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骨生走进洗手间的时候,只听一阵急促的水流声从里面传来。
厉戎生正撑在冰冷的大理石洗手台边缘用冷水拼命洗脸,他喉间溢出压抑的低吼,右手攥紧成拳狠狠砸向坚硬锋利的石台边缘,只听“砰”的一声闷响,骨节与大理石猛烈撞击,鲜血瞬间涌出。
可这样自虐般的痛楚,依旧没能驱散脑海中阵阵袭来的混沌。他恶狠狠抬起头,镜中映出的那张脸扭曲苍白,水珠混着额角的冷汗不断滚落,眼底猩红更盛,困兽般艰难喘息。
厉戎生听见身后传来门响与脚步声,头也不抬,从喉间挤出一个低哑却暴戾的字眼:
“滚——!”
那脚步声不仅没停,反而愈走愈近。
厉戎生猛地一拳砸在台面上,暴怒的声音藏着濒临失控的危险:“我叫你滚听不见吗?!”
他语罢猛地抬头看向来人,却因为速度太快一阵头晕目眩,踉跄后退两步扶住墙面才勉强站稳。
厉戎生只觉双腿发软,有一种踩在云端般轻飘飘的感觉,视线天旋地转。他控制不住顺着门板缓缓向下滑落,透过对面被水雾模糊的镜子,他看见了自己狼狈惨淡的模样,而一抹熟悉的身影正站在不远处。
竟然是陈骨生……
洗手间内一片狼藉,水渍混合着零星血迹溅得到处都是。陈骨生却对眼前的混乱视若无睹,他指尖轻拨,“咔哒”一声把门反锁,然后不紧不慢走向厉戎生。
男子脸色苍白,满是冷汗,原本齐整的军装也散开了几颗扣子,身上满是湿漉漉的水痕,白衬衫领口依稀还能看见零星血迹。一缕发丝悄然滑落眼前,那双黑少白多的眼眸依旧凌厉,只是细看瞳孔涣散,分明已经陷入浑噩。
胸膛起伏不定,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热的痛感。
空气变得粘稠而憋闷,就像离了水的鱼快要渴死,只能在岸边徒劳挣扎,
恍惚间,厉戎生只感觉一双沉稳有力的手臂穿过腋下,把他从冰冷的地面上扶了起来。然而他的身体依旧虚软无力,膝盖一弯,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前摔去,跌入了一个熟悉的怀抱。
一股清冽的、夹杂苦涩药味的檀香气味,悄无声息钻入他混沌的感官,原本钝痛浑噩的大脑竟诡异感到了一丝清凉舒适。
厉戎生潜意识里,已经模糊猜到了来人的身份。
如果是平常,他一定会暴怒把人推开,但此刻,那股独属于朱砂佛牌的甜腻香气却像一道无形的枷锁,把他残存的抗拒寸寸消解,内心竟然生不出丝毫挣扎的念头。只能任由陈骨生半扶半抱着,推开隔间门板,把他安置在冰冷的马桶盖上坐下。
厉戎生无力倚靠着水箱,他涣散的目光扫过四周,映入眼帘的是洗手间金碧辉煌的装修风格。浮雕天花、金色马赛克墙砖、黄铜配件……
这一切奢华的装潢,与他此刻的颓唐狼狈形成了鲜明对比。
陈骨生伸出冰凉的右手,覆在厉戎生颈侧感受片刻,发现对方体温烫得惊人,可惜属于厉戎生的那尊本命傀儡被他摆在了书房里,就算现在临时做一个傀儡当做替身挡灾,恐怕也来不及了……
救?
还是不救?
陈骨生思考片刻,慢条斯理抬手摘下眼镜,那双妖异的眼眸失去镜片遮挡,无端给人以惊心动魄的感觉。他用指尖勾起厉戎生的下巴,盯着对方泛红的眼睛看了片刻,唇边出现了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
“少帅,你拿什么谢我呢?”
厉戎生大脑一片空白,早就失去了思考能力。他听见陈骨生这句没头没尾的话,瞳仁深处闪过一丝茫然,抬头怔愣无措地望着他,竟流露出一丝平常绝不可能见到的脆弱。
“……”
陈骨生静默不言。
那短暂的几秒时间里,没人知道他在想些什么。
过了片刻,他才缓缓收回指尖,却是直接把厉戎生拉起来抵在冰冷的瓷砖上,然后悄无声息解开对方的衣扣,偏头寻觅到藏在军装衣领下的脖颈,毫无预兆咬了下去。
“唔……”
一声压抑的闷哼从厉戎生喉间逸出,他眉头无意识皱起,然后又缓缓松开,因为这轻微的刺痛感并不让人讨厌,反而带来了一种奇异的悸动,让他残存的意识更加模糊。
陈骨生咬破了厉戎生的后颈,过了许久才终于松开,他并不理会唇瓣上那糜艳的一抹鲜红,而是单手扣住厉戎生下滑的腰身,另一只手摘下脖颈上戴着的朱砂命牌,然后轻轻划过对方白皙的侧脸,抵住唇瓣。
陈骨生的嗓音低沉蛊惑:“张嘴。”
那块带着甜腻香气的朱砂牌还残留着体温,厉戎生怔怔望着陈骨生那双带着笑意的眼眸,鬼使神差张开嘴,咬住了那块殷红似血的佛牌。他露在外面的脸颊忽然滚烫发红,心脏控制不住极速跳动起来,仿佛……
仿佛正在做什么见不得人的羞耻事……
陈骨生见状指尖轻动,却是把那枚佛牌往里推了几分,他眼眸轻垂,笑着低声吐出一句话:
“含深些。”
他说,
“少帅牙尖嘴利,可别咬坏了。”
他饮了厉戎生的血。在这一刻,两个原本泾渭分明的人,竟通过这诡谲的方式有了片刻共命,呼吸与体温交融难分,生出一种近乎血脉相连的错觉。
无人察觉,那枚朱砂牌原本暗红的色泽似乎悄然深浓了一分,如同被无声注入了某种活气,在昏暗的光线下流转着幽微的光。
不知过了多久,厉戎生混沌的视线终于一点点恢复清明,而陈骨生也缓缓松开手,指尖勾住绳子,把那枚已经被含得温热的朱砂牌轻扯出来,带出一缕暧昧的银丝。
他似笑非笑问道:“好些了?”
厉戎生怔怔望着他,脸上红潮未褪,似乎还有些没反应过来。
陈骨生也不在意,他转身推开隔间门板,然后走到洗手池边把那枚佛牌略微冲洗,重新戴在颈间,隐入衬衫消失不见。
等他回头时,就见厉戎生不知何时无力跌坐在了马桶盖上,对方薄唇紧抿,正以一种暗沉复杂的目光盯着自己,似恼怒,似杀机,又似矛盾迟疑。
陈骨生并不打算解释什么,他背靠着洗手台,姿态闲适优雅,唇边笑意自始至终都没变过:
“少帅还不打算出去?许副官在外面怕是要等急了。”
厉戎生闻言好似有些拉不下脸面,下颌线紧绷,过了片刻才扭头吐出一句生硬的话:
“我没力气……”
陈骨生眼底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笑意,他从上衣口袋拿出眼镜,用手帕慢慢擦拭干净,重新戴上,这才站直身形上前,伸手把厉戎生扶了起来。
“走吧,我送你出去。”
以厉戎生现在的状态,明显已经不适合继续参加宴会了。陈骨生忽略了许维均好几次欲言又止的神情,帮他一起把厉戎生送上外面停着的汽车后,这才重新折返回宴会厅。
哪怕走的远了,也依旧不难感受到身后紧紧跟随的视线。
陈骨生知道是厉戎生,却并没有回头。他从容步入宴会厅,途经铺着白色桌布的餐桌时,信手取过一杯香槟,然后径直朝着僻静的休息区走去。
刚刚在角落站定,浅抿一口酒液,身后果不其然传来一阵熟悉的脚步声。
“阿幸!”
陈骨生应声抬眼,只见孟阙正快步朝他走来,对方往常儒雅俊秀的面容此刻难掩焦急,额头冒出了细密的冷汗,仿佛急于确定什么似的,压低声音问道:“厉少帅呢?”
陈骨生漫不经心轻晃酒杯:“回去了。”
孟阙瞳孔微缩,脸上血色褪尽,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是从齿缝里挤出来:“你刚才在洗手间……跟他说了什么?”
陈骨生抬眼看向他,忽然轻飘飘抛出一句话:“药是你下的。”
孟阙闻言脸色一变,声音陡然拔高又强行压下:“你胡说什么!”
陈骨生的语调依旧慵懒,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你和他有仇。”
孟阙死死盯着他,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嗓音干涩发颤:“你……你告诉他了?”
“……”
陈骨生不语,镜片后的眼眸笑望着他,酒杯里的液体有一下没一下随着动作轻晃,仿佛这世间一切都不过是可以在他掌中随意操控的游戏,声音低沉醉人,如同恶魔要将人拉下地狱:
“告诉他什么?”
“你不说明白……我怎么帮你?”
孟阙闻言胸膛剧烈起伏,眼眶不受控制地泛起赤红,他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带着难以言喻的嘲讽:“帮我?!”
“你怎么帮我?你能让死人复活吗?”
陈骨生笑而不语,心想也不是不能。
也不知是不是他的表情刺激到了孟阙,对方忽然猛地向前一步,身体紧绷前倾,死死盯着陈骨生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道:“厉戎生!是厉戎生!他当年……”
话语戛然而止,仿佛有一团巨大的悲恸和恨意堵住了孟阙的喉咙,让他无法顺畅呼吸,他缓了好几秒,才用尽全身力气,颤声吐出一句浸满恨意的话:“有人说,我母亲……是他害死的!”
“这个仇,我一定要报!”
陈骨生游走世间轮回,只喜欢看戏,不可怜人。孟阙周身的悲恸不仅没能感染到他分毫,甚至还有闲情逸致询问别的:
“谁?万一对方是在骗你呢?”
孟阙闻言却像被蝎子蛰了一样,猛地收回手,斩钉截铁道:“不可能!这个人绝不可能骗我!”
听他话语里的笃定,倒像是对那个人十分信任。
孟阙刚才情绪失控的状态下都没吐露真实原因,现在冷静下来,就更不会说了,所以陈骨生点到即止,没有再继续追问。
他见孟阙双目泛红,甚至落下一滴泪来,轻叹一声走上前去握住对方的肩膀,然后把酒杯放在茶几上,修长的指尖轻轻一拂,拭去那滴名为恨意的泪水。
“孟老板……”
陈骨生神情认真,清绝到极致的眉眼在暖色灯光下显得悲悯而又心善,专注盯着一个人的时候,会让对方生出一种被他全心全意爱着的错觉,
“我虽不知道怎么才能帮你,但你怎么说,我便怎么做就是了。”
孟阙似有触动,一时不能言。
陈骨生也不在意,温声劝抚:“酒杯我已经处理好了,厉少帅那边也不会再追问,只是下次,不要再这么冲动了……”
那杯酒的来源虽不好查,但收酒杯的侍者却是一个活生生的线索,只要顺藤摸瓜,难道还怕查不出背后主谋?退一万步来说,孟阙是酒会发起者,无论如何都脱不开干系。
今天这起事故十分仓促,应该不在孟阙原本的计划中,只不过他被厉戎生当场下了面子,心中愤懑不平,所以才一时失控做出这件事。
有人为你眼也不眨地舍身冒险,替你收拾残局、任你驱使操控,饶是孟阙一颗心精明算计久了,此刻也不免卸下几分心防。
他一时情绪失态,竟闭目低头抵在了陈骨生的肩膀,寻求片刻安慰,声音低哑:
“阿幸,如今我只能信你了……”
那你可是信错人了,陈骨生心中如是想到。
他垂眸望着孟阙漆黑的发顶,唇边勾起一抹极淡的、几乎无法察觉的笑意,轻拍孟阙后背的动作却愈发温柔,如同最体贴的挚友,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节奏。
“嗯,信我。”陈骨生的声音低沉可靠,听不出丝毫虚假,仿佛是一句再自然不过的承诺。
然而,就在这看似温情脉脉的掩护下,他那只原本轻拍的手却悄无声息上移,极其精准取下了一根属于孟阙的发丝,然后熟练放进西裤口袋。
动作轻缓,如同行云流水,没有引起任何警觉。
一条通体漆黑的蛇不知何时悄然从半空中浮现,正以一种微妙且探究的目光注视着他们——确切来说,是注视着陈骨生。
陈骨生注意到黑蛇的出现,轻轻抬眼,语气饶有兴味:“为什么这么盯着我?”
无人能听见他们之间的对话。
小黑蛇只是隐隐约约感觉自己好像发现了什么关窍,它长尾轻甩,思考片刻才迟疑问道:
【你这算不算……脚踏两条船?】
十分钟前还在抱着厉戎生,眼一眨又抱上孟阙了,这个骚操作属实有些眼熟。
陈骨生抬手轻扶眼镜,似乎对这个说法不大赞成,语气温文尔雅,一片真诚:
“怎么会,我只是觉得他们两个都很需要我的安慰和帮助,这样大家都开心,难道不好吗?”
作者有话说:
陈骨生:你说是不是,厄里图?
厄里图:低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