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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8章 番外后记(三)

狩心游戏 碉堡堡 3165 2026-04-02 07:57:44

“陛下……”

婢女悄无声息打起帘子,屋内烛火早已燃尽,只剩一室幽暗的昏昧。帝王静坐在榻边,半张脸隐在阴影里,他垂眸望着自己的右手,似乎出了神。

她不敢多看,屈膝行礼:

“陛下,辜将军遣人来问,雪已化了大半,明日是否可以启程回京?”

问完她便垂首等着,心想陛下或许和前面几日一样,并不急着回去。

可静默片刻后,空气中竟是响起了一道低哑的声音:

“那就回吧。”

婢女怔了怔,抬眼望去。

昏暗中,她看不清帝王的神色,只看见他仍然望着自己的手,缓缓收紧,又缓缓松开。

仿佛那只手曾经在梦中试图拼命攥住什么,可终究只剩一片虚无。

队伍启程那日,雪已经停了。

由三千甲士护送的御驾沿着官道缓缓南行,越往京城去,天地间的颜色反而愈发寡淡,就好像辽东的风雪一路追着他们,不肯轻易放行。

入目所及仍是白皑皑的雪山,连绵起伏,层云尽缈。道旁的古松落满了雪,枝干被压得低垂。

车轮碾过冻土,咯吱作响,在空旷的山谷间荡开,又被风吹散。

忽而一声尖锐的唳鸣划破长空。

众人抬头,只见一只苍鹰自雪峰之巅俯冲而下,展开的双翅在灰白的天幕上掀起劲风。它盘旋了片刻,像是在打量这支即将远离故土的队伍,而后振翅高飞,没入更远的云层里。

楼疏寒掀开车帘一角,望着那只鹰消失的方向,无端想起最后一世。

那一世,谢风扬也是这样站在书院门外目送他的车驾远去。

彼时秋风乍起,那人立在石阶尽头问他,

“楼兄,你若是心有牵挂,会不会回来得更快些?”

楼疏寒收回目光,放下车帘。

他无声闭目,膝上的手却控制不住缓缓攥紧,指节泛白。面上仍是那副沉默寡言的模样,唯有紧抿的唇泄露了心底暗涌的波澜。

谢风扬,

你这一生见过多少悲欢离合的戏,救过多少该死的人?

为何渡尽众生,偏又抛下他们这群流离失所的魂?

千百世来,你结了如此多的善果,可留给他们的最后一颗偏偏是苦果。

无影无踪,只能用一生去缅怀……

队伍一路南行,辜剑陵策马走在最前方开路,一言不发。

随行兵将早就察觉了异样,这段日子不止陛下寡言少语,连辜将军也极少开口。周遭静得只剩下马蹄踏雪与车轮碾过的轻响,死寂得令人不安。

忽然,辜剑陵猛地一勒缰绳,抬手示意队伍停下,眉头紧皱:

“有血腥气,全军戒备,保护太后和皇上!”

话音未落,护卫在侧的御林军齐刷刷而动,盾牌斜举,长枪对外,顷刻间结成森严的战阵。

由不得他们不紧张。陛下登基不久,朝中余孽未清,这一路行来刺杀不断。而此地已远离辽东境内,正行至断魂江边缘,山势险峻,草木丛生,正是最容易设伏的地段。

众人屏息凝神,警惕扫视着四周白皑皑的雪林。

不多时,派出去探路的一队斥候策马而返,翻身跪地:

“报!将军,前方果然发现刺客埋伏,只是、只是……”

辜剑陵眉头一皱:“只是什么?”

斥候低着头,语气里透出几分不确定:“只是那些刺客全部被人打晕捆在了树上,属下带人搜遍方圆数里,未见旁人踪迹……也不知是何人所为。”

他话音落下,队伍一片寂静。

辜剑陵怔了怔,下意识回头望向御驾的方向,楼疏寒果然掀起帘子从车内走出。

他容貌未变,仍是旧年在书院的模样,只不过长发束成金冠,身上的蓝衫早已换成绣着真龙的黑色王袍,雪光映在他清冷的侧脸上,目光沉寂如寒潭,隐隐带着帝王的生杀予夺的威严。

辜剑陵策马上前,低声提醒道:“陛下,谨防有诈!”

楼疏寒没有应声。他从内侍手中接过弓箭,翻身上马,眉眼间带着沉沉的锐意,那是历经沙场血战才会有的锋芒。

“朕去看看。”

辜剑陵急忙上前,一把拦住马头:“陛下——”

楼疏寒并不看他,语气淡而沉稳:“刺客既敢在此设伏,必是冲着朕来的,朕若躲在后面,反倒辜负了他们这一路辛苦。”

他顿了顿,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杀意:

“区区宵小,有何惧之?”

“让荣亲王护好太后,你们随朕来!”

他语罢一夹马腹,率先冲出,辜剑陵怔了一瞬,终是挥鞭紧随其后。荣亲王被留在后方护着太后车驾,急得直跺脚,却也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一小队人马消失在雪林尽头。

断魂江横亘眼前。

这里刚才似乎发生过一场打斗,江面冰层已裂,碎裂的浮冰相互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水面漂着丝丝缕缕的残血,很快又被湍急的水流冲散。

而江对岸竟也横七竖八倒着一群人,或重伤或昏迷,正是那批埋伏的刺客。

辜剑陵目光如剑,扫视四周,有人提前动了手,是谁?

他的视线掠过对岸,忽然凝住,只见一棵古松枝叶间依稀垂落了半片衣角,像是有人藏身在树上。

“何人鬼鬼祟祟?!”

他语罢张弓搭箭,朝着那片衣角直射而去,箭矢没入林间,却并没有传来预想中的惨叫。只听枝叶晃动,那支箭竟被人原路掷回,“笃”的一声插在辜剑陵马前三寸之处。

辜剑陵脸色铁青,正要开口喝骂,却听林间传来一道年轻男子的声音,带着笑意:

“辜将军,箭术退步了啊。”

那声音清朗干净,说不出的熟悉。

辜剑陵浑身一震,不可置信望向对岸。

只见林叶簌簌抖动,一道身影从树上跃下。那人扎着利落的马尾,一身蓝衫修长如竹,面容俊朗,眉眼含笑。他站在江对岸,目光越过辜剑陵,落在他身后那个骑在马上、一动不动的玄袍身影上。

“楼兄!”

他喊了一声,声音不大,穿过江风,清清楚楚落进每个人耳朵里,

“我回来找你了!”

楼疏寒骑在马上,一动不动。

他想说些什么,嘴唇动了动,却一个字都吐不出来,攥住缰绳的指尖一度用力到发白,千言万语涌到嘴边,最后喉结上下滚了一滚,又全都咽了回去。

他望着对岸那个人,望着那一身熟悉的蓝衫,望着那双带着笑意的眼睛,望着望着,眼眶便悄悄红了那么一点点。

谢风扬望着他这副模样,弯了弯嘴角。

“怎么?”

他说,声音里带着一点笑意,还有一点小心翼翼的温柔,目光因为触及到楼疏寒鬓边的白发,悄无声息红了眼眶,可仍是笑着的,

“不认得我了?”

楼疏寒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那声音有些哑,像是压抑到了极致:

“认得。”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轻得几乎听不见:

“一直都认得……”

一阵寒风贴着江面席卷而来,卷起地上的雪沫,纷纷扬扬,铺天盖地。

周遭安静到了极致。

没有人说话。

这世间终于没有什么轮回,没有什么生死,没有什么需要再救的人了。

只有他们。

只有这场雪。

断魂江并不算宽,两岸不过数十丈的距离。可它却那么长那么长,蜿蜒着绕过远处起伏的山丘,流经那些叫不出名字的川泽,一路向着看不见的远方延伸而去。

像极了某些看不见的宿命。

据说,离开故土的人只要沿着溪流一直走,一直走,走到大海的尽头,就能在那里与故乡的江水重逢。因为无论经历多少蜿蜒曲折,多少离散颠沛,它们的终点,始终不变。

没有人看见,云层深处,一双猩红的眼眸正静静注视着这一切。

一条黑龙隐匿在云雾之间,身形庞大得遮天蔽日,此刻却只是沉默望着下方那场重逢。

它望了很久。

最后转过身,朝着云层更深处飞去。

什么都没有留下。

谢风扬的灵魂当初曾被天道抹杀,撒斯姆穿遍虚空,终于将对方的灵魂碎片一一收集,然后再一一拼凑完整。

这看起来真不像恶魔会做的事。

他回到了虚空尽头的空间站。

周遭是无边的黑暗,无数半透明的光球静静悬浮,像是沉睡的眼睛,每一颗都承载着一个世界。三千世界,三千种悲欢,此刻都沉默漂浮在这片永恒的寂静里。

面前是一整面巨大的透明落地窗,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窗外是浩渺无垠的宇宙,漆黑的夜空缀着遥远的星球,壮阔得令人失语,可盯久了便会觉得心悸。

——那黑暗太深了,像深渊一样会随时会把人吞噬。

撒斯姆缓缓走到窗前,忽然觉得这副看了数万年的景象有些单调。

他抬起骨节分明的手,指尖轻轻一点,窗外忽然飘起了漫天纷纷扬扬的雪花。它们无声落下,这片死寂的宇宙便多了一场温柔的雪。

一颗光球缓缓飘到他眼前。

那是谢风扬所在的世界。

画面中,他们已经绕过了断魂江。冰天雪地里,两道身影紧紧相拥,数千世的轮回,无数次的生死,终于换来了这一刻的圆满。

撒斯姆垂眸,唇角微微勾起。

他抬起修长的指尖,轻轻抵住唇瓣:

“嘘。”

周围那些细碎的、聒噪的系统音忽然安静下来。

恶魔赐福时,不容叨扰。

撒斯姆声音低沉,缓缓开口,目光仿佛穿透了悠远的时空,抵达他曾经踏足过的人间:

“当新雪落下时,”

“你们都将涉过命运的苦海……”

虚空之外,那场由他亲手唤来的风雪仍在无声飘落,穿过三千世界,穿过无垠的黑暗,穿过一切他曾冷眼旁观的悲欢。

这是来自恶魔的馈赠。

作者有话说:

故事写到这里就算完结啦,撒花花~

这本书从24年的尾声写到了26年的现在,比预想中多花了些时间。中间有段时间更新不太稳,因为身体出了些状况,状态一直起伏,实在不好意思。好在还是把这个故事有始有终收尾了,希望没有辜负一路陪我到这里的你们。

真的非常感谢大家的包容和等待。你们的每一条评论、每一次鼓励,都是我这段时间里很重要的支撑。

接下来会写一些番外,可能不定时掉落,也可能攒够了一起放上来,看状态来。

下本应该会写个短篇,大概率是督公那个故事。因为常年高强度写作,身体和精神都需要调整,写长篇有点吃力,想换个节奏,慢慢讲一个不那么长的故事。原本还有一本预收想放,想了想先不挂了,努力把专栏里欠的坑填一填更重要。

这一章的评论区给大家发红包,一点心意,请勿嫌弃。

新的一年,愿我们都顺顺利利。无论是看故事的人,还是写故事的人,都能在各自的生活里平安幸福。

期待与你们在下一本书里,再相逢。

作者感言

碉堡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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