话音刚落,周遭便静了下来,只余烈烈风声,血腥气愈发浓厚。
辜剑陵既不颔首,也不反驳,他望着谢风扬身后马背上简单的行囊,没由来轻笑一声,莫名听出几分讥讽自嘲:
“自你下山后,书院便有许多同窗请愿入仕,称社稷危殆,岂可安坐论道。我本欲请赴北疆,驱除胡虏,谁曾想陛下竟御笔亲点,命我为振威校尉,领前锋营,随卫将军来此平叛。”
“杀来杀去,也不过是同族相残。”
辜剑陵语罢收回视线,重新看向谢风扬:“谢兄,那你呢?你这一路过来,又是为何?”
谢风扬还是那句话:“欲往嘉州寻访一位故友。”
“你难道不知辽东叛军已经打到了嘉州城外,那里已经变成了两军绞杀之地?”
“如今天下何处不烽烟?何处不打仗?”
“你……”
此话一出,辜剑陵喉头一哽,竟觉无言以对。身下战马不安地刨动铁蹄,扬起细碎雪尘。他盯着谢风扬那双平静过分的眼睛,深吸一口气,终于把心头盘旋已久的疑惑问出:
“你那位故友……”
他顿了顿,字字如铁:
“是不是楼疏寒?”
天地间一片静默。
大军重新开拔,铁蹄声再次响起,只是这次队伍中多了一抹格格不入的蓝色身影。
辜剑陵策马行至队伍最前方,等到与身后兵马拉开一段距离,这才望着前方烟尘四起的官道,对身旁的谢风扬沉沉开口:
“如今嘉州四处戒严,凭你一人是进不去的,你暂且扮作军中书记,随我一同入城。”
谢风扬骑在马上,落后辜剑陵半个身位。他并未立即回应入城之事,反而将目光投向更远处起伏的山峦,声音平和,像在闲谈一个遥远的可能:
“辜兄,若是圣上将你调去北疆,驱逐胡虏,纵使他日马革裹尸,想必你也是心甘情愿的吧。”
这句话清晰传到了辜剑陵耳中。
辜剑陵没有回头,而是勒住缰绳等待队伍跟上,然后沉默了许久许久,久到连身下战马都开始不耐地打着响鼻,他才哑声开口:
“谢兄,这世道往往是不遂人愿的。”
“多少人活着时不能顺心顺意,就连死得其所都成了一种奢望。”
“将军不殁于阵前,而没于庙堂之暗矢;文臣不亡于谏言,而摧于党争之倾轧;怀经天纬地之才者,多卒于功业垂成之际,空负毕生心血,壮志难酬。”
他最后侧过头看了谢风扬一眼,那眼神复杂得让人读不懂:
“而那些心怀慈悲、欲渡众生之人……”
“往往死于他们想拯救的人手里。”
话音落下,辜剑陵忽然猛地一抖缰绳,头也不回地策马向前奔去,仿佛刚才那句话是一块烫手山芋,恨不能彻底甩在身后。
谢风扬停在原地,望着辜剑陵决绝远去的背影,只觉得对方刚才那句话分明意有所指,细想下去却又空茫无迹。
一路行至嘉州城外,沿途尽是拖家带口、仓皇逃离的百姓,与前锋营的大军队伍逆向而行,更显乱世飘零。
军队在城门外验过兵符、勘合文书,又经城头守将反复确认,厚重的城门这才缓缓推开。上千兵士如潮水般涌入了这座岌岌可危的城池。
一入城内,辜剑陵便示意谢风扬跟上,二人驱马行至一处僻静的断墙残垣下。
“谢兄,”他勒住马,忽然叹了口气,“我只能送你到这里了。”
他们这一世在书院不过点头之交,可这句话里却无端听出一丝深藏的歉意。
谢风扬微微摇头:“路终归要自己走,来时能得故友相送一程,已是幸事。”
他说着顿了顿,静默一瞬才道:“嘉州恐难久守,若有机会,或可请严将军设法将你调离这片是非之地。”
辜剑陵闻言极淡地笑了笑:“谢兄,既已卷进这旋涡当中,又何来轻易脱身之说?我如今能做的,不过是尽全力守住这座城,多守一日是一日罢了。”
军中号角隐约传来,队伍已渐行远,辜剑陵不便久留,只能告辞:“谢兄,保重。”
他语罢调转马头,快速追上队伍,可刚走没多远,却忽然勒住缰绳,在一片马蹄烟尘中回首望来。
隔着一段距离,他对着谢风扬所在的方向遥遥抱拳,那一刻周遭的烽烟离乱好似都已经模糊,只有那张少年面孔愈发清晰,难掩认真:
“谢兄,此去前路未卜,临行能有你这个故友相送一程,此生也算无憾了。”
他说完这句话就再也没回过头,策马径直没入前方人潮之中。那句话却莫名像一句谶言,乌云般沉沉压在了这座城池的上空。
辽东军队来得比所有人预想中更快。
攻城战一旦骤然爆发,便再也没有停歇的理由。箭雨、礌石、火油、云梯,双方在城门外展开了长达半月、近乎惨烈的厮杀。每一寸积雪都被滚烫的猩红浸透,然后又被新雪覆盖。
圣旨一道接一道催来,却都是让他们死守的命令,嘉州一旦被破,后方的皇城腹地便无险可依,为此皇帝甚至将拱卫京师的精锐都调拨了部分过来驰援。
然而辽东军仿佛不知疲倦。他们生于苦寒,长于风雪,骨子里天生便带着狼一般的悍勇与嗜血,攻城之势一日猛过一日,不计代价,不顾伤亡,仿佛要用血肉生生将这座城池啃穿。
地上的积雪被反复践踏,化成一片触目惊心的暗红色泥泞。血腥气浓稠得化不开,日夜盘旋在城池上空,连最凛冽的寒风都吹不散。
“轰隆——!”
是城门被攻城木撞破的巨大声响。
辽东兵马持续了整整二十日的猛攻,终于撕裂了嘉州城最后一道残破不堪的防线,他们裹挟着满身血腥气策马冲进城内,杀声震天。
辜剑陵恰好死于城破那日。
卫将军带领残部向后方撤退时,是他带着亲卫死守在西城门,一直杀到刀卷刃断,力竭而亡,最终被汹涌而入的辽东铁骑淹没。
将军百战死,壮士十年归。
那是辜剑陵人生中的第一场仗,也是最后一场。谢风扬无从知晓,他是否死于庙堂之暗矢。只知这个一心想要重振门楣、为父兄洗刷冤屈的少年,终究没能等到那一天。
他像一颗错投入死井的石子,甚至未能激起涟漪,便悄然沉没于这乱世最浑浊的底处。
城内尸骸堆积如山,谢风扬找了很久也没能找到辜剑陵的存在,或许铁蹄一踏,尽成泥泞,就算找到他也认不出来了。
辽东军同样疲惫,他们入城之后甚至没来得及饱食休整,马上便要赶赴下一轮战场。底下的兵卒只道是王爷与世子锐意进取,想要一鼓作气攻入皇城,只有谢风扬知道,楼疏寒时日无多了。
对方启程折返辽东前,皇帝只赐了三个月的解药。
倘若不能在最后关头杀入皇城,数十年的蛰伏谋算便会尽数毁于一旦。
中军大帐内炉火炽热,隐隐蒸得人后背冒汗,然而坐在主位的那人脸色却依旧苍白冰冷,仿佛一块终年不化的寒冰。
楼疏寒已卸去甲胄,只着一身素白麻衣,他母丧未除,孝服在身,常年披散的黑发如今束起成冠,露出清晰而锋利的眉眼,竟让人蓦然惊觉,这张病弱苍白的面容下,原也藏着铮铮锐气。
他静静阖目,不知在沉思什么,面前矮几上的药碗早已凉透。
帐帘被人从外间轻轻掀起,一名眉眼英挺的少年将军侧身而入,随即仔细将帘子缝隙拢好,不让一丝寒风侵入。他走到案前单膝跪地,声音压得极低,难掩恭敬:
“兄长,嘉州已下,正在散粮安民。父王已率主力迂回至敌后,只待时机成熟,便可东西夹击,直取上京。”
他说着顿了顿,抬眼看向楼疏寒苍白的脸色,眼中闪过一抹忧色:
“兄长,不如这次让我去冲关吧。”
这少年名唤楼无忌,是辽东王从族中旁支过继来的义子,自幼聪敏骁勇,若无意外,便是楼氏下一代支撑门楣的人。此刻他目光灼灼,请战之心炽烈。
楼疏寒闻言缓缓睁开双眼,眸色沉静如深潭:
“将不身服力,则三军不锐。连日猛攻,将士已疲,我身为主帅,若安居后方,恐军心摇动。”
楼无忌急道:“可是兄长,你的身子……”
楼疏寒抬手止住他的话:“无妨。”
他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决绝:“只要能攻入盛京,一切都是值得的。”
楼疏寒语罢偏头望向紧闭的帐帘,目光仿佛能穿透毡布,感受到外间凛冽的寒意,怔然片刻才低声道:
“再过几日……雪就该停了吧。”
楼无忌虽然不明所以,但还是老实点头:“是,雪停之后,化雪时会更冷。若能趁这几日一鼓作气拿下盛京自是最好,否则天寒地冻,后续粮草冬衣都成难题。”
他话音落下,帐中只余炭火偶尔的噼啪声。
楼疏寒静静闭目,许久未言。
半晌,才轻轻吐出三个字:
“退下吧。”
楼无忌退出帐子,心头却始终沉甸甸的。他带着几名亲卫策马来到城中街道,一是巡视防务,防止溃兵滋扰百姓;二是监察米粮发放,杜绝中饱私囊。幸而辽东王治军极严,诸事井井有条,尸体陆续清运出城,街市竟也渐渐恢复了几分从前的热闹。
楼无忌行至一处告示栏前,只见一名校尉正带人张贴招募士卒的榜文,他抬手将人召至马前,走到僻静处翻身下马问道:
“我让你私下寻访名医可有动静?”
他语气沉沉,难掩焦躁忧心。
楼疏寒的病情现在一日重过一日,主将病危的消息却绝不能外泄,恰好他前日救下一名病重垂危的流民女子,便顺势对外谎称家中小妹病重,让人暗寻名医。
校尉闻言神情顿时为难起来,他摇了摇头,凑近低声道:
“少将军,说来蹊跷得很,我们这一路攻破州县无数,沿途有名有姓的大夫竟一个也寻不见,都说早些时候被官府征兆悉数召入宫中去了,倒是有些赤脚郎中愿来,可那医术实在上不得台面,属下不敢妄用。”
楼无忌听罢脸色骤然沉了下来,他咬紧牙关,冷冷挤出一句话:
“继续找!我就不信把嘉州掘地三尺,竟找不出一个上得了台面的大夫!”
校尉心头一凛,连忙躬身抱拳:“末将领命!”
楼无忌不再多言,猛地一扯缰绳,调转马头往东街而去。
他心情烦闷,前日攻破嘉州的喜悦此刻已被兄长的病情冲击得七零八落。辽东王早年征战一身伤病,王妃去世后更是心力交瘁,如今不过勉强支撑。好不容易盼得兄长归辽,谁料亦是病骨支离,长此以往,楼氏恐怕难复当年之兴旺。
不知不觉他竟在城内信马由缰地晃荡了大半日,等回过神来的时候,太阳已经西沉。
他正欲勒马回营,一旁的巷口却忽然转出一抹身影。
那是一名身形颀长的年轻男子,作郎中打扮,身后背着个半旧的药篓,不偏不倚恰好挡在了楼无忌马前。
楼无忌立刻勒马停住,眉头控制不住紧锁,概因这人出现得突兀,眉目间那份从容不迫绝非寻常江湖游医所有,他心中警铃微作,沉声喝道:
“你是何人?”
那男子静静抬眸望来,夕阳映照下,竟是一副极出色的面容,尤以那双眼睛为最,清润平和,望之竟令人心头戾气不自觉消散几分,连楼无忌胸中翻腾的烦闷也奇异地平息了些许。
“听闻少将军府上有幼妹病染沉疴,榜文言可治者赐千金,在下虽然年轻,于医道也薄有涉猎,故而斗胆揭榜,愿献绵力一试。”
他说着举起右手,指尖赫然攥着一张刚刚揭下的榜文。
楼无忌眼神骤冷:“你可知滥竽充数是何下场?”
男子神色坦然:“是与不是,将军一试便知,在下这颗头颅便暂且押在将军处了。”
此时街上巡视的兵卒察觉此处动静,立刻带人疾步围拢上来:“将军!”
楼无忌却示意众人不要轻举妄动,他目光如炬,死死盯着对方那双平静得有些过分的眼眸,不知在想些什么。
片刻后,终是做下决断:
“把人给我带回去!”
无人知道那名年轻郎中是何处来的。军中只眼见着他一剂汤药下去,楼无忌从战场上带回的那个重病姑娘不出两日便好了大半,随后一些患了疑难杂症的兵士也都在他手下渐渐痊愈。
楼无忌暗中观察良久,又几经试探,终于确认这郎中怀的是真本事。
可就在楼无忌放下心防,终于决意请他替兄长楼疏寒诊治的当口,那人却在一个清晨悄无声息离开了军营,只在案头留下了一封信、一张药方,并一只盛着药丸的木盒。
信上字迹清简,仿佛能透过纸张感受到落笔之人平和的语气:
“楼将军钧鉴:
游医如萍,随水而止,非可久驻一地。知将军所虑,亦知将军真正欲救者,实乃世子。
近日于营中,曾远观世子气色,又详研其历年所服之药方,此非沉疴,乃中奇毒。特留解毒之方一纸,照之调治,当可渐清。木盒中药丸三十粒,每十日服一,用以固本培元,缓解虚耗之苦。
萍水相逢,承蒙信重。
今别去,愿世子从此无病无灾,岁岁安康。
江湖之人,去留随心,勿寻。”
墨迹早已干涸,而执笔之人也已经远在数里开外。
那名游医赫然是谢风扬。
虽然他应允过小黑蛇这一世不再干涉任何人的命运,可他心里清楚,那些不过是违心之言。有些因果一旦沾染,便再难真正剪断。
谢风扬终究做不到冷眼旁观,也永远学不会无所事事,那个药篓一开始只是用来欺骗楼无忌的伪装,现在却真的成了他从不离身的行囊。
他仿佛真的成了一名游方郎中,每日天未亮便上山采药,然后走遍附近的所有村落,又在贫苦百姓的声声感激中悄无声息离去。
辽东军在前方的消息也不断传来。据说他们一路势如破竹,已经逼近皇城腹地,据说他们开仓济民,深得人心,据说……
有很多个据说,听起来尽是捷报。
可只有谢风扬知道,辽东王亲率的主力军中正有瘟疫蔓延,所有的压力现在都倾轧在楼疏寒那一支孤军肩上。他们厮杀无休,血战不止,早已元气大伤,成败只在瞬息之间。
可谢风扬还是在心底角落隐隐生出一丝期盼,期盼他的药方可以起作用,可以让楼疏寒赢一次。
但同时心中又有另外一个声音提醒他,命运没有那么仁慈。
皇城郊外的雪,入了春也未化尽。
天色黑压压坠在上空,冷风呼啸着刮过旷野,卷起漫天雪沫和散不去的血腥气。
震天响的杀声从那里传来,已经持续了数不清的日夜,就像两头凶悍的野兽正在殊死搏斗,誓要分出个你死我活。
楼疏寒已经不记得自己有多少天没合过眼了。
他盔甲内的单衣被冷汗反复浸透、冻硬,握刀的虎口已经开裂,鲜血凝了又裂,粘稠得需要死死攥住刀柄。视野有时会模糊,入目所及猩红一片,但他不能停。
父王的那支军队已经被瘟疫拖住了,现在所有的指望都压在他身上。
他得冲进去。
非得冲进去不可。
耳边的声音很杂,风声、雪声、箭矢破空声、身旁人倒下的闷响。但又好像很静,静得能听见自己越来越沉重的呼吸心跳,还有血液流淌的鼓噪声。
喉咙里全是铁锈味。
“嗖——!”
又一支箭矢从左肋下方贯穿,力道大得让楼疏寒踉跄了一步,他却仿佛感受不到疼痛,眼底闪过一丝决然,狠狠斩断碍事的箭羽,然后又继续厮杀。
鲜血顺着甲胄缝隙往下流淌,滴滴答答,身体却越来越冷。
渐渐地,楼疏寒的动作越来越慢,越来越慢,脚下的积雪被鲜血浸透,越来越湿滑难行。
他又往前踏了一步,靴子深深陷在血泥里,他试图拔出来,身体却不受控制地向前倾去,没有剧痛,没有晕眩,只是一种麻木的感觉,仿佛灵魂正从这具伤痕累累的躯壳里脱离。
视野开始变黑,呼吸急促,半边脸都是麻的,周遭震耳欲聋的厮杀声、弟弟撕心裂肺的呼喊声……
所有声音都在飞速退远,像是隔着瓶子,听起来闷闷的。
楼疏寒艰难抬起头,视线已经涣散,却仍死死盯着前方那扇即将被攻破的城门。鲜血从他口中涌出,淌过下颌,溅在惨白的脸上,衬着赤红的双目,无端有一种令人心惊的狠戾。
他喉咙里发出沉重的抽气声,有恨意在疯狂翻涌。
只差一步——
这一步,隔着他十年为质的隐忍蛰伏,隔着无数个疼得辗转反侧的日夜,隔着母亲病榻前那奄奄一息的目光……
恨意从未如此清晰,像一根冰锥,狠狠钉进他涣散的神智里。
凭什么?
凭什么皇帝可以高高在上?凭什么他要喝下那杯毒酒变得人不人鬼不鬼?凭什么母亲为了换他回家要舍出性命?凭什么这些随他征战沙场的人要永远留在这片异乡的土地?
凭什么,每次输的都是他?!
楼疏寒不甘心。
他不甘心做棋子!不甘心被摆布!不甘心一辈子只能认命!
“弟兄们!给我杀——!!”
剧痛与寒冷蚕食着仅存的意识,所有支撑都已经濒临崩溃,只剩一缕不肯熄灭的仇恨在眼底烧灼。他咳出血沫,却像在笑,字字癫狂:
“辽东的疆土,不臣天子!”
“辽东的人,只认自己的王!”
“今日要么撞破这扇门,要么一辈子苟延残喘,给我杀——!!!”
他声嘶力竭的怒吼混杂着一生不甘,炸响在每一个还活着的辽东士卒耳中,一双双血红的眼睛望了过来。
不知是谁先发出一声愤怒的吼叫,随后所有辽东将士都发出了同样血性且疯狂的嘶喊。
“杀——!!!”
巨大的攻城木被几十双沾血的手重新抬起、扛在肩头狠狠撞向前方。
“咚!!!”
木桩撞上涂着朱漆的城门,闷响如雷声滚滚,震得城墙上的积雪簌簌落下。
“咚——!!!”
第二下,楼疏寒的视线已经彻底模糊,他只能听得见那撞木的声音和自己的心跳形成反比,一个越来越响、越来越快,一个越来越慢、越来越衰弱。
“轰隆——!!!”
第三下。
巨大的城门终于不堪重负,铰链崩断,门栓炸开,向内轰然倒塌。
风雪猛地灌入门洞,呼啸着穿过空荡荡的京城街道,远处是巍峨的皇城。
门,开了。
皇城就在眼前。
而楼疏寒最后看见的只有一片刺目的白,上空缓缓飘落铺天盖地的风雪,逐渐淹没了整个天地,仿佛要覆盖那污浊的血土。
他缓缓仰头,这一刻意识溃散,恍恍惚惚感觉自己又回到了辽东,疑惑心想,自己竟没有将谢风扬一起带回来吗?
双膝触地的刹那,耳畔彻底安静了下来。
他身上的血似乎流尽了,一生的苦楚也跟着淌空,只剩下这具躯壳,干干净净迎接命运的解读。
没人看清谢风扬是如何出现在这片战场的。溃兵在奔逃,辽东军在冲杀,没有谁去分神去看一个无关紧要的路人。他踏着尚温的尸骸与未凝的血泊,一步步走到楼疏寒面前,缓慢屈膝,蹲了下来。
那具强撑着跪立的尸体,像是终于失去了最后的力气,极轻地晃了一下,然后向前倾倒,恰好落入他张开的臂弯里。
那么轻,又那么重。
楼疏寒身上是被箭矢贯穿的冰冷盔甲,是数不尽的血污,还有一层新雪薄薄地覆在上面。
谢风扬没有说话,只是伸手轻轻拂去对方眉骨上凝着的血痂,指尖触到的皮肤还有一丝未散尽的余温,像严寒冬日里最后一点将熄的星火。
他抱着楼疏寒,动作很稳。
记忆中这样的死亡仿佛早就经历了千百次,可无论哪一次都会让他喉间发堵,眼眶发红。
谢风扬低下头,轻轻抵住楼疏寒冰冷的侧脸。
这个动作没有悲痛缅怀,只有一种近乎永恒的定格。像是跋涉过漫长轮回的旅人,终于抵达了那个早已注定的终点。
“别怕。”
他低声说,
“我会救你的。”
无论重来多少世。
那道熟悉的游戏提示音在意识深处响起:
【叮!检测到攻略目标楼疏寒意外死亡。】
【主线任务判定:失败!】
【即将开启抹杀程序!】
【抹杀程序中止……】
【检测到宿主有一次重生机会,已自动为您启用,请选择游戏回溯节点……】
【叮!您已做出选择,即将回溯至本世界线开端。】
【世界线重置中——】
【3……】
【2……】
【1……】
那一刻,所有的声音、温度、触感都在迅速抽离。
谢风扬在黑暗降临时收紧了怀抱,任由自己和楼疏寒被吞噬其中。
第一千次,他们重头再来。
人间的苦痛在此刻凝成了实质。
那些孤愤、隐痛与不甘,自遍地尸骸的战场中缓缓剥离,化作一片无形的能量升向天空。它们起初是浑浊的暗红色,像凝结的血雾,随后在风雪中不断翻涌、凝聚,最终化作一道道如有实质的流光。
那是世人的不甘与痛苦,对于某些邪恶的存在而言,是无上珍馐。
小黑蛇盘踞在残破的旌旗上,见状竖瞳骤亮,它原本只是想看一遍众人不受干扰的命定结局,没想到竟然催化出了这么浓郁纯粹的痛苦。
它兴奋吞吐着猩红的蛇信,竖瞳里闪过毫不掩饰的贪婪,身躯一弹便腾空而起,想要将那团已升至半空的苦痛尽数吞噬。
谁料就在这时,天空毫无征兆裂开了一道黑色的漩涡,那漩涡深不见底,散发出一种古怪的吸力。刚才升腾的痛苦能量仿佛受到了召唤,尽数没入漩涡之中,消失得无影无踪。
小黑蛇见状飞腾的身形陡然僵在半空。
它缓缓扭过脖颈,不可思议抬头望向那空空如也的天际,下一刻,那双猩红的竖瞳深处就像炮仗点燃,升腾起了滔天怒火:
妈的!!哪里来的逼崽子敢和它抢饭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