抓药其实不费什么功夫,称好分量,交给底下人去熬就行了。
陈骨生从药房走出来的时候,就见许维均正站在厉戎生身后低声汇报着些什么,隐隐约约听见“服务员……死了……还没查到”之类的字眼,多半和昨晚的宴会脱不了干系。
陈骨生神色如常地走过去,许维均看见他来,自觉收了声音,开口询问道:“陈医生,药抓好了?”
陈骨生轻扶眼镜“嗯”了一声:“已经吩咐人熬上了,再等半小时就能喝了,少帅先照这个方子喝上一疗程,如果有什么不妥,随时找我。”
他后面半句话是对着厉戎生说的,告辞意味简直不要太明显。
厉戎生不知道许维均已经偷摸把车轱辘卸了,他闻言佯装散漫地倒入椅背,然后用指尖捏了捏鼻梁,暗里却借着动作遮挡恶狠狠瞪了许维均一眼。
娘的,说话啊!哑巴了?!
许维均多会看眼色啊,瞬间秒懂:“陈医生,你大清早过来还没吃饭吧?要不坐下来一起吃个早餐?”
陈骨生礼貌婉拒:“许副官客气了,不过我没有吃早餐的习惯,还是不打扰了。”
许维均笑眯眯道:“没关系,留下来吃午饭和晚饭也是一样的嘛,你可以不吃早饭,午饭和晚饭总得吃一顿吧?”
陈骨生:“……”
厉戎生见陈骨生不说话,从鼻子里发出一声低不可闻的冷笑:“陈医生,你该不会是嫌弃我督军府的吃食上不了台面,入不了你的眼吧?”
陈骨生也笑了一下,不过他的笑并不像厉戎生那么阴阳怪气,像山间的溪流,却又带着春风般的和煦,让人一看就知道念过书、识过字:
“少帅言重了,督军府的饭食自然是比外面强上不少的,既然如此,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陈骨生说完拉开椅子,在右侧落座,就连许维均也顺带着蹭了顿饭,刚好坐在他对面。
陈骨生在督军府住过一段时间,各处都算熟稔,因此也不拘束。他从盘子里拿了一枚鸡蛋在桌角磕破,然后一点点剥下那些细碎的壳,看起来就像是在故意打发时间。
女仆端了碗热气腾腾的鸡丝粥上来,因为是陈骨生在督军府的众多暗恋者之一,所以给他把鸡丝添得满满,把碗放好,又脸蛋红扑扑地抱着托盘下去了。
厉戎生冷眼旁观,心想那女仆如果知道陈骨生是个兔爷,还会这么继续献殷勤吗?
他一面觉得可笑,一面又觉得无名火起,至于在气什么,却连自己都说不清。
陈骨生不饿,剥鸡蛋只是为了打发时间,就在他仔细剥离那些细小的碎壳时,忽然感觉一道视线落在了自己身上,说灼热,倒也不算,说锋利,好像也没有,更多的是一种讳莫如深的探究。
陈骨生仿佛知道那道视线的主人是谁,准确无误抬眼,与厉戎生在半空中对了个正着,唇角微不可察上扬:“少帅盯着我做什么?莫不是也想吃鸡蛋?”
许维均正在吃油条,一边嚼嚼嚼,一边抬头观察着他们两个的反应,时刻做好打圆场和活络气氛的准备。
厉戎生修长的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在桌面轻敲,他的手比常人要瘦些,青色的血管也更明显,只看一眼就觉得嶙峋苍白,久病多年:
“昨天的事多亏了陈医生,倒是还没来得及好好谢你……”
他一边说,目光一边落在陈骨生的领口处,显然对那块朱砂牌起了疑心,不扎针不吃药的,居然就治好了他失控的旧疾。
陈骨生神色坦然:“举手之劳罢了,朱砂有凝神静气,缓解心悸的功效,少帅如果有需要,改日也可以去佛寺请一枚开过光的朱砂牌回来,贴身佩戴说不定能保平安。”
厉戎生闻言面无表情挑眉,也不知是不是故意的:“我看陈医生身上戴的那枚就不错?”
陈骨生笑了笑,把手里刚剥好的鸡蛋放到厉戎生餐盘里:“是不错。”
言外之意,给你朱砂牌恐怕不行,还是吃个蛋吧。
厉戎生轻嗤了一声,他倒也不至于那么没品去抢这个小白脸的东西,眼眸懒懒垂下,用筷子尖百无聊赖拨弄着碗里那个白水煮蛋,冷不丁开口问道:
“陈医生,你知道昨天晚上在我酒里下药的人是谁吗?”
空气有了片刻静默。
厉戎生这个人,知道了十分也不显露出来,知道了一分也要诈你一诈,因为那张脸的情绪太过滴水不漏,数十年如一日的阴沉,以至于陈骨生有时候也只能靠枝叶末节去推测对方到底查到多少。
陈骨生面色不变:“少帅说笑了,我如果知道,一定第一时间告诉您,又怎么会瞒而不报呢?”
厉戎生似乎有些不太信,挑眉问道:“真的?”
许维均在旁边重重咳嗽了一声,目光恨铁不成钢。
少帅怎么就不长记性?人还没骗回来呢,刚进门又得让你给气跑了!你换个人怀疑不行吗?实在不行来怀疑我啊,干嘛非得盯着人家陈医生?!
厉戎生脸色微不可察一僵。
娘的,他也是一下子没控制住,谁让陈骨生看起来就是一副滑不溜手的狐狸模样,他老觉得对方道貌岸然表里不一,绝对没表面上那么光风霁月。
但……也有可能是他的直觉出错了。
毕竟陈骨生的所作所为一直很符合形象。
“唉……”
桌上忽然传来一道似有似无的轻叹,却让厉戎生和许维均的心不约而同悬了起来。
只见陈骨生放下瓷勺,用餐巾慢条斯理擦拭了一下指尖,语气淡淡的:“少帅难道又怀疑是我下的药?”
这个“又”字就很精髓了。
厉戎生下意识看向许维均。
许维均低头嚼嚼嚼,黑历史太多,带不动带不动。
厉戎生心中恼怒,面上却不显,他无声咬紧后槽牙转向陈骨生,努力半天才勉强扯出一抹笑来:“……陈医生这是哪里话,我只是没什么头绪,所以想问问你的意见。”
这大概是厉戎生这辈子为数不多的服软时刻,要知道他脾气上来当着他老子的面都敢掀桌,整个六省军区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陈骨生语气依旧淡淡:“少帅如果让我治病救人,我倒还能露上一手,但如果让我推理查案,怕是有些为难了。”
厉戎生正绞尽脑汁思考该怎么说些场面话把这件事兜过去,却听陈骨生忽然话锋一转:
“不过说到昨晚那件事,我倒是知道一个人嫌疑最大。”
厉戎生不动声色用手抵着鼻尖,心想陈骨生和那个油头粉面的孟阙看起来关系不错,这件事如果真查起来,首当其冲就是孟阙这个酒会发起人,对方该不会怕自己迁怒孟阙,想另外推个替罪羊出来吧?
这个讥讽的念头刚刚升起,就听陈骨生认真开口,吐出了一个让厉戎生稍显意外的名字:
“孟阙,孟老板。”
厉戎生挑了挑眉,目光紧盯着陈骨生,似乎来了几分兴趣:“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孟老板和陈医生好像关系不错?”
陈骨生浅笑,并没有否认:“是不错。”
就是因为不错,所以才要暗中把对方推进火坑,然后再亲手把人救出来,让他们之间的关系变得更好嘛。
俗话说得好,没有困难也要想办法制造困难,陈骨生深以为然。
“我与孟老板虽然私交不错,却也不会偏袒徇私,毕竟相比起来,还是少帅的身体更重要。”
“而且我只说孟老板的嫌疑最大,并没有说他一定是凶手,只是从方方面面分析,他是最有条件作案的人。”
厉戎生饶有兴趣点点头,也不知听进去多少,他头也不抬,随手叫过来一名亲兵,语气散漫轻易:“你,带人上门把那个姓孟的抓到巡捕房去关几天,看看嘴里能吐出来什么。”
“是,少帅!”
亲兵领了命,很快出去了。
万城小有脸面的富商,在厉戎生这个权势滔天的军阀眼里不过如草芥一般。
陈骨生秉承着人设问了一句:“少帅不先暗中查查,万一抓错了怎么办?”
厉戎生那双黑幽幽的眼睛盯着他,似乎是笑了一下,不过细看全是凉薄残忍,语气轻飘的“哦”了一声:“抓错了,那就抓错了,算他倒霉咯。”
就凭那张让人憎恨的脸,多活一天都算是恩赐了。
陈骨生点点头,没再说话。他就是这点好,“慈悲仁善”,但从来不滥好心,厉戎生越看越满意,毕竟这年头人才难得,聪明识趣又不做蠢事的人才就更难得。
如果不是陈骨生的性取向糟糕了点,就凭他救过厉戎生那么多次,厉戎生早就把他收入麾下效力了。
不过嘛……现在倒也不算太晚。
厉戎生心想自己虽然膈应兔爷,但如果那个部下是陈骨生的话,他好像也不是不能忍一忍,光凭对方那手医术,拉拢过来就相当值。
这么一想,有些话好像也没想象中那么难开口了。
“陈医生,晚上如果没事,留下来一起吃个饭。”
这句突兀且直白的话就是厉戎生递的台阶,个人风格相当强烈。
许维均关键时刻终于上线,囫囵咽下嘴里的食物,帮着描补翻译道:“陈医生,少帅的意思是怕他这几天病情不稳定,免得让你来回跑麻烦,要不你先留在督军府住几天?”
陈骨生闻言并没有立即回答,而是看了眼厉戎生,又看了眼许维均,这才似笑非笑开口:“可我瞧着少帅的病情还是挺稳定的?”
不,许维均心想一点也不稳定,活像个地雷,不一定什么时候就炸了。
厉戎生淡淡挑眉,一副没事找茬的模样,摆明了要医闹:“陈医生,这病情稳不稳定,我觉得还得是患者自己本人最清楚,你说呢?”
陈骨生反问:“少帅觉得自己病情不稳定?”
厉戎生:“特别不稳定。”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陈骨生如果再拒绝,难免显得有些不近人情,他终于松口:“好吧,那我就留到晚上,看看少帅喝完药情况如何。”
他语罢看了眼时间:“药应该好了,我去厨房瞧瞧。”
陈骨生走了之后,厉戎生倒是心情颇好,昨天晚上的阴霾心情也跟着淡了几分,只是不熟悉他的人看不出来。
许维均就是那个极有眼力劲的,压低声音道:“少帅,以后没证据可千万别怀疑陈医生了,多伤感情不是?”
厉戎生瞪了他一眼:“滚!现在知道说话了?刚才老子瞅你的时候连个屁都不放!闭嘴吃你的饭!”
许维均委委屈屈:“哦。”
就在这时,厉京楷从楼上慢悠悠晃下来了,一看就刚睡醒,他眯瞪着眼睛习惯性拉开椅子坐在厉戎生右手边,低头一看发现面前放了碗凉透的粥,顿时清醒过来,疑惑开口:
“咦?刚才谁坐这儿了?”
厉戎生自然不会搭理他。
许维均解释道:“七少,少帅今天身体不舒服,所以我就把陈医生请过来了,刚才他留下一起吃了顿早饭。”
厉京楷也知道昨天晚上的事,闻言煞有介事点点头:“哥,你这病没了陈医生还真不行,昨天多亏了人家,以后可别乱怀疑把人撵走了,你之前还觉得他身份是假的,让我找了几个国外留学的朋友去酒吧套他话,结果人家也没毛病呀。”
“幸亏陈医生不知道这件事,否则知道了得多心寒。”
厉戎生闻言眼皮子一跳,越听越不对劲,等他反应过来想扇厉京楷嘴巴子的时候已经晚了,只见陈骨生手里端着一碗热腾腾的药,正站在拐角处,也不知刚才的话听进去了多少。
厉京楷瞬间瞪大眼睛惊恐捂嘴:“!!!”
卧槽!陈医生怎么还在这儿?!!
厉戎生见状下意识坐直身形,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你……”
陈骨生倒是不见生气,他欣赏了一圈大家的表情,这才神色如常走上前,把药碗放在厉戎生面前,嗓音温和:“少帅,趁热喝,时间还早,我去花园里坐坐。”
他语罢又对着许维均和厉京楷轻轻颔首,转身离开了。
偌大的客厅瞬间陷入一阵尴尬且死寂的气氛中,静得针尖落地可闻。
不知过了多久,许维均悄悄看了眼厉戎生阴沉的脸色,壮着胆子提醒道:“少帅,该喝药了……”
“砰——!”
他话未说完,厉戎生忽然重重拍桌,把所有人都吓了一哆嗦,只见他脸色黑沉地盯着厉京楷,从牙缝里硬生生挤出了一句话:
“把药给我灌他嘴里去!”
作者有话说:
厉戎生:
给老子把他毒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