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水裹挟着冰冷刺骨的寒意,一遍又一遍涌上岸边,随着时间悄然流逝,风雨却依旧没有停歇的趋势。
天色如浓墨倾泻,把云层与海面浸成了一片混沌的暗沉,偶尔有一只飞鸟掠过海平线,转瞬便被飓风吞入怒涛。
——这样恶劣的天气不适合飞翔,更不适合返航,那样无异于找死。
厄兰浑身湿透地从海里钻出来,然后一步步艰难涉水而行,水珠顺着发梢不停滑落,掉在他苍白的锁骨凹陷处,留下一片蜿蜒的水痕。当他爬上岸边时,终于因为力竭跌倒在地,然后气喘吁吁翻身看向远处。
厄兰抬手将湿透的发丝拢向脑后,漂亮的眉眼因为海水蛰痛微微眯起,却更显蛊惑心神,唇边那抹笑意格外醒目,带着劫后余生的快意。
为什么不笑?他终于逃出来了。
厄兰思及此处,胸膛发出一阵难以遏制的笑声,到最后连眼泪都快出来了,这才摇摇晃晃站起身。
他站在最高处的崖岸上,对着远处一望无际的茫茫海面奋力挥手道别,甚至把食指和中指并拢压在唇上抛了一个嚣张的飞吻,海风卷起他湿透的衣摆,勾勒出劲瘦的腰线,唇边弧度天真又恶劣:
“亲爱的未婚夫,后会有期!”
【期你妈个头!】
厄兰话音未落,后脑就猛地被一条黑蛇尾巴抽了个趔趄,他踉跄两步差点栽进海里,捂着脑袋恼怒回头:“该死的臭泥鳅,你再打我一下试试?”
他在哈琉斯手里都没挨过打,到现在为止已经快被这条臭蛇抽过两次了,抽傻了怎么办?!
黑蛇庞大的身躯盘踞在半空,鳞片在阴沉的天色下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它无声张开獠牙,猩红的蛇瞳居高临下地盯着厄兰,竖瞳紧缩成一条危险的细线,难掩警告意味:
【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要么现在就去完成任务攻略缇宁,要么……】
它黑色的蛇尾无声扬起,冰冷的鳞片泛着杀气,仿佛下一秒就会把他重新抽进海里喂鱼。
【死!】
“少威胁我。”
厄兰唇角微勾,一点也不吃这套,
“鉴于你刚才飞到一半就把我中途扔下海,很有可能引起伤风感冒,我决定先休息十天半个月再决定要不要做任务……哦,对了,如果你等不了这么久,现在把我杀了也行。”
他语罢不顾气得浑身发抖的黑蛇,懒懒脱下身上的湿外套搭在肩头,直接转身朝着驻军所在的营地走了过去。
最快今天,最晚明天,雄父派来的营救队伍就会抵达雾牙港,而那艘开往北部的船最快三天才能到,并且中途不能返航,一来一回怎么也要六天时间。
厄兰十分确信,哈琉斯追不上来。
但心底有个声音一直在反复响起:他们终会再见,不是在风雪漫天的北部,而是在温暖如春的南部。
世界是一条衔尾的巨蛇,在时光的长河中周而复始转动,那些困在往事里的执念,溺在血债中的亡魂,终将在命运齿轮的咬合处重逢,就像远行者无论走过多少歧路,终究要回到最初的起点。
远离故土并不能使哈琉斯获得永生,而他的救赎也不该往北部去寻。
“哗啦——!”
海浪猛烈拍打着崖壁,将岸边嶙峋的礁石彻底淹没,远远望去亲密融洽,一如数万年前,南北本为一体。
厄兰在驻军长官诚惶诚恐的接待中度过了乏味的一夜,第二天就坐上了飞往帝都的星舰,因为维多秘书长和索亚上将身份特殊,不能随意离开帝都,所以全程都由第一军的阿珀上尉负责护送。
“冕下,星舰将于六小时三十二分后在帝都中心降落,时间还早,您可以先睡一会儿。”
阿珀的面容白皙温雅,一举一动都彬彬有礼,带着南部雌虫的典型特征,他侍立在侧,尽职尽责完成着索亚上将交待的任务,就连倾倒红酒时的手腕角度都经过精确计算,让虫挑不出任何瑕疵。
厄兰此刻已经换了一身干净衣服,蔚蓝的宝石袖扣低调中透着奢华,他修长的双腿交叠,懒懒靠在按摩椅上,墨色的发丝用一条织金丝带扎起,侧落在肩头,看起来高贵典雅,果然无愧于在帝国最负盛名的美貌。
“听说第七军还在雾牙港进行搜捕任务?”
“是的冕下。”
厄兰端起红酒杯轻抿了一口,目光始终未离开面前悬浮的光脑投影,他修长的手指在新闻界面上缓慢滑动,不紧不慢浏览着自己失踪期间帝都的种种动向。
“让那群蠢货撤回来吧,”他的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漫不经心开口,“他们抓不住的。”
阿珀微微偏头,下意识追问:“谁?”
厄兰眉梢轻挑:“哈琉斯,你不认识吗?现在南部星网上铺天盖地都是他的通缉令,恐怕连路边的蚂蚁都能认出他那张脸了。”
阿珀慢半拍回神:“原来是他,确实,以第七军的实力想要抓住他还有些困难。”
厄兰的声音听出了几分兴味:“怎么,你们认识?”
阿珀回忆了一瞬:“不算认识,只不过曾经就读同一所军校,他是那届唯一科目全A的军雌,枪械射击和格斗的分解视频至今还在当做教材使用,校长曾经预言他在军部的前途不可限量,可惜……”
他话未说尽,浅笑了一下,但谁都明白后面的意思。
“我倒不这么认为。”厄兰仰头将红酒一饮而尽,然后把空杯递给阿珀,他放平躺椅,闭上双眼意味深长道:“说不定你们校长的话是正确的。”
阿珀闻言接过酒杯的动作微不可察停顿了一瞬,却见厄兰闭着眼睛懒懒出声:“和我讲讲有关他的事吧,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阿珀稍显为难:“冕下,我知道的可能不多。”
厄兰声音淡淡:“没关系,随意。”
红酒有助眠功效,喝多了使得大脑有些倦懒,飞行器缓慢穿过云层,留下一片拖曳的痕迹,内舱里静得出奇,一时只能听见阿珀零零碎碎的回忆叙述。
“他……在军校时就是个异类,从不参加任何社交活动,却总能在实战演习中让所有虫心服口服。”
“从来不乱花钱,也不谈恋爱,好像每个月的津贴都会往福利院寄一份……”
“有一次军校举行野外生存训练,他独自在最危险的沼泽区待了半个月,出来的时候浑身都是血……”
阿珀的声音渐渐化作了催眠的白噪音,在酒精的作用下,厄兰的意识开始漂浮,那些关于哈琉斯的片段像舷窗外掠过的浮云,看得见,摸不着。
暴雨中独自训练的身影,沉默寡言的性格,永远比标准高出30%的射击成绩……这些碎片在梦境中重组又散开,拼凑出了哈琉斯当年的模样。
星舰在云层中平稳航行,驾驶舱的导航图上,代表着目的地的光点距离越来越近,当耳机里响起驾驶员提示即将降落的声音时,厄兰适时睁开了双眼。
抵达帝都了么?
真是久违……
他闭目捏了捏鼻梁,这才掀开毯子起身,在阿珀的陪同下走出星舰。
因为厄兰身份特殊,早在星舰降落前的半个小时停机坪就已经被特意清空,只有一队精锐驻军在下方等候,维多秘书长和索亚上将也推掉了事务前来接机。
厄兰刚一步下星舰,最先看见的就是他们两个,尚未来得及开口打招呼,那抹穿着军装的白色身影便已快步上前,将他一把搂入怀中,力道大得连指尖都在颤抖,红着眼睛哑声道:
“厄兰,你终于回来了,知不知道雌父这些日子多担心你,怎么样,你有没有受伤?”
南部雌虫在战场上或许凶悍异常,但在雄主和虫崽面前总是会控制不住流露出柔软失态的一面,例如现在,维多秘书长只是站在旁边轻轻扶了扶眼镜,索亚上将却已经心疼得连眼泪都快掉下来了。
“雌父,我很好,请不用太过担心。”
厄兰早就猜到雌父会是这副表情,语气熟练的开口安慰,并把目光转向一旁的维多秘书长,唇角微扬,打了声招呼:“雄父,我回来了。”
“嗯,回来就好。”
维多秘书长虽然情绪淡淡,镜片后的目光却柔和了几分,他搭住伴侣的肩膀轻轻将对方拉回身旁,压低声音安慰道:“索亚,厄兰平安回家是好事,我们应该高兴才对。”
厄兰烟紫色的眼眸和墨色的发丝全部承袭于他,不难想象维多秘书长年轻时俊美的容貌,哪怕现在鬓染银丝,也只是让他增添了几分岁月沉淀过后的稳重,更不提他在政界翻云覆雨的手腕。
索亚上将年轻时爱这只雄虫爱得几近疯魔痴狂,这么多年也不曾变过,自然对他们唯一的虫崽视若珍宝,闻言情绪总算平复了几分,只是眼眶依旧泛红,冷冽的蓝色瞳仁难掩杀气:
“雄主,千万不能放过那群北部叛军。”
维多秘书长轻拍他的肩膀:“当然,不过这件事需要从长计议。”
索亚上将不甘开口:“可是……”
“索亚。”
维多秘书长轻轻开口,虽然什么都没说,却让情绪处于崩断边缘的雌虫瞬间安静了下来,因为知道伴侣年轻时在战场上留下了后遗症,导致精神常年处于紧绷不稳的状态,所以他说话总是温声细语的:
“我答应你,一定会彻查这件事,不过现在最重要的是厄兰回家,我们先带他回去休息,好吗?”
索亚上将闻言只好深吸一口气,闭目抵着雄主的肩膀无声点了点头。
但维多秘书长没想到大的刚哄好,小的又出幺蛾子了。
“雄父,我现在还不累,听说缇宁已经转回了帝都的中心医院进行救治,不如我去看看他吧?”
厄兰说这句话的时候眉心微蹙,展露出了自己对缇宁最深切的担忧,然而细看眼底却藏着毒蛇般危险的笑意,右手甚至无意识摸向了腰间的配枪。
——妈的,他一定要弄死缇宁那个狗杂种。
作者有话说:
#厄兰,同时继承了雄父的美貌和雌父的精神病#
