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疏寒心想,谢风扬如果知道自己就是杀害金玉堂的幕后黑手,还会这么尽心尽力替他治病么?
大概不会吧。
他只会震惊又错愕,憎恨又痛苦,毕竟这世上最让人后悔的事就是亲手救下了一个恶魔。
想到这里,楼疏寒竟从心底生出几分病态的愉悦。
那种情绪细若游丝,像毒蛇用长尾绞住猎物的颈骨,一寸寸收紧,既残忍、又餍足。
他不知道谢风扬恨起来是什么模样。
竟有些想看看。
第六世。
楼疏寒不再遮掩。
他故意露出破绽,让谢风扬一点一点拼凑出金玉堂死亡的真相。
他故意让谢风扬活了很久很久,让对方亲眼目睹金玉堂如何被暗杀,辜剑陵如何死守嘉州被辽东铁骑踏成肉泥,他甚至也让对方亲眼目睹了慕容龙泉如何为那个倾颓的朝廷尽职尽忠,在城破那日以身殉国。
谢风扬都看见了。
每一桩,每一件,都看见了。
他站在乱世之外,像被抽空了全身力气,只能眼睁睁看着所有人走向死亡,却又什么都做不了。
而造成这一切的楼疏寒,也在攻破皇城那日死于万箭穿心。
临死前,他浑身浴血,却望着谢风扬的方向勾了勾嘴角。
谢风扬,看见了吗?
这才是我的本来面目。
我不是那个病骨支离、需要你搭救的可怜虫。
我是元凶。
是刽子手。
是这一切灾难的源头。
现在——
你还想救我吗?
楼疏寒缓缓阖上眼,头颅低垂,风雪落满了他的睫毛,像一层薄薄的霜。
第六世,落幕。
第七世,那个名叫谢风扬的玩家再次上线。
无人知晓他这次的重生机会从何而来。或许是慕容龙泉给的,或许是金玉堂给的,或许是柳夫子给的,又或许是哪个他曾救过的NPC,谁说得清呢。
楼疏寒罕见违背了游戏设定,第一天便出现在学堂里。
没有别的理由。
他只是想看看,当谢风扬再次将目光投注在他身上时,那双眼睛里会不会出现他期待已久的情绪——
憎恨。
厌恶。
恐惧。
什么都好。
可答案多少让楼疏寒有些失望。
谢风扬的目光与从前别无二致,若说有什么不同,最多是比前几世多了几分好奇,像是在纳闷他本该身体抱恙三天后才来上课的,怎么第一天就出现了?
楼疏寒垂下眼帘,遮住眸底一闪而过的暗色。
他不信。
不过没关系,时间还很长。
他可以慢慢等。
重生后的谢风扬比起前世明显缜密了许多。他不仅救了崔蒙,还接连帮金玉堂避开了好几次无形的暗杀,那些原本必死的局被他一一化解,像是在棋盘上提前落子,堵死了所有风险。
可他忘了一件事,他并不会武功。
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世。
书院秋猎那日,山林深处杀机骤起。楼疏寒端坐窗旁,听着远处隐隐传来的呼喝声,端起茶盏,不紧不慢地吹了吹浮沫。
七十九去了。
片刻后,消息传来:金玉堂与谢风扬皆亡。
楼疏寒放下茶盏,垂眸看着盏中微微晃动的茶汤。
那个人又要重来一世了。
或许是怕玩家死的太快导致游戏过于无趣,每个投放过来的玩家,身体素质都会被游戏系统提升到顶点,学武速度一日千里。
可尽管如此,对于一个毫无背景势力又不会武功的寒门学子来说,想在楼疏寒的暗杀下全身而退,堪称难如登天。
仅仅一个刺客七十九,就困住了谢风扬整整五十多局。
楼疏寒很确信,谢风扬那五十多世一定去游历天下寻访名师学武功了,因为第六十三世的时候,七十九已经不是谢风扬的对手了。
局面彻底反了过来。
以前谢风扬在七十九手上死了五十多次。
现在七十九在他手上死了三十多次。
就那么一眨眼,一百多世就过去了。
第一百零六世的时候,谢风扬刺出的剑招有所偏差,阴差阳错刺破了七十九的衣袖,看见了他手上暗红色的胎记。
那是七十九的父母留给他的、最珍贵的“痕迹”。
尽管他只是一个连名字都不配有的杀人工具。
或许是那名刺客在临死前咳血时蜷缩起来,低低喊了一声连自己都听不见的“娘”,谢风扬做了一件以前从未做过的事。
他好好收敛了那名刺客的尸身,然后雇车拉去山下,想要替对方寻一处落葬的地方,结果却在下山途中遇见了一对寻子多年的乞讨老夫妻。
他们在找自己失散多年的儿子。
那个孩子叫王平安,手上有一块暗红色的胎记。
第一百零七世。
谢风扬不再执剑了,也不再杀人了。
他的兵器变成了一根棍子。
一根细长漆黑,既不能杀人、也不能伤人的棍子。
他还是没学会什么叫憎恨。
依旧日复一日想要替楼疏寒诊治把脉,依旧紧张留意着书院每个人的动向,依旧拼了命帮他们避开命运的死局,甚至还帮七十九找到了父母。
可命运如果真的那么好避开,那还叫命运吗?
谢风扬每救下一个人,所引发的一系列变故,就必然导致另一个人甚至一群人的死亡。像一只徒劳扑火的飞蛾,翅膀扇动间,燎原的火光便从另一个方向烧起来。
时间久了,连楼疏寒都替他觉得累。
救那么多人,何必呢?
反正他们早都习惯了。
习惯了死亡,习惯了重来,习惯了看着亲人一次次死在眼前,习惯了命运对他们的捉弄。
楼疏寒已经有些忘了谢风扬那一世是为什么死的,他只记得那一世的重生机会,是刺客七十九给的。
七十九很开心。
他说他终于见到自己的爹娘长什么模样了,也终于有自己的名字了。
他说——
他叫王平安。
楼疏寒想起七十九脸上的笑容,忽然觉得胸口某个地方堵得厉害。
谢风扬那个蠢货,用了一百多世,就教会了一个刺客什么叫“活着”。
而他用了同样的时间,只教会了自己什么叫“嫉妒”。
晚上下雨的时候,楼疏寒身上的骨头又开始疼。冷汗顺着额角往下淌,视线模糊成一片,窗外的雨丝在他眼里化作白茫茫的飞雪,铺天盖地落下来。
他忽然很想母亲。
想那个困在这游戏里万世、却始终未能真正团聚的母亲。
药奴急匆匆去医舍熬药了,没人知道谢风扬是怎么进来的。
他就那么悄无声息地坐在床边,握住楼疏寒被冷汗浸透的手,指尖搭上脉搏。
很轻。
很稳。
过了很久,他才低声怔然开口:
“楼兄,原来你不是生病,你是中毒了。”
楼疏寒艰难地睁开眼,汗湿的睫毛挡住了大半视线,他看不清谢风扬的脸,只感觉自己的手腕被攥得很紧。
紧得有些疼。
片刻后,那力道又缓缓松开。
有什么柔软的东西落在他额头上。
谢风扬弯着腰,一下一下,用衣袖替他拭去那些冰冷的汗珠。然后他听见那个人的声音,就在耳边,低低的,像是怕惊扰什么:
“再给我一点时间。”
他说,
“楼兄,再给我一点时间。”
他的医术还不够好。他要学的东西还太多。想要救楼疏寒,他还需要走更远的路,拜更多的师,尝更多的药。
窗外的雨还在下。
楼疏寒闭上眼睛,没有回答。
可那颗早就麻木的心忽然跳了一下。
像一粒石子投入死寂的寒潭,涟漪还没来得及荡开,便沉入了更深的黑暗里。
他不知道谢风扬为什么要救他。
不知道那个人为什么用了一百多世都学不会放弃。
更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竟然开始害怕。
害怕这一世会结束。
这天下极致的东西总是难寻。最极致的珍宝,最上乘的武功,最精妙的医术,每一样都需要拿命去换。
就像谢风扬花了整整五十多世,才终于习得那套剑法,将七十九击败。
那这一次呢?
楼疏寒无从得知谢风扬要去哪里习得医术,又要试多少次才能找出解毒的法子,对方毫无头绪时,甚至做出过深夜潜入皇宫,盗走太医院秘籍的莽撞事。
楼疏寒什么都不知道。
不知道谢风扬去过多少地方,拜过多少师父,试过多少草药。
不知道对方有多少次差点死在外面,再也回不来。
他只知道每次游戏重启时,那个人都会出现。
世上怎么会有谢风扬这样的人?
他不介意花上几十世的时间孤身踏入京城,替辜剑陵查明当年父兄枉死的冤屈。那些旧案早已尘封,知情人死的死、散的散,他硬是一点点把碎片拼凑起来,复原出当年的真相。
他也不介意花上几十世的时间帮慕容龙泉隐瞒身份。他看着她一步步走进朝堂,看着她从一个小心谨慎的女子变成手掌乾坤的女相,看着她实现那些曾经未能实现的志向。
他甚至可以为了一个微不足道的NPC将全盘游戏推翻重来。
所以他一直在重生。
总是有些认识的、不认识的NPC给予他重生机会。
第六百世的时候,谢风扬已经成为了这个游戏存活最久的玩家。
他也终于开始学会掌控全局,将目光投向更远的朝堂。
可对楼疏寒来说,那并不是好事。
皇帝要他杀了金玉堂,谢风扬偏偏要救。
皇帝让他杀了辜剑陵,他偏偏要帮对方当上将军。
皇帝要他杀了慕容龙泉,他硬是助对方坐稳了女相的位置。
后来楼疏寒起兵造反,皇帝不知被谁毒死,慕容龙泉把持朝政,扶持幼帝登基;辜剑陵统帅三军,与辽东死战。
本该是必胜的一局,变成了惨败。
楼疏寒成了阶下囚,也成了史书上那个“谋逆未成”的反贼。
其实结局如何,对于楼疏寒来说早已不重要,无论有没有慕容龙泉等人,他的命运都逃不过一个死字。
只是这一世他忽然很在意,也很恨。
他恨谢风扬为什么要帮那些人。
他恨谢风扬为什么要和自己作对。
他恨谢风扬明明说着要救他,却偏偏将他推向深渊。
说什么要救,都是骗人的……
谢风扬,知道吗?
我宁可死在皇帝的毒药下,也不愿死在你对旁人的偏袒中。
就因为我是恶人,所以你选了辜剑陵他们,对吗?
下一世,
我不要你救了……
本就是一场你死我活的厮杀游戏,何必心慈手软?
谢风扬总是会遗忘,这世上并没有两全其美的事。哪怕他只是想在慕容龙泉执掌朝政后,再向他们求情放了楼疏寒。
可他们是死敌,真真正正的死敌。
金玉堂他们都曾经死在楼疏寒手中。
现在,楼疏寒也死在了他们手中。
就算慕容龙泉肯放楼疏寒一命,他也绝不会苟活。
辽东数万将士,一如当年的江东父老。断魂江内惊涛拍岸,一如乌江横隔,项羽难渡。
风雪呜咽,像是有人在问——
项王,你可渡江?
楼疏寒闭上眼。
不……
他不渡。
他早就知道,对岸是一条死路。
第七百世的时候。
楼疏寒性子愈发冰冷怪诞。
他不再让谢风扬靠近半步,不再让对方替自己诊脉。手段一日比一日狠辣,布局一次比一次阴鸷,慕容龙泉数次险死还生,辜剑陵几度命悬一线。
谢风扬被逼着见招拆招,被逼着与他针锋相对。他们在棋盘上互相绞杀,在朝堂上彼此倾轧,在每一处生死关口将对方逼入绝境。
无法讲和。
无法原谅。
像一道无解的题,两个执拗的人,谁都不肯先松手。
这个游戏太过残忍。
谢风扬也会有痛苦到几近疯癫的时候。
他不知道自己该如何才能解救辜剑陵他们,更不知道该如何解救楼疏寒。
有那么一瞬间他甚至觉得死了也挺好。
或许是怕谢风扬承受不住这数百世轮回的记忆而变得疯疯癫癫——从前不是没有过这样的例子,总有些玩家活了太多次,精神失常变成疯子。
慕容龙泉他们竟然想要送谢风扬离开游戏。
而离开游戏的规则是,得到所有NPC的100%好感。
这其中也包括楼疏寒。
这个时候就不得不让人感慨天道的恶毒,他让一群注定成为死敌的人精诚合作才能解锁游戏,这无疑难如登天。
楼疏寒也觉得很可笑。
所以当慕容龙泉他们请求自己给谢风扬一次百分百好感,送他离开这个游戏时,他真的控制不住低低笑出了声,笑得连眼泪都快出来了。
这些人啊……
已经在夙世轮回中被谢风扬拯救得几近圆满了是吗?所以可以像菩萨一样大发慈悲,送对方离开游戏,是吗?
可他呢?
他不是菩萨呀。
他只不过是一个在地狱里煎熬太久的恶鬼,只会杀人,又怎么会渡人呢?
毕竟,谢风扬从未选择过他……
可无论楼疏寒答不答应,谢风扬都死得出乎所有人意料。
因为在九百多世的时候,他盯着游戏简介,忽然参悟了规则——
所有玩家都只能重生一千零一次。
一千零一次过后,就再也没有重生机会了。
天道或许觉得这个叫谢风扬的玩家会成为变故,毕竟从来没有人可以像他一样活这么久,为了杜绝风险,亲手将他抹杀了。
抹杀,是真真正正的死亡。
那意味着谢风扬不会再像以前一样,一世又一世不厌其烦地来拯救他们。
也就是从那一刻开始,楼疏寒忽然感到了恐慌。因为他忽然发现自己并不恨谢风扬,他只是恨对方……
恨对方从来没选择过自己。
但好在,谢风扬又重新出现了。
除了天道,无人知晓他为什么又可以再次参与游戏,但那依旧不妨碍NPC们看见谢风扬出现在学堂时,心底那一丝微弱的酸涩。
崔蒙说,那是他被扇巴掌扇得最高兴的一次。
楼疏寒很想说,那也是他最释然的一次。
因为他忽然发现,只要谢风扬活着就好。
或许是心境变得平和,结局走向也开始变得不一样。
起码,楼疏寒从未想过谢风扬会真的和他在一起。
第一千零一世的时候,谢风扬并不知道所有人都有记忆。他晚上抱着楼疏寒睡觉的时候,经常会纳闷这辈子他们俩怎么这么快就在一起了,楼疏寒喜欢他啥呢?
楼疏寒偏偏不告诉他。
窗外的雨那么急、那么冷,打得枝叶都弯了腰。
但好在谢风扬的怀里很暖和,楼疏寒并不觉得冷,也并不觉得疼。他仰头亲吻着对方的喉结,在黑夜中厮磨缠绵,吻到胸腔里最后一丝空气也被掠夺殆尽。
谢风扬紧紧抱着楼疏寒,力道大得仿佛要把这个人嵌入骨血,过了很久很久,黑暗中才响起他低哑的声音,却是说了句让人心头一烫的话:
“楼兄,又能看见你了,真好……”
楼疏寒,你不知道面前这个人有多么心疼你。
你也不知道这些心疼是如何在夙世轮回中发酵,变成了心尖难以割舍的一份情,沉甸甸的,比雪轻,比山重。
他从未觉得你是恶人。
他始终觉得自己该护着你。
他努力了那么多世,走了那么多的路,终于可以救你了。
可那终究是很久很久之前的回忆了。
对于游戏来说,一生一死,便是一轮回。
楼疏寒被囚十载,一年造反,又一年立国。不过十二年,人间已过又一个轮回。
烛火摇曳,噼啪作响。
有风灌入窗棂,矮榻上假寐的年轻帝王猛然从梦中惊醒。他怔然低头,伸手一摸,却发现满脸泪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