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早,下了一夜的骤雨终于停歇,庭院中的青石板泛着湿漉漉的水痕。檐下残雨滴答,落进角落里的一口青瓷大缸,惊得里面养着的几尾红鱼倏地散开。
楼疏寒醒的比平日更早些,他照旧倚靠在床榻的软枕上,手中握着一卷泛黄的古籍,借着窗外熹微的晨光静静翻阅,仿佛昨夜什么都没发生过。
一袭白衣,病骨沉疴。
似仙似鬼,似人似妖。
谢风扬躺在那张贵妃榻上,借着转头的动作偷摸掀起眼皮看向楼疏寒,不知是不是错觉,他老觉得对方周身气压有点低。
——想想也是,自己老和另外三个玩,偏偏不带着他一起,显得好像孤立他似的。
谢风扬静悄悄掀开被子起床,然后穿好靴子,思考着有没有什么能让对方一起参与进来的活动,最后主动发出邀请:
“楼兄,我去洗脸,你要不要一起?”
楼疏寒淡淡拒绝:“不必。”
谢风扬:“吃早饭呢?”
楼疏寒:“不饿。”
谢风扬眼睛一亮:“那我们一起写柳夫子布置的课业吧?”
楼疏寒:“写完了。”
谢风扬:“……”
(▼ヘ▼#)最讨厌你们这种偷偷努力的人了!!!
谢风扬只能悻悻起身,独自去廊下漱口洗脸,结果刚洗一半,就见平日跟在柳夫子身旁侍墨的小童走了过来,他头上左右各梳一个丸子头,看着年纪不大,说话却偏偏喜欢故作老成,双手交叠身前,一板一眼道:
“谢公子,夫子让你即刻去古心斋一见。”
谢风扬蹲在台阶前,偏头吐出一口青盐,声音含糊不清:“知道了,等会儿就去。”
小童眉头一拧,板着脸道:“师长有命,当疾步而往,岂可迁延?”
谢风扬不紧不慢用布巾擦嘴,然后抬眼看向他,语气玩味:“小友可知,木头硬还是棉花硬?”
小童一愣,不知他何意,仍老实答道:“自然是木头硬。”
谢风扬点点头,又问:“木头硬还是我的拳头硬?”
小童迟疑瞥了眼他的手:“你的拳头硬。”
谢风扬身子微微前倾:“那我再问你,我的拳头硬还是你的脑袋硬?”
小童下意识道:“自然是你的……”
他话说到一半,猛然反应过来什么,急急捂住了嘴,瞪圆眼睛惊恐看向谢风扬。
谢风扬欺负起小孩相当得心应手,见状微微一笑,语气轻柔瘆人:“再催,我就试试你脑袋是不是真的那么硬,听明白了吗?”
他以为对方该识趣离开了,但没想到那小童怔怔看着他,眼圈一红,忽然“哇”的一声哭了出来,扭头就朝着古心斋的方向跑,边跑边扯着嗓子哭喊:
“夫子!夫子救命啊!谢公子、谢公子他要砸碎弟子的脑袋呜呜呜——!!”
谢风扬:“……”
他望着那道连滚带爬消失在回廊尽头的身影,缓缓抬手,揉了揉突突发疼的太阳穴。
得,这下罪状又多了一条。
谢风扬只好扔掉布巾,朝着古心斋的方向走去,他刚才只顾着洗漱,直到现在才察觉几分异样。
——太静了。
金玉堂、辜剑陵、慕容龙泉的屋子全都门窗紧闭,连人影也没瞧见。不仅如此,就连前往古心斋的路上也出奇安静,平常总能看见学子们三五成群,今日却只有武卫照常巡守,一个学生都没瞧见。
就好像……所有人忽然被什么事一齐召走了似的。
直到谢风扬走到古心斋院门前,眼前的景象才给了他答案。
只见院内乌泱泱挤满了人,刚才还不见踪影的学子此刻全都聚集在这里,把四周围得水泄不通。
谢风扬站在人群最外层,他透过间隙往里看去,只见几名学子正聚在门前争执,领头的那人身影颇为熟悉,赫然是乙斋的赵潜明。
此人月前曾在后山捡到一块被水泡烂的白色长布,自那之后便神神叨叨,总疑心书院里混进了女子,今日竟带着几个同窗直接闹到了柳夫子跟前。
赵潜明立在阶下,手中托着那团湿漉漉、边缘糜烂的残布,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学宫乃清净向学之地,如今却有女子混入的流言,无论真假,皆已扰得人心惶惶。”
他朝着柳夫子躬身一礼,语气愈发恳切:
“男女大防,自古有训,若真有女子乔装混迹,与我等同室而居、同堂而学,成何体统?学生恳请夫子彻查此事,以正视听,平息谣言,还学宫一个清净。”
柳夫子在台阶上负手而立,只是不知为何,他双目微阖,始终一言不发,就像一尊苍老的石像。
天空中不知何时飘起了细密的雨丝,聚在院中的学子却无一人挪步,所有人都被赵潜明那番话惊得面面相觑,眼底全是不可置信的惶然。
谢风扬立在人群边缘,望着赵潜明手中那团在雨水中更显污糟的残布,微不可察皱了皱眉。
就在这时,柳夫子忽然睁开了眼。
那双苍老却锐利的眼眸似有感应般,直直投向人群后方——那目光仿佛在谢风扬身上停留了一瞬,又仿佛只是随意掠过。
“一块残布罢了,”柳夫子终于开口,声音沉缓平静,“许是山风卷来,又或是溪水冲下的无主之物。”
赵潜明却有些死心眼,仍是执着躬身:“虽是无主之物,可这分明是女子裹胸所用,流言既已四起,人心浮动,学生斗胆,仍请夫子彻查全院,以正视听。”
柳夫子一动不动,目光缓缓扫过满院学子,语气严厉:
“尔等既求彻查,总该给个名字出来。查,需有名目;证,需有实据。难不成要令全院学子解衣验身、翻箱倒柜,逐一盘查?”
他微微摇头,明显不赞成此举,
“尔等皆为读书明理的君子,当知‘自重’二字。君子不徒自重,亦当重人。若因捕风捉影之言,便行此冒犯之举——岂非自毁清誉,亦损同窗之谊?”
赵潜明一时语塞,面露难色:“这……”
其实他并非毫无头绪。自从那日谢风扬当众掌掴崔蒙后,书院早就流言纷纷。现在出了这档子事,第一个被怀疑的就是谢风扬。
可这话若由他亲口指认,未免太过直白,也太过得罪人,倒不如借夫子之令,让全院一并验身,届时真相大白,谁也怨不得他。
雨丝越来越密集,他垂首斟酌着词句,终究未敢直言,只含糊道:
“学生不敢妄指……只是流言汹汹,若不能彻查,只怕人心难安。”
言下之意,仍是盼望着夫子能下令全院验身。
就在场面僵持之际,一道声音忽然从人群最外圈响起:
“借过,借过——劳烦诸位同窗让让。”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谢风扬不紧不慢拨开人群走了进来。他一身蓝衫半湿,神色却从容得很,等挤到人前,这才抬眼环顾四周,目光在赵潜明身上顿了顿,讶然道:
“潜明兄?这大雨天的,你不回书斋温书,怎么跑到这儿来了?”
赵潜明皮笑肉不笑地望着他:“谢兄有所不知,咱们书院里恐怕有人女扮男装,鱼目混珠呢。”
“哦?是吗?”谢风扬像是才注意到他手中的东西,忽然惊奇出声,“咦?我的布条怎么在你这儿?”
他话音落下,周遭顿时一片哗然。
赵潜明更是愣住:“你说什么?这……当真是你的东西?”
他早疑心此物与谢风扬有关,却没想到对方竟敢当众认下。
谢风扬坦然点头:“是啊,这是我的,怎么了?一条白布而已,也值得这般兴师动众?”
赵潜明冷笑:“谢兄何必装傻?这分明是女子裹胸所用,你一个男子,要它何用?”
谢风扬似笑非笑反问;“这不就是条白布吗?怎么就只能裹胸了?我有旁的用途不行吗?”
赵潜明咄咄逼人:“这么长的布,你有什么用途?”
谢风扬却语出惊人道:“上吊啊!”
他当着所有人的面摇头晃脑道:“书院课业繁重,我压力大的时候就想上吊,等想开了,就解下来悬梁刺股,怎么,你还不许我备条三尺白绫了?”
他这番话堪称惊世骇俗,众人呆呆望着他一本正经的脸,一时竟不知该作何反应。
赵潜明更是憋红了脸气急败坏道:“诡辩!你这是诡辩!”
事已至此,他索性撕破脸皮,转身朝柳夫子深深一揖:
“夫子,实不相瞒,近日流言四起,皆因谢风扬一人而起!学生听闻他私藏女子丝巾、偷用女子脂粉,行事诡异,分明是女扮男装混入书院!”
他抬起头,言辞愈发激烈:
“学生此前隐忍不言,是唯恐伤了同窗情分,可如今他竟大言不惭,视院规礼法如无物!恳请夫子验明正身,若确为女子——”
赵潜明深吸一口气,一字一顿道:
“当将他逐出书院,以正视听!”
他话音刚落,一股大力骤然袭来,辜剑陵不知何时走出人群,一把揪住赵潜明的衣领,将他整个人拎得几乎双脚离地,眼底寒光凛冽,难掩怒火:
“你方才说什么?再说一遍!”
赵潜明被他拽得呼吸一窒,却仍是壮着胆子道:“谢风扬若真是女子,自当逐出书院!我、我说错了吗?!”
金玉堂在旁边看得一愣一愣的,心想就谢风扬那个一拳头能捶死野猪的操蛋样子,怎么可能是个姑娘家?
不过这并不影响他给辜剑陵加油助威。
他抱着布娃娃,踮着脚,压着嗓子在一旁低声助威:
“打!打!打死他!”
就在这时,柳夫子终于皱眉出声:“够了!吵吵嚷嚷,成何体统!”
满院倏然一静。
他转向谢风扬,目光如电:“赵潜明说你女扮男装,你可有话说?”
谢风扬挺直脊背,眼神却飘了飘:“学生行得正坐得直,是男是女自己清楚,没什么可遮掩的。”
赵潜明冷笑:“既然如此,你敢不敢当众脱衣验明正身?!”
他话音刚落,谢风扬手中的铁藤鞭就“啪”地抽在他膝盖处,疼得赵潜明惨叫一声,原地蹦起。
“我是男子,不假。”
谢风扬不紧不慢收回鞭子,
“可你这么笃定我是女子,却逼我当众脱衣,到底是何居心?莫不是想效仿市井无赖,行那下作勾当?”
“让我验身可以,但我只当着夫子的面验。我读圣贤书,行君子事,问心无愧,既非戴罪之身,凭什么要在众目睽睽之下解衣,受此侮辱?”
赵潜明被他一番话说得面红耳赤,周遭学子也纷纷点头,低声议论起来:是啊,谢风扬若真是女子,当众脱衣岂不是毁了清白?
柳夫子深深看了谢风扬一眼,竟未反驳:“既如此,你便随我入内验明正身,若确为男子,流言便到此为止,书院上下不得再议此事。”
谢风扬面不改色:“谨遵夫子安排。”
众目睽睽之下,他随柳夫子步入屋内,门扉紧闭,里头静悄悄的,无人知晓发生什么。
约莫半盏茶后,大门才重新打开。
众人只见谢风扬迈步而出,步履悠闲,神色坦荡,那架势简直像刚刚打完胜仗的将军。
柳夫子立于阶前,声如沉钟:“我方才已验明,谢风扬确为男子,流言至此而终。”
他目光扫过满院学子,一字一顿道:
“流言止于智者,尔等既入此门,当时时谨记:修身首在正心,正心贵在明辨,而非人云亦云,徒增纷扰。今日之事,到此为止,往后若再有人妄议,我定将他逐出书院,绝不轻饶!”
赵潜明闻言脸色唰地白了,众人齐齐躬身应是:
“学生谨遵夫子教诲,时刻不忘。”
一场风波,就此平息。
谢风扬回到学舍,却没有像往常一样捣鼓那口铜锅,而是破天荒走到楼疏寒的那张书桌前,铺纸研墨,端端正正坐了下来。
他提笔蘸墨,在纸上缓缓写下一个字,又停住,盯着那墨迹出神。
方才在屋内,他其实并未脱衣,夫子也未曾验身。
他们两人,一人盘坐书案后,一人规规矩矩跪坐在堂下,周遭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谢风扬,”
柳夫子终于缓缓开口,
“前次老夫罚你抄写院规,你非但抗命,还将老夫斥责一番,我细思之下,你所言也不无道理。既如此,从明日起,你每日抽两个时辰来抄写院规,十日后,抄得多少算多少。”
谢风扬闻言一愣,没想到这件事就这么轻飘飘揭过去了,他试探性问道:“夫子,您不罚我了?”
柳夫子淡淡瞥他一眼:“抄书不是罚么?你若嫌不够,还可再加。”
“不用不用!够了够了!”
谢风扬连忙摆手,随即又道:“那您还要验明正身吗?”
他说着就要解开腰带,豪放得让人眼皮子狂跳不止。
柳夫子见状面露怒容,低斥道:“荒唐!此乃学问之地,岂容你如此放肆?还不速速住手!”
谢风扬闻言这才停下动作,尴尬一笑:“学生冒犯了。”
柳夫子望着他,欲言又止良久,终是长叹一声,低低自言自语:“书院本是治学清静地,不该掺和那些算计,只是人一多,是非便多了。”
他语气缓了缓,竟难得透出几丝温和:
“你心性正直,是个好孩子,往后无论行至何处,都不要忘了今日的赤诚之心。
“我为你师,如今别无他言,世间歧路纷杂,多少人走着走着便忘了初衷,陷入迷途,只盼你心持正道。”
他说完这番没由来的话,也不给谢风扬消化反应的机会,看向窗外缓缓道:
“去吧,该出去了。”
那一刻,谢风扬觉得,夫子或许什么都知道,毕竟慕容龙泉是他最器重的学生。
只是他什么都不说,尽了一个师长庇护的本分。
雨还在下。
谢风扬抄了一页纸,正准备搁笔,忽然感觉窗外似有人影。他偏头看去,只见庭院中不知何时立了一个人。
——对方并未撑伞,就那么静静站在雨里,浑身湿透,面色苍白,唯有一双眸子漆黑如墨,深得让人看不透,像是在等着谁。
谢风扬见状顿了顿,起身推门走入雨中。
“慕容兄,”他在阶前驻足,“雨急风凉,何故立于此处?”
慕容龙泉一言不发望着谢风扬,唇色苍白,他一向最重仪态风度,此刻却难得显出几分狼狈,静默片刻,他才露出一抹稍显难看的笑意。
“认识这么久了,我好像从未告诉过你,我家中还有一个弟弟。”
这番话稍显突兀,慕容龙泉却自顾自说了下去,也不管谢风扬的反应,他的声音被雨声浸透,像在回望一条很远的路,像在品尝难以言说的苦,
“当年学宫招考,父母倾尽家资送他来应考,可他学问不精,未能得中……最后,反倒是我得了夫子青眼,得以在此就读。”
“自入书院,我一日不敢懈怠,弓马骑射,屡屡夺魁;品状排行,仅次于楼兄,你没来之前……除他之外,书院无人能及得上我。”
这不像是慕容龙泉会说出来的话,他向来温雅从容,从不争强好胜,永远与人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就像他那永远突破不了的“50%”好感度。
雨势越来越大,慕容龙泉脸上分不清是雨是泪,谢风扬只看见他眼眶通红,唇边却扯出一抹笑:
“谢兄……”
他唇瓣微颤,仿佛用尽了一生的勇气:
“其实……我是——”
谢风扬却轻轻抬手,止住了他的话。
然后缓缓摇头。
他望着慕容龙泉,目光从始至终都未曾改变,清明而坦然:
“慕容兄,既然是秘密,便好好守在心里吧。”
“或许眼下的我们还不够强大,不足以撼动那些横在头顶的不公与规矩,但总有一天,你会亲手打破那些规矩,到那时,秘密也不必再遮遮掩掩。”
在从前九百多次的重生里,谢风扬见过慕容龙泉因女子身份败露,被逐出书院,身败名裂,为世所不容。
但也曾有那么几次——上苍垂怜,她瞒过了所有人。
他曾亲眼见过——在某个遥远的轮回里,慕容龙泉以女子之身立于朝堂,朱紫官袍映着殿外天光,她执笔落墨,改写了律例章程,自此女子入学科考,皆成寻常。
那不是一夜之间的骤变,而是星火渐燃,终成燎原。书院的门为所有志学者而开,念书识字不再是独属于世家门阀的特权。
谢风扬在雨中缓缓后退两步,衣袖已被雨水浸透。他面向慕容龙泉,郑重执礼,姿态端正如仪,是学子对同窗的敬重,亦像是对某个尚未到来的时代的无声致意。
他一向待她如此,规矩周全,谨守分寸。
“慕容兄,这世间总有些路,起初荒芜无人,走得坎坷孤绝。可一旦走通,后来者便会寻迹而至,一人,百人,千千万万人,将这条崎岖小路走成通天大道。”
“我祝你,此道不孤。”
一阵风过,穿窗而入,拂起了书案上那张未干的宣纸一角,纸上抄写的并不是院规,而是一行墨迹淋漓的诗句:
休言女子非英物,夜夜龙泉壁上鸣。
纸页翻响,似剑鸣。
作者有话说:
楼疏寒(偷偷扒窗户):盯.jpg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