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骨生和孟阙谈完事情,前后脚出了松鹤茶楼,为了避人耳目,他们佯装不识,一左一右往反方向离去。
——不出陈骨生所料,孟阙今天约他出来,果然是有事相求。
据孟阙自己所说,他有意在万城扎根,只是他一个外地商人,加入本地商会难免受排挤,生意处处受阻,而邳州的事就是一个很好的转机。
他想让陈骨生帮忙探听一下厉戎生的口风——到底要何种条件才能出兵邳州,把那一条运输线夺回来?再不济也要保证货物进出通畅。
只要能促成这件事,他在商会也就有了地位。
地位?
陈骨生一边负手在街头闲逛,一边在心中轻笑,乱世之中,商人哪儿有地位,今天花园里来的那几个无不是财力雄厚的富商巨贾,可在厉戎生这个拿枪的丘八面前,不还是要退一射之地吗?
尽管对这个计划不以为意。
但陈骨生还是挺有契约精神的。
不帮孟阙一把,怎么引人上钩?
只是该怎么探听厉戎生的口风,这件事他尚需好好斟酌,以免对方起疑,露了破绽。
陈骨生走了一段路,随手招来一辆黄包车坐上,正准备让车夫往督军府的方向走,谁料这时一名蹲在墙角的混混忽然惊疑不定上前,一把攥住他的手激动道:
“阿幸?!你是不是阿幸?!”
陈骨生条件反射看去,却见攥住自己的是一名穿着破旧补丁外衫的青年男子,一双眼睛死死盯着自己,难掩狂热和精明。
陈骨生笑笑,也不在意他的失礼:“先生,不好意思,我想你认错人了。”
那名男子却梗着脖子道:“不可能!我不会认错的!你忘了我们以前在青帮地皮上混饭吃的吗?几年前你莫名其妙失踪,我还找了你好久,没想到居然跑万城来了!”
很明显,这是原身从前当拆白党时的狐朋狗友,没想到因缘际遇在这里给碰见了。
陈骨生是万万不会承认的,更不能让这件事传到厉戎生的耳朵里。他一眼就看出面前这人缠上来是为了敲诈,随手取出一些银元,因为坐在黄包车上,地势显高,倒是很容易就让银元顺着指尖倾斜进了对方干瘪的上衣口袋,语气恍然:
“哦……我想起来了,你是张阿四,这么多年没见,差点忘记你的样子了。”
既然已经被认出来了,就不能装作不认识,你越是否认,对方就会越觉得你心里有鬼。
张阿四也是没想到几年不见,当初和自己一起行骗的同伴居然混得这么阔绰了,他感觉到自己口袋里沉甸甸的银元,神情控制不住露出一丝狂喜,见陈骨生认出自己,也终于不再攥着他的手臂:
“是啊,这两年为了躲战乱过的苦,别说你了,我自己都认不出来自己了,阿幸,还是你够本事,当年能耍得那群富家小姐团团转,现在还是这么风光,有好生意也拉兄弟一把呀。”
陈骨生欣然应允:“好说,我这两年在一位绸缎富商身边做事,倒也混了口饭吃,不过我现在急着回去找掌柜的……你也知道,邳州的铁路被炸了,外面的货进不来,客人四处闹着要退货,我再不去处理,恐怕饭碗都要丢了。”
张阿四显然不想放他这么离开:“那我上哪儿找你去?我现在也没个住处,要不我跟你一起回去?”
陈骨生取出一枚用红绳穿着的钥匙递给他:“我等会儿直接去商行,恐怕不便带你一起,这是我住处的钥匙,梧桐街胡同往里面走,第一间贴红对联的就是,你在里面先住着,我得空就去找你。”
他们相逢突然,陈骨生也不可能提前准备一把钥匙骗他。
再者说,就算被骗了,能混一把银元和一套房子也值啊!
张阿四欣喜接过钥匙:“阿幸,还是你够义气!”
陈骨生轻拍他的肩膀,等收回手时,指尖已经多了一根黑色发丝,他笑得亲近,并没有丝毫嫌弃的意思:“兄弟一场,我不会忘记当初的情分,时间不早,我就先走了,最多三天我就过去找你。”
张阿四连连点头,心满意足让到了路边。
等陈骨生回到督军府的时候,已经是后半夜了。
他进门的时候刚好撞见许副官,对方胳膊下方夹着一张巨型军事地图,看样子是要上楼送给厉戎生,只是不知为什么,一见他就自动停下了脚步,顺带着还往门槛外面退了两步,目光热切得有些诡异:
“陈医生,你这么快就回来了啊?”
他一边说一边上下打量着陈骨生,掺着几分稀奇,掺着几分八卦,甚至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羡慕。
嗯?羡慕?
陈骨生微微偏头,镜片后的目光轻轻一闪。他抬手推了推鼻梁上滑落的眼镜,面上仍是一贯的温文尔雅,语气平和的应道:
“刚才闲着没事就去外面转了转,顺便替少帅换一副新的针包。”
他说的全是实话。
许副官却是一副“你别解释了我都懂”的暧昧表情,顺手拍了一下他的肩膀,压低声音道:“陈医生,你不用这么紧张,少帅平常虽然治军严谨,但从不苛责自己人,你在督军府憋了那么久,偶尔想出去转转也是人之常情嘛。”
字字正常,连在一起,却怎么听都不像句人话。
饶是陈骨生素来敏锐,一时也参不透许维均话中深意。他微微一笑,从容转开话头:“许副官这么晚还要上楼,是去给少帅送文件?”
别看许维均平常一副文质彬彬、极好说话的模样,实则也是只藏得极深的老狐狸,半点口风不露,只笑吟吟地点头:
“是呀,送完了我就打算回房睡觉了,时间不早,陈医生你也早点休息。”
许维均说完就转身上了楼,陈骨生目光掠过他臂弯间那卷地图的缝隙,却倏然瞥见两个墨迹清晰的字——
邳州。
陈骨生若有所思垂眸。
厉戎生不是没打算和邳州开战吗,怎么会无缘无故研究起了邳州的军事地图?
今天不用上楼扎针,陈骨生洗完澡后从浴室出来,披着一件松垮的白色盘扣外衫懒懒躺进了摇椅里,然后有一下没一下地继续刻着前两天未完工的木头。
他神情专注,潮湿的黑发从额角不慎滑落一缕,氤氲的水汽还没散去,金丝眼镜摘下放在桌角,眉眼失去镜片遮挡,细看其实带着几分锐利,只不过他平常爱笑,所以只让人觉得温润。
他下降头术的时候如果有傀儡作为媒介,可以省很多事,可惜迷魂术对于厉戎生那种从尸山血海里爬出的军人不起作用,否则有许多事也不必那么大费周章了。
女仆阿茹正俯身替陈骨生整理床铺,一条乌黑油亮的长辫自她肩头垂落,沿着脊背蜿蜒而下,在台灯照射下泛着泠泠幽光,像一条蛰伏的黑蛇。
“阿茹。”
陈骨生忽然漫不经心开口,目光仍落在手里的那个木偶上,随着他手中刻刀的动作,木屑簌簌而落,人偶的眉眼也逐渐清晰起来,乍看有些像张阿四。
“下午我不在督军府的时候,都发生了些什么事?”
他这人心思深,通过许维均反常的态度,直觉今天一定发生了什么自己不知道的事。
阿茹早已被降头术操控了神智,闻言目光悄然呆滞一瞬,连铺床的动作都变得麻木起来,她把陈骨生离府之后发生的所有事都一一告知,详细到厉戎生喝了几杯水、府里哪个丫鬟挨了训斥,最后才道:
“晚上少帅问许副官您去了哪儿。”
“许副官怎么说的?”
“许副官说您去了八大胡同嫖妓。”
“……”
陈骨生手中刻刀一顿。
他缓缓抬眼看向阿茹,好像有些没听清:“许副官说什么?”
阿茹目光呆滞,又重复了一遍:“许副官说您去八大胡同嫖妓了。”
“……”
陈骨生放下刻刀,总算明白今天自己回府后那些士兵看自己的目光为什么那么奇怪了,原来是为了这个。
他倒也不恼,自顾自低笑了一声,对阿茹吩咐道:
“我知道了,你出去吧。”
翌日清早,督军府一改往日森严,门前车辆不绝。
这次来的不再是那些身穿绸缎的商户,而是一群戎装齐整、步履生风的军人。他们都是厉戎生的嫡系部下,今天奉召过来参加军事会议。
一辆辆军用汽车驶过花园小路,在门前停驻。车门开合间,下来的都是满身杀伐气的军官,皮靴落地的声音杂乱而严肃,惊得树梢的雀鸟都噤了声。
副官许维均早已候在廊下,他一面与相熟的团长颔首招呼,一面安排卫兵加强各处岗哨。会议厅内,长桌擦得锃亮,一张巨大的军事地图在桌面铺开,邳州与周边地域的山川隘口被朱笔勾勒得格外鲜艳。
这种场合陈骨生自然是没办法去的。
为了避嫌,他甚至一整天都没出房门,连吃饭都是阿茹给他端进去的,直到天色擦黑的时候,那些军官陆陆续续离开,他这才拎着药箱借故上楼。
厉戎生今天没看报纸了。
陈骨生进去的时候,只见这位少帅整个人慵懒陷入皮椅中,一双长腿随意交叠,搭在红木书桌一角,黑色的军靴边缘锃亮反光。
对方手里拿着一方雪白的软帕,正不紧不慢擦拭着那把勃朗宁配枪,眼眸低垂,神情专注,仿佛手里拿的并不是什么杀器,而是一件值得令人惊叹的艺术品,枪油味在空气中弥漫开来,稍显刺鼻。
厉戎生听见陈骨生进来,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凉凉开口:
“哟,陈医生,上来了?”
陈骨生从容颔首:“少帅的身子要紧,在下一日都不敢懈怠。”
厉戎生闻言总算停住了动作,他慢悠悠掀起眼皮,目光不善地打量着陈骨生。
饶是他,现在也有些弄不清对方的成分了。
说是个兔爷儿,却偏偏跑去八大胡同嫖妓,难不成还是个男女通吃的主?娘的,长得人模狗样,玩儿的倒是挺花。
厉戎生这辈子最看不上这种表里不一、装模作样的人,偏偏小命捏在对方手里,一时半会儿的也没办法眼不见为净。他随手把枪扔到桌上,然后漫不经心起身走到床边落座,一边面无表情解着扣子,一边用那双略显凶戾的三白眼打量着陈骨生的一举一动。
陈骨生也只当不知,像往常一样把针包在膝盖上摊开,垂眸把那些针一一抽出排序,给厉戎生留下脱衣服的时间。
厉戎生冷不丁开口:“陈医生,你这双手……扎针的时候倒是灵巧。”
陈骨生闻言动作微微一顿,却并没有开口,直觉告诉他对方还有下文。
厉戎生冷笑了一声:“在八大胡同脱姑娘衣服的时候,只怕更灵巧吧?”
陈骨生:“……”
作者有话说:
陈骨生:怎么,少帅也想试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